艺术趣味 - 从梅花说到艺术

作者: 丰子恺3,248】字 目 录

。读到“千树压西湖寒碧”,又梦见一片香雪成海的孤山的景色。再读《疏影》:“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东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可使人想起岁寒三友图的一部。读到“已入小窗横幅”,方才活现地在眼前呈出一幅疏影矢娇的梅花图。然而我们在《暗香》、《疏影》中所见的梅花,都只是一种幻影,不是像看图地实际感觉到梅花的形与色的。在这里可以悟到文学与造型美术(绘画,雕刻等)的不同。绘画与雕刻确是诉于感觉的艺术,但文学并不诉于感觉。文学只是用一种符号(文字)来使我们想起梅花的印象。例如我们看见“梅”之一字,从“梅”这字的本身上并不能窥见梅花的姿态。只因为看见了“梅”字之后,我们就会想起这字所代表的那种花,因而脑中浮出关于这花的回忆来。倘用心理学上的专词来说,这是用“梅”的一种符号来使我们脑中浮出梅花的“表象”。所以文学中的梅花与绘画中的梅花全然不同,绘画是诉于“感觉”的,文学是诉于“表象”的。柏拉图的名论有些不对。但“表象”是“感觉”的影。故柏拉图的名论也可说是对的。

但诉于表象的文学,与专诉于感觉的其他的艺术(绘画、音乐、雕刻、建筑、舞蹈等),在性质上显然是大不相同。这可分别名之为“表象艺术”与“感觉艺术”。现在试略述这两种艺术的异点。

表象艺术所异于感觉艺术的,是其需要理知的要素。例如“梅花开”,是“梅花”的表象与“开”的表象的结合。必须用理知来想一想这两个表象的关系,方才能知道文学所表现的意味。且文学中不但要表象,又需概念与观念。例如说“梅”,所浮出的梅花的表象,必是从前在某处看见过的梅花。即从前的经验具象地浮出在脑际。这便是“表象”。但倘不说梅兰竹菊,而仅说一个“花”字,则脑中全然不能浮出一种具象的东西,只是一种漠然的,共通的抽象的花。这便是“概念”。又如不说梅或花,而说一抽象的“美”字,这便是“观念”。“旧时月色”的“旧时”,“不管清寒”的“清寒”,都是观念。“善恶”、“运命”、“幸福”、“和平”……都是观念。观念决不能具象地浮出在我们的脑中,只能使我们作论理的“思考”。

至于表现人生观的文学作品,更非用敏锐的头脑来思考不可了。记得美国①(①美国,应作:英国。——校订者注。)的文豪卡莱尔(carlyle,1795-1881)说过:“我们要求思考的文学。”可知思考是文学艺术上的一种特色。

但在绘画上,就全然不同了。例如这里挂着一幅梅妻鹤子图。画中描一位林和靖先生,一只鹤和梅树。我们看这幅画时,虽然也要理知的活动,例如想起这是宋朝的处士林和靖先生,他是爱梅花和鹤的……但看画,仍以感觉为主。处士的风貌与梅鹤的样子,必诉于我们的眼。即绘画的本质,仍是诉于我们的感觉的。理知的活动,不过是暂时的,一部分的,表面的。决不像读到“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的诗句时的始终深入于理知的思考中。

所以看画的,要知道画的题材(意义),不是画的主体。画的主体乃在于形状、线条、色彩与气韵(形式)。换言之,画不是想的,是看的(想不过是画的附属部分)。文人往往欢喜《梅妻鹤子图》、《赤壁泛舟图》、《黛玉葬花图》;基督徒欢喜《圣母子图》、《基督升天图》,这都是欢喜画的附属物的题材(意义),而不是赏识画的本身的表现(形式),题材固然也有各人的嗜好,但表现的形式尤为主要,切不可忽视。

近世的西洋画,渐渐不重题材而注意画的表现形式(技术)了。印象派的画家,不选画题,一味讲究色彩的用法、光的表出法。寻常的野景、身边的器什,都可为印象派画家的杰作的题材。印象派大画家莫奈(monet,1840-1926)曾经把同一的稻草堆画了十五幅名画(朝、夕、晦、明,种种不同)。没有训练的眼,对着了十五幅稻草一定觉得索然无味。这显然是绘画的展进于专门的境域。至于印象派以后,这倾向更深。像未来派、立体派等绘画,画面全是形、色、线的合奏,连物件的形状都看不出了。

十八(1929)年岁暮,《中学生》“美术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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