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啦。大姑娘,我们今天得扫扫屋子,人家家里,上了十万银子的家产,财神爷就得常来看看的。再说进宝童子都是跟着钱向人家里走的,今天咱们家,进了这些个钱,说不定进宝童子这时候,也跟了进来,可别乱说话,把财神爷得罪了。”
吴月卿笑道:“你真说得那样邪门,财神爷这就来得那样快?”
吴刘氏道:“你知道什么?神就像电光一样,说来就来的。你不瞧见电灯着火,满城的电灯,都是一夹眼的工夫,一齐同来吗?电因有闪电娘娘管着,所以那样灵,神都是一个理。刘师长,你瞧我这话,说得对不对?”
刘自安也解不透这理,倒只好点头说是。吴刘氏道:“师长,大人,您放心吧。这些票子,我给你放在小箱子里,小箱子放在大箱子里,大箱子上,再给您用三口箱子压住。”
刘自安笑道:“这倒不必,天下没有那样的傻贼傻强盗,会偷人家银行里的折子。这折子偷去了,没有我的图章,银行里是不给钱的,就是把图章也偷去了,那大的胆子敢到银行里去兑款。咱们有一个电话就能把他逮着了。”
吴刘氏道:“哦!是这样,您的图章呢?”
刘自安道:“这也是人家有钱的,告诉我的一个诀窍,说是银行的折子,和取款图章总别放在一处。要是那样,无论如何,钱总丢不了的。”
吴月卿道:“这样说,你自己把图章或者折子丢了,怎么办呢?”
刘自安道:“那可以到银行里去挂失票的,找个保人登一登报就行了。”
吴月卿笑道:“这样说,我们要把你的折子拿起跑了,也是没有用呀。”
刘自安笑道:“那我可费事了。反正把我折子丢了,总是个麻烦,不然,干吗我存在你这里呢。”
吴刘氏先以为有了折子就有了钱,而今听说,有了折子,还不算钱,心里未免冷了大半截,脸上那一般乐不可支的样子,就不觉得慢慢收敛起来。好在他还说了一句话,没有这个折子,他就是个麻烦。那么有了折子在手,至少是个把柄,就有了挟制刘自安的东西了。便道:“刘师长,这东西我们给你看守着,可担着血海的干系,你用什么来酬谢我们呢?”
刘自安笑道:“这还谈什么报酬呢?我是一个大光棍,要这些钱也没用处,将来咱们还不是大家和在一处儿用吗?你给我看守着,也就是给你闺女看守着。要怎样的酬谢,你和你的姑娘商量,她要怎样报答你都成,我可不问。”
吴刘氏听了这话,心里非常痛快,吴月卿也觉他这话说得过分地亲热,抿了嘴微笑。刘自安道:“我这话似乎说得过分一点,可是实心眼儿的话。吴老板,你瞧怎么样?”
吴月卿瞅了刘自安,微笑道:“干吗呀?”
她也只能说这三个字,其余的话,便无可说了。
当天刘自安谈得高兴,就在吴家吃饭,少不得慢慢地谈到婚姻问题上去。吴刘氏对于这事,是一口答应,她说:“上次就要给你把喜事办了的,只因为你赶着要走,所以把事情耽误了。您回来了,就是不提起,我也得和你提。”
刘自安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我就是自己一个人,预备了这样,就会忘了那样,干脆,我到银行里取出一万块钱来,交给您替我代办。凑合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钱,咱们还留着过日子呢?”
吴刘氏一听,心下就是一喜,心想也真是有钱了,把整万的洋钱,交给我替他办事,我只要手上紧一点儿,哪儿就不挣他三千二千的。便掐着手指头,昂着头想了一想道:“照说,一万块钱,也就够了。可是您是个师长,也不知道有多少阔朋友,办得不像个样子,可让朋友们见笑。”
刘自安道:“我现在还算什么师长,再说我那些阔朋友,十之八九是丢了事的,还阔什么?”
吴刘氏道:“别那样说呀。雨伞破了架子在呢。这年头儿,只要有钱就得做官,不做官,都不要紧。您信不信,只要一说是刘师长办喜事,也不问是现任的是前任的,包管送份子的人会挤破门。不谈别的,光师长两个字就值钱。”
刘自安听她如此说,也乐了。他一想,多少加点钱,也无关系,就答应增加五千块钱用费。
到了次日,就拿折子到银行里去提了一万五千块钱,交给吴刘氏。这款子全是十元一张的钞票,用细索捆扎了,再用手绢包好。刘自安在大皮包里取出来,就和了手绢包,一齐送到吴刘氏手上。吴刘氏接过去,打开手绢包一看,半晌作声不得,手里捧着那一大捆钞票,晕过去了。所幸人离房门不远,就退一步,靠住了门,定了一定神,这才笑道:“别是财神爷就跟来了吧?我怎么看有一个金光烁烁的人影子一晃呢。”
刘自安道:“没有的话,哪有那么爱管闲事的财神爷呢。你看到的,大概是我刚从太阳地里带来的影子,很平常的事,给你一说,我倒迷糊了。”
吴刘氏笑道:“也许是您的影子,不过我捧着这钞票,觉得脑袋晕了一阵子,我向来没有这样一个毛病,怎么今天突然会这么一愣呢,也许是冲犯了佛爷吧?”
她一定要说财神爷进了门,刘自安也就没法子说不是,只得笑了。吴刘氏说了几句话,神气已换过来了,将钞票拿进房去,就放在桌子上面,正正当当地放着,然后恭恭敬敬对钞票拜了四拜。口里念念有词道:“财神爷,您反正在这屋子里,我这儿谢谢您了,今天您送了这些钱来,我就该请请您的,可是来不及了。反正银行里的那些钱折子,都指望着您兑了现钱来。您再送钱来,我一定得买三牲来供您的,也不忙在今日一天啦。”
吴刘氏祷告已毕,这才将钞票锁到箱子里去。
从这日起,吴刘氏知道银行里的折子,也像钞票一样是能兑大钞票的,若是把这些折子都兑现钱出来,那还了得,在这一点上,总也觉得刘师长实在是一个大恩人了。背地里也就和吴月卿商量着:“我们箱子里,虽然锁上这多钱,说起来可是浮财,我们一个也捞不着。再进一步说,这钱究竟是不是姓刘,真也难说定。几十万现洋钱,放在人家腰里,自己只换几个折子回来,那多么傻?我想这么些个钱,拿来置产业,干什么不能挣钱,搁在银行里,光想他那几个利钱,这事有多么险呢?这话我不好和他说,你总是他的人了,也用不着见外,你可以对他说,让他在北平买几所房,再添两处买卖。那样办钱是扔不了,再就挣的钱,也决不能比那利钱少。”
吴月卿笑道:“你的话虽然是对,可是他就不爱听这些话。他说这年头儿今天坐汽车,也许明天拉车给人坐,乐一天是一天,别那样大干。”
吴刘氏道:“孩子,你怎么那样傻,他那样说,你就照着他那样办吗?你可以拿话冤他呀。你就说办喜事,住人家的屋子,那是不大方便,自己买一所房,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办喜事的日子,总要百事顺心,不然,大喜事的日子,心里存着一件不如意的事情,多么可惜。我猜他别的不怕,就怕你说这个,你一说,管保他就要答应的。不信,你就试试看。”
吴月卿听了这话,觉得也有理。这房子买下来了,怕不就是我的吗?母女商量了一阵,越想越合算,等到刘自安来了,吴月卿先皱了眉道:“这回喜事,什么事我都合意,就是赁房子老赁不妥,我非常着急。”
刘自安笑道:“你太爱着急了,北平这样大的地方,难道还找不着一所合意的屋子。这没有什么难处,不过多花几个钱就是了。”
吴月卿道:“能花钱自然可以赁到合意的屋子,可是咱们何苦那样干呢?依我说不如就是一笔拿出来,咱们看好了,一下子就买下它一所来。照月月付房钱算起来,不会少似银行里的利息。再说,以后也省得月月拿钱的那一道麻烦。”
刘自安笑道:“要说利钱,我真不在乎那个。不过你说到干脆一把拿钱,省得以后月月拿出来,这倒说的是。可是看房买房,以后还得找瓦木匠修理,真够麻烦。”
吴月卿笑道:“吓!真是阔人,有钱买房,还要怕买房麻烦,也好,这样吧,只要你相信我,这事全交给我办,到了那个日子,你光拿出钱来就行了。”
刘自安笑道:“我现在除了相信你,还相信谁?你乐意,你就办吧。”
吴月卿听他说可以给钱,心想只要如此,事就好办。于是到了次日,就放出风去,说是要买房。
但是果然这事不像买散件东西,钱到就拿,一连数日,还不曾看好房子。刘自安又急于要办喜事,事成了好有一个家室。吴月卿好容易熬得他松了口,可以买房,哪里能放过,却非要买好了房,不办喜事。双方磋议了一个礼拜,后来还是折衷办法,刘自安又提出一万五千块钱来,存在吴刘氏手上,以为什么时候买好了房,什么时候搬进去,免得有一点不合意。至于喜事,还是先办。吴月卿本无什么成见,既是他先拿出钱来了,就先办喜事,也无不可。就由双方决定了,临时先赁了一所小洋楼做新房,新房中一切粗细家具,也都由吴刘氏代办。几日之间,钱就像水一般的由刘自安手上流到吴刘氏手上去。这几日刘自安在各处走走,慢慢地又遇到了许多旧朋友,也就忙了。
这日下午,由旅馆里刚出门,只见一个人从对面当铺里出来。身上穿着灰布短衣,胁下夹了一个蓝布包袱,低了头只管走了来。刘自安上得汽车,正待要拐弯,见他只管迎上前来,就也不敢开着去碰他,汽车夫只管呜啦呜啦地按着喇叭。那人抬起头将眼睛一瞪道:“你干吗?狗仗人势,这一条马路,只许坐汽车的走吗?这算什么,这样的威风,当年咱们也有过。”
刘自安一看,不免吃了一惊,那不是别人,就是当年的顶头上司包大放旅长。几个月不见,为何就流落到这步田地?只见他脸色又黄又瘦,一下巴的落腮胡子,都有半寸来长,加上脸上左一块右一块,沾染了好几块脏土,眼睛眶子,陷下去了许多,越发显得脸上是惨厉怕人。上身罩住短衣的那件灰布褂子,已经一半变了黑色,胸面前那一路纽扣,一个也不见,他只是虚掩着,用一根朽烂的绳子来拴上了。下面灰布裤子,也是一样的脏。却拿了一根布条儿和一根稻草茎,分左右两腿扎住,不看别的,就是这一点上,可以看到他狼狈不堪的了。刘自安在车座里先招了招手,然后开了车门,跳将出来,和他点了一点头道:“你不是包大放包旅长吗?多久不见,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包大放将手背揉了一揉眼睛,对着他仔细看了一看道:“咦!你不是刘得胜刘大哥吗?我听说,您升师长当司令了,现在……”
说着,又偏了头向他浑身上下看了一看。刘自安道:“我现在和你一样,不干那个了,而且我连名字都改了,叫着刘自安了。你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到我旅馆里去,慢慢告诉我。”
于是携着包大放的手,将他引到旅馆来。
包大放说:“自从分手之后,原也有高升的希望,只因为犯了一件不大光明的案子,就坐了陆军监狱。我一被逮着的时候,亲戚朋友都躲到一边去,谁也不来看我,真憋得够受的。一放了出来,这才打听着,他们怕我要枪毙,全跑了。从小在一块堆儿长大的媳妇儿,手上大概攒下了七八千块钱,趁早儿远走高飞,就带了钱跟着小白脸儿跑了。我就因为没落到钱,才想法子弄钱,落得坐了监狱。我出了监狱,你想哪里还有钱,我正要去找几个朋友吧,我那些朋友,也都是在倒霉的时候居多。再说有几个好些的,我穿了这一身,我哪里好意思去见人家呢?我现在住在会馆里,正在四处想法子,不料今日遇到了你老哥,坐着汽车还认得我,这总算难得。”
刘自安道:“想起从前的事,如今真觉得做了一场梦一般,我们多少朋友,连骨头都找不着,我们还能留着一条狗命啃窝窝头,也就该知足了。”
包大放道:“刘大哥,你不应该说这话呀。你现在住大旅馆,坐大汽车,还会啃窝头吗?”
刘自安道:“这年头儿事情哪有准呀?我能说坐一辈子大汽车吗?早半年你说这话,我不大相信,可是现在栽了这个大跟头,我相信了。”
刘自安和他谈了一会,就在箱子里拿出一百元钞票,交给包大放,笑道:“这不算帮忙,你先拿去买点衣服,过两天我们再想法子吧。”
包大放见他一伸手就是一百,还没有改掉他做官时候的脾气。接着钱道谢一番,不觉落下两点泪,然后手上捏了钞票,摇了几摇,又向着钞票叹了一口长气,点头而去。
刘自安心想包大放当年也是势不可挡的人物,到如今见着一百块洋钱会掉下泪来,这可见得人生是说不定的了。这一下子,倒受了很大的感触。在家闷坐了一会,就将早上买了的一大堆日报,随手翻了一翻。这一翻,不料有六个大字的题目,射入眼帘,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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