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十回 衔列白幡前鬼添新爵 券焚红烛下客遁空门

作者: 张恨水20,686】字 目 录

赵观梅身子突然向后一倒,两只眼睛变成了白色,黑眼珠子一齐向上眼皮底下翻了过去。脸上的颜色,也就变成白纸一般。赵太太看他成了这种现象,知道是不好,马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赵观梅躺了下去,身脚便渐渐地僵直。赵太太顾不得他是不行的了,执着他的手,极力摇撼着道:“你要明白呀,你去不得呀!”

只在她这样一片惊号声中,把一家人又惊动了。大家跑进来看时,赵太太两腿跪在地下,两手伏在床沿上,哭得已不成声音。大家知道赵观梅是一切都放下了,也随着嚎啕大哭。赵家在这地方住有多年,所有的街坊,也都混得像家人亲戚一样,大家一听到赵家哭声大作,都有人来安慰与帮忙,立刻赵家也就热闹起来。

赵家是纯粹的北方人,当然是用北方的丧仪,照着旧规矩报丧接三,赵观梅在日,讲的是应酬,所认得的朋友很多,到了他自己身上,赵家不能不在最后,收一笔总账。因此印了一千分讣文,普遍地对远近亲友一散。讣文的文字,是请赵观梅一个老朋友白有文作的。他为了做得详细起见,请赵太太把赵观梅所有的委任状聘书一齐拿了出来,作为参考。因为赵观梅在宦海沉浮二三十年,事情实在太多,虽不能一件一件都记上去,可是有两层当注意,其一,是当时很有荣耀的事。其二,是和他一生升迁地位有总统关联的。所以作起全文来,倒不甚紧要。惟有这赵观梅的官衔,编纂考订,实在费事,足足延误了白有文两天的工夫,才订定了。而且据他对人说,挂一漏万之处,还是在所不免。那官衔由起至末,有如下方所写的是:

清邑庠生,候补县正堂,直隶咨议局议员。自治第九分局委员,商务会会员。民国京都商会会员,京兆尹署咨议,内务部参议上行走,水灾急赈会出力人员,特别五等奖章。中华民国前大总统袁,给予七等嘉禾章,改任内务部科员。大总统冯,给予六等嘉禾章。农商部科员,陆军部咨议,海军部咨议,交通部顾问,财政部经济调查委员会委员,教育部秘书上办事,新疆督军驻京办公处特务员,川边办事处驻京通讯员,海外华侨联合会干事,易州镇守使高等顾问,特保简任职存记以道尹叙用,公文已上,尚未发表。

以上所说的官职,较之草稿,少去了三分之二,如差遣办事员的名目,以及小机关的服务,白有文认为就是写出来,也没有多大的体面,况且已经有了比较体面一些的事情了。这不大的事情,载上讣文,也只觉得累赘,不如不写为妙。只是有一层,赵观梅干了一辈子,正式的官职,不过到科员为止,就是在其他机关,当过主任干事之流,可又不算是官,写上讣文,也不见得有什么风光。他奔波了一生,好容易弄到一个简任职,偏是未曾发表,人就是死了。讣文要是抹去这一笔不写吧,未免大大地减色,若是写上吧,恰又不曾有这个实官。几经考量之下,觉得讣文这样东西,也就是一个人的历史。史是纪实的,只要说不错,发表不发表,似乎没有关系,这样一来,于是就把那最后一句写上。

这个讣文发了出去,也有人觉着不妥,说是既未发表,就不能算是官职。如今糊里糊涂载上,官厅若是认为冒充或者招摇起来,怎么办?白有文听了,他也有解释,他说:“保上去了,那实在是事实,就算不发表,这不过死人讣文上,要说得体面一点,无论如何,不能拿国法加到死人身上去,这正是乐得做的一件事。况且讣文上说,从前已经保过,也就不必替赵家的古人担忧了。”

过了几天,正是赵家开吊的日子,家里搭着棚,扎着白雪也似的孝堂。孝堂正中,挂着赵观梅的遗像,左右两边,紧紧地靠着一副大字挽联,乃孙督军由任上寄来的。孙督军所以寄来一副挽联,就因为赵观梅在日,曾给他帮过忙。这一副挽联隔壁,就是他的连襟镇守使王指挥的了。此外也还有些司长、局长、会长等的挽联,已是分做两边。再官职位分小些的,送来的对联或花圈,都只好挤到孝棚下面去的了。

这日赵家来的吊客,倒也不少,由简任职以至委任职都有。赵观梅有个远房的兄弟,名叫赵观枢,他比哥哥的官职,还要小好几倍,不过是干些书记录事之流。因为料到今天赵家办丧事,必定有大批的阔人前来,于是要了一个总招待的职务,以便和所有的人接近认识。所有来的客人,不能在灵前行完了礼就走,也都到客厅坐着谈谈。所谈的问题,也都不外乎时局怎样,政治怎样。大家正谈得热闹之际,忽然有一样东西送了进来,这不由得引起了大家注意。

原来赵观梅在日,对于大小报纸看不看倒没有什么关系,惟有一份政府公报,却是经年地订着,无论如何,每天总得看上一遍。后来搬到医院里去了,每天送到家里来的政府公报,还是要转送到医院里来看一看的。后来他病得十分沉重,才不看公报了,这公报既是论年定的,当然他虽死了,还是继续地送着。这时来宾正谈到政治问题,这份公报不先不后送了来,恰是合了口味,早有人伸着手,在桌上拿了过去看。那人看了两页,忽然用手一拍,站将起来道:“呵唷,大家看看,观梅的命令发表了,观梅的命令发表了。”

大家听了这话,就一窝蜂子似地围了上来,看看公报上一条大总统令,正是讣文上记的那最末一句,赵观梅授为简任职,以道尹职存记。这一下子,把赵观枢乐得直蹦起来,拍着两手,连道:“观梅大哥,恭喜呀,由这样爬上去,不难把小弟也携带一把的了。”

在场的客人看了,倒莫明其妙,便有人问道:“观枢兄,你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嫂子在里面听见,不要疑心,你是故意开玩笑吗?”

赵观枢被人这样一提,才醒过来。赵观梅的官虽发表了,人是早已死去的了。当时便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可惜,我观梅大哥,若是能够迟死一年,将道尹干上一任,身份就大了。他本是北平一个名绅士,再要有几个实力派一帮忙,我敢断定,要干一任北平兆尹,那是不成问题的了。只要北平兆尹干得好,那就是个小省长。往后也许找着个机会,闹个总长,那岂不是一件好事?不料事情这样不凑巧,这事情要发表,偏是他就去世了。”

在座的客人,真有干了一生,没有干着实缺实授官职的。而今见观梅开吊的日子,恰是他的实职发表,未免感到人生名利,竟有不能强求的地方,也就点头叹息不止。有两个人干了二十年办事与录事,竟会看了这讣文,挣下几点泪来。那个撰讣文的白有文,这时也在这里照应一切,便道:“慢来慢来,这件事虽然可伤心,要细说起来,却也是不幸中之大幸。现在观梅翁的灵位,上面还不曾怎样铺张,不过是荐任官显考赵公观梅之灵位。如今有了这新官衔,这灵牌上的字样,就该改一改,改成道尹职存记显考赵公观梅之灵位。”

他说了这话,有些人就想着,丧仪里面的物事,向来不办双分儿的,于今把灵牌的官衔重写两道,似乎不妥,因此有些人却不敢作声。可是赵家家族,都以为这办法对,大家喊着,照改照改。于是将一张红纸条更写了新官衔在灵牌上贴住。

赵观枢站在孝堂里,对灵位拱拱手道:“大哥,你这一生,总算不曾白来,末了,你还把道尹干上了灵位。”

他只这样说着,灵位前的白幡,恰被一阵风吹着,就飘荡起来。那白纸幡的尾子,在灵位连拂两拂。赵观枢“嗳呀”一声,向后倒退了几步,直跌出孝堂来。大家见了他这样,便问为什么?赵观枢掏出手绢,揩着头上的汗道:“我观梅大哥,真是官星不错,只说了一声恭喜,他的白幡都会动起来,当是他说着话,我很欢喜呢。”

大家也都说道:“名利关头,本来不容易看得破。论到人过去了,阴阳无二理,在阴曹里谁又不愿意做官呢。只可惜观梅他有那样好的亲戚,不曾等着人家携带一把就过去了。要不然,既然保上了道尹存记,就不难做到道尹。”

大家这样说着,也是无心之言,不料这一句话,却说动了赵观枢的心事,这赵观枢贪官做和赵观梅是一样,论到手段,可有些不同。赵观梅是向上走的,只要有接近上层的机会,就牺牲一切,拼命一钻。赵观枢不然,能接近上层之时,固然是拼命去接近,但是不能接近上层之时,只要能和下层携手,他也很愿和下层混合一处,他永远干不了大官在此,可是小事不脱也在此。这时,他一想到赵观梅虽死,赵观梅和王镇守使的亲戚关系,还依然存在,只要罗家不见外,在镇守使那里多说几句话,我想镇守使随便提拔我一点,我就高升了。他转了这个念头之后,立刻就到医院里来看静英的病。

罗太太自从那天进了医院之后,不过偶然出医院一二小时,料理家务之外,其余便是困守静英床前。静英的病,原不是陡然而来的,乃是积忧致疾。若要治他的病,根本上要从治她的积忧入手。这种积忧,决不是药石所能解除。现在静英睡在医院里,每日所见的不过是医生和女看护。所饮食的,只是药水牛乳和些汁水,这种生活,哪里引得起她的兴趣起来,因是一天一天地睡着,还是一天一天的沉重。后来又听到罗太太说:“赵观梅已经死了。”

心想他的病,原不大重,只因为忙着给自己做媒,不顾性命,于是把他的病逐渐加重,到底送了他的命。他虽是孽由自做,然而当初一提亲的时候,自己母女要不贪人家百十万家产,根本就不答应,赵观梅这媒人,也就无从做起。他不做媒,身上有病,自然会好好地休养。这样说起来,他这一条命丢了,自己总也得负相当的责任。这样想着,未免又加了一重心事,病也重了许多。

这日赵观枢到医院来探病之时,静英是昏迷了一阵,刚刚醒过来,罗太太陪着他说话,就问观梅家的情形。赵观枢道:“今天虽然是开吊的日子,却有一件喜事。”

罗太太道:“家里开吊,这是惨极了的事情啦,怎么你倒说有一桩喜事呢?”

赵观枢于是把政府公报,公布着命令的话,说了一遍。罗太太道:“你还说这个呢,就是这官字害了他了。”

静英躺在床上,是一天也不轻易说两句话的,这时看到赵观枢来了,说着赵观梅的事,想起他是为贪慕虚荣,伤了性命,自己又何尝不是贪慕虚荣落到这种地步。凭了自己这种才貌,找一个资格相当的青年,有什么为难。一个女子,得着一个如意的郎君,这一生的岁月,也就不会愁没有幸福。而今一念之差,一无所得,就是死了,也不免在灵位上写下一行不堪入耳的字,乃是故妾某某之灵位。好高的结果,是给人做小,于是一阵心酸,就涌出几点眼泪。罗太太抢上前一步,坐在床沿上,用手执着静英的手,掏了手绢,慢慢给她在脸上拂拭着。因安慰她道:“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了。你只把病养好了,我们慢慢地来想法子吧。俗言道得好,拼了一身剐,皇帝拉下马。你真觉得受了委屈,将来再说吧。”

她母亲这样说着,她倒不由得听了气中带笑,像这位王指挥,哪里还有拉下马的机会,剐也只算让人白剐了。事到如今,多延一刻生命,是多受一刻罪。还想养好了病,再想法子吗?然而母亲说着这话,也是出于万不得已,一个女儿,已经是守了寡,这一个女儿,又是命在旦夕,老人的命,也就太苦了。想到这里,就是不酸心,也忍不住那眼泪如由头的瀑布一般,分做几股,由那瘦削的脸上,分头奔放。罗太太先是将手绢捏成一个布团儿,在静英脸上按摩着,及静英哭得厉害了,罗太太也愣住了,两手撑在床上,只呆呆地望着她的脸,同时自己脸上的眼泪,也滴到静英的脸上去,和静英的泪痕,混成一片,向四周分流下去。

赵观枢今天来本想三言两语,说得罗太太欢喜了,然后好借一点机会,请她提拔提拔。如今只说了一个帽子,就把她母女,哭成了一对泪人儿,自己惹的祸,就够自己塌台,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可是特意老远地来了,也不闹点结果,无声无息地又溜了回去,也很是无味。况且她母女两人只管流泪,也就哭糊涂了,这个时候,想和她们说什么,也就觉得无言可人。于是呆呆的站在这病室里,半晌,往后退一步。慢慢地退着,退得靠住了门,然后望着她母女,还是彼此流泪,并不注意到别的事情,这时就是要向人家告辞走,也觉这话说不出去,只得平空咳嗽了两声,咳嗽着还不行,又故意装着把嗓子呛了,弯了腰一阵狂咳。罗太太到底让他的咳声惊醒了,便回转头问道:“赵二哥怎么样了?这屋子里可是药味熏人得很,您要是有事,您就请便吧,可别在这里受了传染。”

赵观枢本想和罗太太敷衍两句,然后就告辞着走的。而今她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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