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罗太太坐了汽车,送静英到医院里去治病。当汽车到了医院门口的时候,静英竟已昏晕过去。罗太太大骇,连连叫着孩子,静英却只将眼皮微微动了一动。还是那汽车夫回头看了一看,说道:“老太太,您别乱,到了医院门口来了,难道还能够愣住着吗?您在这儿见着病人,我给你进去对大夫说一说吧。”
他说着跳了下车去,就到医院里去报告。医院里听说是有了生急病的病人,大夫马上带了两名院役,搭着软床出来,将病人抬进院去。大夫听说是位军长的太太,毫不犹豫的,就抬进了头等病室。罗太太在后面跟着,首先一句,便问不要紧吗?大夫正在侦察病人的形势,就随便点了点头,也没有详细地答复。罗太太以为果然是不大要紧,心里倒安了许多,看着大夫诊了脉,接上就在她身上扎了一针。约莫有一个钟头以后,静英已经能哼出声音来了。罗太太坐在小铁床沿上,执着她的手,在脸上靠了一靠,又放到嘴唇边闻了一闻,然后轻轻地问道:“孩子,你觉得好些吗?”
静英微微地睁着眼,对屋子四周眼光一溜,接上又看了这床上的白被褥,似乎有点感触,觉得我到了医院里了。她看过之后,眼睛慢慢地射到他母亲脸上来,那眼珠里面,就水汪汪地含着一包眼泪。在这种有泪不哭的状态中,只见她的嘴唇,微微有些颤动,仿佛是有什么要说出来而又说不出来的样子。罗太太索性侧过身子来,两只手捉住她的两只手,默然地望着她,两只眼睛的眼泪,也就好像要由眼睛眶子里滚将出来。静英的眼泪,到底是忍不住了,就由眼睛角上直流出两点来,一直流到耳朵边下。罗太太在身上掏出一条手绢,轻轻地在她脸上按了几按。可是当罗太太把静英脸上的眼泪,擦干之时,自己也就一点一点地滚下许多眼泪来了。罗太太看了又哭,哭了又看,闹了许久,后来女看护来了,不让那样悲哀,就将她拉到一边来坐。静英便已将脸偏到一边,也不知是去睡,或者是去落泪去了。罗太太因为这头等病室,是可由家中人来陪伴的,于是就回家去把铺盖搬了来,也睡在医院里。
当她睡了一宿之后,次日一醒,就见她的大女儿赵太太由门外推了门进来,哭丧着脸,轻轻悄悄地叫了一声妈。罗太太朦胧着两眼,见她一进门,立刻将身子向门上一靠,眼泪直滚下来。罗太太道:“你瞧瞧,人是病得如此的厉害了,这事怎么办呢?我现在也明白了,这是我害了她。”
说着,便掉过脸去,向着病人床上直努嘴。赵太太听她如此一说,索性双泪向下一流,咽哽起来。罗太太也一面哽咽着,一面向她乱摇手道:“你别哭,你你你……别……哭。病人不让人吵呢。”
赵太太这才道:“妈,你不知道,我们那口子,今天更不行了。那边医院里大夫说,恐怕出不了今天呢。”
她说着这话,身子向下一赖,就赖着坐在地板上了。
罗太太虽然是全副神经,都注射在静英身上,然而这时听到说自己的姑爷不行了,眼见得大女儿要成未亡人了,这事也不容她不着急,站将起来,拉着赵太太的手道:“你怎么说,观梅的病,太不好吗?”
赵太太点了点头,只管哽咽着,半晌才道:“恐怕是不行了,我瞧那样子,……”
说时,尽管哭。罗太太道:“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更乱了。你倒是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赵太太道:“我看人既是不行,放在医院里也是没用,我就自己拿了主意,把他搬回家了。我先是到家里,听说你在这儿,我又追到医院里来了,我先还不知道妹妹的病有这样重呢。”
罗太太皱了眉道:“你瞧这样子,我离得开这儿吗?病人既然是回了家,你也不能离家,你得回家去看看。好在这儿有电话,你要有什么事,可以随时给我通电话。”
赵太太对于家里的病人,本也是放心不下,她母亲叫她回去,她就擦擦眼泪,告别回家。
这时,赵观梅病在床上,和这边的静英小姐,都是一样的人事不知。静英小姐还能睁着眼睛看人。赵观梅却是一天到晚,都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睡着。赵太太回来了,走进病人的屋子,床面前坐着一个女仆,和一个亲戚,就悄悄地站起来,向床上指着,一努嘴道:“别惊动他了,他睡在床上,可是不住地说梦话。听他说话的声音,倒像是很有精神似的,也许是病要好些。”
赵太太听了这话,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苦笑了一笑。那两个人退出去了,赵太太随手搬了一张凳子,就坐在床面前,那床头边的一张茶几,正堆满了药瓶茶碗,以及纸包的白糖药面之属。赵太太看了这些东西,更闻到一种药味,就不由得好好地烦厌起来,一坐下去,先叹了一口气。还不到十分钟,便听到赵观梅哼了一声,接上他就唧咕着道:“若是大帅能够那样栽培,观梅一定力疾从公……哼……咿呀……发表了,让我做道尹。我……就到任……去。”
赵太太道:“唉!人都这样不中用了,他还要谈做官。”
只说了一个官字,赵观梅突然身子一翻,大叫起来道:“做官并不是坏事,那也是替国家服务,我为什么不干?”
他说着话,也不知道他久病之躯,骨瘦如柴,哪有那大的力量,两手向后撑着,就挺起身子来。赵太太连忙向前扶着道:“你这是怎么了?好好地睡着吧。”
赵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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