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十回 衔列白幡前鬼添新爵 券焚红烛下客遁空门

作者: 张恨水20,686】字 目 录

是碎割一个督军。碎割一个人,事已觉得很凄惨,而今这碎割的却是一个督军,凄惨之外,还觉得可怕。连忙将那段新闻一看,原来就是和自己同一个巡阅使指挥下的孙督军。新闻上大概说,孙某因战争失利,围困被俘以后,其家愿出军饷五十万,请求释放。前途于协饷到手后,将孙某送往海口释放。不料行至中途,遇有大批乡团。乡团中人恨其当日在职苛捐重征,残害闾里,乃将孙某劫去,在大众之前,用利刀碎割而死云。刘自安将这段新闻看完了,不由自己出了一身汗。心想一个叫花子,要死也落个全尸,做到了督军,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受过,倒落个碎切。他若是早回头半年,真要享一辈子福,就为了勉强地干,送了一条命。这样一想,不觉心灰意懒,本来要出去的,也懒得出去了,就躺在床上,吩咐茶房,叫汽车去把吴月卿接了来。

汽车去了,过了一会儿,汽车夫来回信,说是吴老板出门了,今天有点事不能来。刘自安原不过是要她来解解闷,她既有事不在家,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吴月卿跑了来,见他躺在床上,一歪身也就向床上一倒,笑道:“今天真把我忙一个够。”

刘自安道:“什么事,你这样的忙法?”

吴月卿道:“快乐舞台,现在维持不了,打算全盘出倒。那屋子盖起来,恐就要十七八万,现在股东都不干了,有一半的价钱就卖了,听说很有些人想买,我怕别人抢去了,很是可惜,所以找了好几条路子,把这事弄妥了。他们股东说了,可以尽着咱们先说价钱。”

刘自安笑着坐起来,握着吴月卿的手,拍了几下笑道:“据你这样说,咱们是捡了一个难得的便宜呀。”

吴月卿道:“可不是?”

刘自安摇了一摇头道:“不见得吧?”

吴月卿见他这样子,显着又是不愿办,于是就放出她的水磨功夫来,只管和刘自安纠缠。刘自安笑道:“我倒不是舍不得钱,实在是我觉得有一碗饭吃就行了,多干一件事,就多操一分心。再说你看见那事很好,你就抢着干,也许到了后来,也就是那件事害了你。既是你很高兴,你就去办吧。到底要多少钱,你去说好了,让你妈写张字据给我,我就照账给钱,算一个光股东吧。以后戏园子开张,只要不再添本钱,给我留个坐儿就得。”

吴月卿笑道:“你可别说笑话,这不是小事,大概要八万呢。”

刘自安将手一拍道:“大事又怎样,无非是花钱,八万就八万吧。我存在银行里的那么些个钱,反正也不能带到棺材里去。有钱呢,我就住洋房子坐大汽车,将来钱花光了,我还上丰台挑花担子卖花去,未必就饿死啦。”

吴月卿笑道:“知道你是穷汉出身啦,干吗又提到你以前的事?只要你答应了这件事,我心里就安顿了,咱们大家安分一点过日子,随便怎么样也吃不了呢。”

她说这话时,已是站在床沿上,也不知道怎样疏了神,人向旁边一倒,上半截身子,完全倒在刘自安怀里,刘自安哈哈大笑。

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刘自安笑道:“你的事,我都答应了。现在我应该和你提一提我的事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够答应?”

吴月卿笑道:“不用提你的事,我先就明白,不是让我把喜期提早几天吗?其实我天天和你在一堆,迟早有什么关系?”

刘自安听了这话,她依然是不肯定日期,心里很有些不以为然,同时脸上,也就现出红黄不定的颜色,看去似乎生气,而又极力地掀着嘴角,要表示一点笑容出来。吴月卿怕他真会生气,便笑道:“我和你闹着玩哩。我都跟着你这久了,我还有个不愿把这事早早办妥的吗?你说哪一天吧?明天都成。”

刘自安道:“头回我给你母亲,一共说妥三个日期,等一个日期,已经耽误着过去好几天了。第二个日期,还有三天,准办得及。”

吴月卿笑道:“你怎么的?亏你还当了一辈子大官呢,说出这样容易的话?不说别的,就是下的请帖,恐怕三天还下不完。”

刘自安摇着头道:“不,我不那样大干了。今天有两件事提醒了我,一个是我的同事包旅长,弄得几乎要了饭。一个是我们的上司孙督军,让老百姓们剐了。我们这退下来的军官,招摇不得,弄得不好,真许脑袋和脖子分家。依我说,拣个好日子,就是在这旅馆里,多开几间房间,找几个亲戚朋友,一吃一散,就算了事,又省钱,又太平。”

吴月卿坐到椅子上,将身子一转,噘了嘴道:“那不行,我成了送买卖上门的了。再说,你给我妈办事的钱,大概也用了不少。”

刘自安道:“我并不是舍不得钱。据包旅长说,外面对我们这一派军官,很是注意,我们装穷,还好一点。若是摆起阔来,就是不说咱们造反,也要说咱们刮了地皮,要把咱们的钱抄了去。你想,那是玩的吗?至于办喜事的钱,那是小事,管你妈花了没花,她老人家也不用报账了,就算办了喜事吧。若是你真不愿意,我也没法。这喜事,只好不办。”

吴月卿听了这话,半晌不言语,突然问道:“你这是真话吗?”

看时,只见刘自安脸上,板得一点笑容也没有,靠了壁子坐住,高高地架着两只腿,只管摇曳。吴月卿低头一想,抬头嫣然一笑,因道:“好吧,我总算蛮不过你,依你就是了。”

说着,一伸手掏了他的脸一把,笑道:“得,三天后,你打扮打扮做新郎吧,我要回去告诉我妈了。”

于是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微微蹦了两蹦,然后走了。

到了家里,吴刘氏首先就问今天讹着了没有?吴月卿道:“钱是讹了。可是咱们要松手了,不然,这事就许炸了。”

因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吴刘氏笑道:“他不愿大干,咱们才不愿大干呢,闹得人人皆知,将来咱们真是个麻烦,他说他有点危险,这到和老倒说的话相符,可见老陈并不是把话骇唬咱们。这话又说回来了,你从今天起,也别再在外头胡跑。让老刘知道了,也许出乱子。”

吴月卿道:“我的事你别管,反正你捞钱,碍不着你的事就结了。”

娘儿俩商量一阵,自这天起,就办起喜事来。一来是大家手上有钱,办事非常容易。二来刘自安要的是不惊动人,范围很小。

到了第二日,吴月卿没有出面,吴刘氏却到旅馆里来收拾新房。刘自安一问起,吴刘氏笑道:“她明天就要做新娘子了。今天要到旅馆,让人家看见,指着开玩笑,多么难为情。再说明天两边总也有几桌客,她也要张罗张罗,今天让她在家里休息也好。”

刘自安一听她这话,也很有理,自己坐在屋子里也是无聊,便揣了一些零碎钞票,一个人步行上街去。不觉走到一家照像馆门口,那玻璃窗子里,新添了几张伟人的相片,窗子外围上一群人在那里看。刘自安上前看时,原来从前放着孙督军薛巡阅使相片的地方,现在都换了别人的相片了。刘自安心想,人情是怎么样,只瞧这照像馆门口的幌子,就可以知道。谁做了官,谁的像就有做幌子的资格。正在这里出神,却听见吴月卿说话的声音,在人背后偷看时,只见她和一个西装少年,一路走了出来,于是连忙一伸手,将帽子向一边歪着一扯,将头伸到人缝里去。只听见吴月卿问照像馆送客的店伙道:“今天照的,我们明天来看样子,行不行?”

店伙答应可以,于是二人走了。刘自安低了头看时,却见他二人同上了路边停的一辆马车,向东而去。他这时忿火中烧,恨不能走上前,抓住马车,将那人拖了出来,痛打一顿。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回头看时,乃是包大放。刘自安道:“老哥,你来得正好,我要托你一件事。”

因低声道:“刚才有一男一女坐着一辆绿色马车,由这儿往东去,劳你的驾,你盯住他们,看他们闹些什么,那个女的,就是我要讨的人,你多多注意,我在旅馆里等你的回信,快去快去。”

包大放情不可却,也来不及问详细,就跟下去了。

刘自安回到旅馆,静等他的回信,一直等到电灯上火,他才来了。他一进门,就把房门掩上了,脸上先就带着一种忿恨不平的神气。刘自安微笑道:“大概你看了很不服气,那倒不必,我是看得破的,你慢慢说吧。”

于是让他坐下,亲自倒一杯热茶递给他,笑道:“天气很凉,你先喝一杯吧。”

包大放接着茶喝了,放下茶杯,看见桌上烟筒子里有烟卷火柴,索性燃了一根烟卷吸着,斜靠在椅上,两腿一伸,喷了一口烟出来,问道:“刘大哥,你是以前就知道这事呢?还是今天才碰到的呢?”

刘自安一看他的情形,很坦然地道:“我早知道了,我就没有拿着凭据,没法子翻脸。”

包大放点点头道:“你这人还不错,差一点儿上了人家的当。你不是让我追那绿马车吗?那车子正走得慢,出街口就追上了。他们先上绸缎庄,买了许多绸缎料,后来就到双福居吃晚饭。我不肯放过,摸摸身上,还有几块钱,就跟进去了。他们坐在一间小雅座里,放下了门帘子,我也就挑了他们紧隔壁的一间屋子坐着。他们唧唧哝哝地说着话。我吃了一餐饭,话就没有间断过。我用了全副精神去听,只听了几句话。女的说,过一个月,找准有法子。男的说,我除了你,是不讨人的。女的说,明天我乐什么,不过是看那几个钱罢了。唉!老刘,别的话我也不要说了,你自己去想想看吧。钱是买不到人心的啊!”

刘自安低着头想了一会,点点头道:“世上事强求不得的,我明白了。再说我们那样赚来的钱,也没费多大力量,花几个算了,这喜事我不办了。咱们哥儿俩,都是从死尸堆里,爬了过来的,还有什么看不破。”

包大放见他并不生气,把听来的话,索性全说出来,原来吴月卿早和那西装少年有了白头之约,现在却是假和刘自安结亲,要大大地骗了一笔钱去。刘自安听着,哈哈大笑道:“那个小白脸儿,也不合算,媳妇还没过门,先就打算骗人去。”

包大放见他一点也不挂在心上,这也就算了。

刘自安等包大放去了,一人躺在床上慢慢地想,主意有了,一个翻身就跳了起来。这时吴刘氏又来收拾喜房了,刘自安就将他引到屋子里来坐。吴刘氏先笑道:“到了明日我可就要叫您做姑爷了,自己一家人可别这样客气呀。”

刘自安笑了笑。吴刘氏道:“我们姑娘,花轿也不坐,客也不大请,就是这样清清淡淡过来,真受着委屈,以后您得好好看待她,把这一份儿委屈填补起来才好呢。”

刘自安笑道:“那是自然,要不她说什么我就给什么吗?”

吴刘氏道:“您还答应着给我们八万块钱接办戏院子呢?三天期限,可就过了。”

刘自安道:“你提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我存款的那家银行,有些靠不住了。我想我一生的指望,都是那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依我说,明天全提了现款到家里来,请你给我挖一个地窖……”

吴刘氏眉毛眼睛都笑将起来,连忙将房门掩上,轻轻地道:“我的祖宗你嚷什么。可是几十万现洋,怎样搬法呢?”

刘自安笑道:“这个我都想了法子了。咱们先把银行里拿了钞票出来,然后上银楼里收买金条金叶子回来,不就又省事,又稳当吗?”

吴刘氏道:“那敢情好,那些银行折子,什么时候要,今天晚上就拿来吗?”

刘自安道:“别,你明天自家儿带来吧,我还要和你一块儿上银行兑款子呢?”

吴刘氏乐得心花怒放,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到了次日便是喜期,旅馆里也设了一个礼堂,刘自安几个极熟的朋友,送了些喜联喜幛,挂在四壁,正中设了喜案,系了桌围,案上摆着五供,蜡台上,红艳艳地插着大红蜡烛,这礼堂上,便觉有一种挑拨情感的空气。刘自安一早起来,就出门了。忙了三四个钟头回来,见礼堂倒也有几分热闹,不觉微笑。吴刘氏早在这里等着了,苍蝇见血一般,一把将他拉住,同到屋子里去,低声道:“姑爷,我把折儿全拿来了。”

说时,两手抄到衣襟下,在裤带上解下一个手绢包来,笑着递给他道:“都在这里了。那八万块钱,您不是叫我写一张字给你吗?我真不敢含糊,早预备下了。”

说着,又在衣袋里掏出一张稿子,双手捧给他道:“你先收着吧。”

刘自安道:“钱都让你给我保存了,还要这东西做什么。”

吴刘氏道:“我的姑爷,不是那样说,你借给我们的,是借给我们的,存着是存着的,哪能不分别呢?”

刘自安道:“那也好,我现在剃个头,回头咱们一块上银行去。”

吴刘氏笑着,他怎样说,她怎样答应好。刘自安又出门去了一个钟头,头剃得光秃秃的,手上提了一个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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