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四回 巨博掷千金为人做嫁 豪歌收八美与客同欢

作者: 张恨水15,096】字 目 录

娘早一天过去,就早一天拿到手里。况且姑爷是有三四房家眷的人,不定哪一位太太一时走运,把姑爷说得高兴了,姑爷就会把家产让给她。越想这事情越不稳妥,当日踌躇了一天,没有解决的法子。

次日恰好赵观梅来了,罗太太还未曾问话,他拿了帽子高举过头,笑着先口里嚷道:“了不得,王镇守使又发了财了。你猜怎么着?一拿又是三十万块钱,做大官真好啊!一拿就是那么些,我们闹一辈子,也拿不了他十股的一股。”

罗太太笑道:“瞧你乐得这样子,你妹婿怎么发了大财了?”

赵观梅道:“我亲眼见的,那钞票比咱们家里旧报纸还多,一捆一捆地绑着,堆在屋子里墙犄角上。”

罗太太道:“哪来那么些个钱?”

赵观梅道:“人家的钱,来得很正大,乃是本月发下的饷。”

罗太太道:“发的饷,那可不过是他代领,还要发出去的啊。”

赵观梅道:“发出去那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他领的是三十万,就是发十万出去,他还可以多下二十万来。这样发财是多么痛快。”

罗太太听说,就把眉毛皱了一皱道:“你别提这话了。你越提这话,我是越着急。他那么些个钱,全没有人管,不定要转到哪个人手上去。”

赵观梅一听话音,就明白了。因道:“这件事,我也久放在心里,就是姨妹早一点儿出阁的好。不过我们这位大亲戚,忙是真忙,这几天又陪上了薛巡阅使了,哪有工夫谈到喜事。您猜这巡阅使有多么大?就是从前的制台。可是制台还没有他那样大,您想哪个制台能带几十万兵哩?”

罗太太道:“妹婿老陪着他,有什么好处吗?”

赵观梅本坐下的,站将起来,两手伸开,向大处一比,把那脑袋在空中乱画圈圈,说道:“这好处大了,不提别的,这三十万块钱,就是薛巡阅使赏下来的,普天之下,那儿去找这样的主子。”

罗太太道:“他还能给妹婿升官吗?”

赵观梅道:“妹婿就是他手下的镇守使,怎么不能升?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罗太太道:“那就让他伺候一点罢,升不升倒没关系,别坏了差事,这喜事就搁下去几天,倒不要紧。”

赵观梅将眼睛迷糊住了,对着丈母娘一乐,然后又拱拱手笑道:“不能耽搁,我正也是为了这事来的,一来姨妹早点过去好把家事接过来,二来我一条大路,就全靠姨妹帮大忙,早一点过去,我是早一点有指望。您哪!这就叫朝里无人莫做官。”

罗太太道:“这倒也是一条正理,你斟酌办吧。你看妹婿什么时候能抽出工夫来,我是什么东西都早已预备好了,只要他开了汽车接人就是,再说你妹婿真也看得起咱们这一门亲戚,早一点,他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士杰昨日给他一个电话,他就派了许多护兵来保护,真算给面子。”

于是就将昨日士杰惹祸的事情说了一遍。赵观梅站了起来道:“了不得,这得去谢谢他。要不然倒显得我们满不算一回事了。”

于是抓了帽子戴在头上,马上就出门而去。他的马车,正停在门口,脸上很得意地对马车夫说一句到王镇守使公馆。

到了那里,护兵全认得他了,也不过问,让他一直进去。王镇守使见了便笑道:“你知道吗?我们没过门的那位小太太,昨天受了一场虚惊。”

赵观梅道:“刚才才听到说的。您最好……”

说到一个好,眼睛望住了他的脸色,不问如何,且先笑上一笑。停了一会,赵观梅看一看他的情形,倒有些愿听的意思,便笑道:“镇守使公事这样忙,实在容易把家中小事都耽误了。据我的意思,最好是把喜事……”

王镇守使道:“你叫我把太太接过来吗?我早有这个意思。可是他妈的公事接二连三地来,别说娶太太了,每天晚上一个打茶围的工夫都抽不出来,你看是糟心不糟心?”

赵观梅心里虽很不满意,脸上倒不敢怎样去驳他,便道:“因为这样,所以我觉得这喜事倒是早些办了的好。”

王镇守使道:“你猜我怎么着,我准比你还着急。这几天我们老总来了,我总得陪着他乐几天儿,不然,他那整把的大洋钱,可不肯望我身上洒。让他走了,我就办喜事。请你告诉我那丈母娘,有好吃好喝的,先疼一疼姑娘,过些时候,就出门了。”

说着,一昂头打了一个哈哈。赵观梅听他这种口音,这事情竟是有些眉目了,便想跟着问下去,偏是在这个时候,来了两位上客,他陪着客谈话去了。客走过,接上又有几个人回公事,都敷衍过去了,等他走回私室,正要和赵观梅说这婚事,卫兵又接了电话,说是大帅公馆,来了电话,请镇守使说话,他接了电话叫一声拿帽子,把赵观梅扔下,就坐了汽车向薛又蟠公馆来了。

薛又蟠正邀了一大班人围在客厅里推牌九,他一个人又长又大,站在许多人中间,挺出来大半截,老远地就看见他,笑嘻嘻地站在那儿。他不等王镇守使说话,伸出胳膊来,连连对他招了几招手,笑道:“王麻子,来,到天门来下两注子。”

王镇守使本来也就喜欢耍钱,现在又有巡阅使的命令,更是义不容辞,因此在人缝里挤了上前,扶住桌子,这一看,原来上下二家,都有相当的注子下了下去,惟有天门很是冷落,只有三四根小数目的筹码。王镇守使道:“怎么回事,天门的注子这样小。”

薛又蟠道:“这些耍钱的,全不够朋友,先天门红的时候,就拼命下我的注子。现在天门不行了,谁也不肯拿筹码下去。你来得很好,在天门热闹热闹。”

王镇守使笑道:“我倒是不想下天门,不过大帅下了命令,不敢不下。”

薛又蟠道:“这儿不是火线上,用不着说什么命令不命令?回头你输了,可别说是为了我输的。你前天拿了我三十万,还没有钱下注吗?你输得起输不起?”

王镇守看那样子,大帅似乎有些生气,也来不及买筹码,在朋友面前借了一把筹码,就向桌子上一放,笑道:“我就有这个脾气,越是那门黑,我越要闹,非把他闹红不可。”

薛又蟠见他已下大注子了,这才不说话。八张牙牌推去,头一下子,就把王镇守使的注子吃了过来。薛又蟠道:“这样一来,你算应酬了一下子,就不再干了。”

王镇守使道:“为什么不下,若是不下注,刚才的钱,我岂不是白白地输了。”

于是和站在一边管理筹码的副官,要了两千块钱的筹码。把旧账还了,又掏了一大把筹码,向桌上一放,一拍桌子道:“干!”

薛又蟠见王镇守使真用大批的筹码下注,便笑着向他道:“老王,你算有种,舍不了本钱,发不了大财。你准知道就会输吗?下注!下注!”

王镇守使让薛又蟠说糊涂了,输了一批筹码,又买一批筹码,不多大一会工夫,就输了一万。薛又蟠道:“痛快!我就爱人这样拼命的赌。推牌九混号叫吃狗肉,好像要饭的吃狗肉一样,煮得热热的,吃得快快的,那才有味。”

那些下注的,见大帅赢了钱才高兴,天门又十分的黑,大家就都拿钱向天门下注。

一个钟头以后,薛又蟠就赢了三万五,将牌向桌子中间一推,笑道:“打住!我不干了。”

王镇守使虽然一半送礼,可也一半带着负气,心想天门就这样黑吗?我不信,非打转来不可,牌一停,他脸上就由红转黄,毛孔里边,直向外面冒出油水来。无聊得很,就取了一根烟卷,坐在一边,默然无言地抽着。薛又蟠将上嘴唇一撮短胡子,笑着翘了起来,因把眼光向屋子里一扫,对大家道:“你们懂得什么?吃狗肉有吃狗肉的规矩。这里面有三个字的诀窍,叫做忍,狠,滚。看看本门不大好的时候,要憋得住气,别下注,这叫做忍。手气一转了,可又要舍得干,大把地往下放筹码,就是吃了一两回,也不在乎,这就叫狠。等到钱搂得有个样子了,可别再贪多,马上滚蛋,这就叫滚。我现在不干,就是滚蛋的滚。今天我一高兴把这个好诀窍都告诉你们,你们这真应该谢谢我了。”

大家不料带几十万大兵的巡阅使,还大懂牌经,不由得都哄堂大笑起来了。

这时有两个武装马弁挂了盒子炮,站在两边的房门下。有一个马弁,愁眉苦脸的,就不曾附和大家笑。薛又蟠伸长两条腿,正靠了一张沙发椅子坐了,见马弁那个样子,用手对他招了两招道:“来,我问你两句话。”

马弁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只得走了过来,对他一立正,举手行了一个军礼。薛又蟠道:“平常你会不会笑?”

这一问,他更摸不着头脑,只好实说:“平常会笑。”

薛又蟠道:“你说这话,就该打你四十军棍。”

那马弁不料会笑,也是犯军法的,不敢说什么,只好笔直地保留那个立正式。薛又蟠道:“我刚才说了一个笑话,大家都乐,为什么你一个人不乐?”

马弁先不知道他问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才明白了,因喊着自己的名字道:“李得胜因为今天接着家里的信,说是闹饥荒,又闹土匪,家里就要来人找我,所以只管发愁。不敢瞒大帅,我简直乐不出来。”

薛又蟠一拍腿道:“这就难怪,说来说去,你无非是少钱花,你说,你要多少?”

李得胜何尝有意和他要钱,更谈不到要多少了,被薛又蟠一问,只是发愣。薛又蟠道:“怎么不说话,你怕我耍你吗?”

说毕,他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张刚才赢的支票,看一看是两千元,拿在手上一扬道:“拿去花,别再做那样子,你再乐一下,成不成?”

李得胜见了钱,心里早是欢喜,加上大帅说得有趣,果然笑了。一屋子的人,先不知道薛又蟠叫马弁来是什么事,这会见他一动手就给两千,还要人家笑一笑,都不觉得也笑起来。这个马弁得了钱,那里还有没有钱的,未免见了眼馋,两只眼睛,只管向这边偷瞧,脸上自然也有一种愤愤不平之气。薛又蟠一回头,见他那种局促不安的样子,便一招手道:“你也来。这也难怪你不服,同在一处办一样的事,一个人发财,一个人就一个子儿也捞不着,你等着,我给你捞几个,捞得着捞不着,就凭你的造化。”

因站起来道:“我再来推一庄小的,你们还来不来?”

在场的人,虽知道和大帅赌钱,是凶多吉少,然而大帅已经下了命令,若是不赌,是给他面子上下不去。况且大帅声明了,这是小赌,只要敷衍一阵子,就行的了。因此大家都齐声凑趣,马上又围住桌子,坐的坐,站的站,薛又蟠坐在一把大椅子上,将两袖子向上一卷,露出两只碗粗的胳膊,在桌上将牌一阵乱洗,然后手里叠着牌,对大家一望道:“我只凑合一点儿赏钱,推两千块钱的庄,小不小?”

大家听说,知道他目的所在,随便地下注。那一门红的,大家不过下个十块二十块,不红的那一门,大家倒下个二三百元。薛又蟠手气虽不十分好,却总是吃多赔少的。没有推到十条子牌,已经赢过二千多了,他将手一挥道:“得了,谁要推这种小牌九。”

那个未得钱的马弁,知道大帅是为他挣钱,眼巴巴只望大帅赢,站在身后,约摸离了三四尺路,只昂着下巴颏,抬了眼皮,向这边看来。薛又蟠一回头,笑道:“你这小子有造化。赢的筹码,都是你的,拿了去。”

说毕,倒山似的,向身后大椅子上一躺,两脚一伸,伸得直直的,却用手把裤脚子扯起来,扯得高高的,把锡柱似的大腿,露出一截,两手向左右一举,伸了一个懒腰,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有意思得很,找个什么乐儿,痛快一下子才好。”

说到这里,那个常给薛又蟠摇鹅毛扇子的乐总裁,恰好由外面一头钻将进来,因道:“怎么样?大帅找不着乐儿吗?叫条子去。”

薛又蟠道:“昨晚叫了两个条子,闹了一宿,闹得头昏脑晕。今天不要娘们了。我倒是想听戏,找几个角儿来,今晚上凑合一宿戏吧。”

乐总裁还没有答话,在座的张福田总监,连忙站起身来道:“这件事让福田伺候大帅,请大帅指定戏码子和名角儿,福田这就派人去传他们。”

薛又蟠道:“什么戏倒是不拘,多来几个旦角必就成了。”

乐总裁道:“就是多唱旦角戏,也得先说定,好让他们预备行头。”

薛又蟠笑嘻嘻地道:“我就爱听那个四五花洞。两个真潘金莲,两个假潘金莲,四个花旦对唱起来,像小鸟儿斗唱一样,有个意思。”

张福田道:“这很容易,大帅爱听这个,今晚晌就来一出。”

薛又蟠道:“这戏我听多了,本来是两个旦角儿,后来改为四个,我想再加一加,加成八个,成不成?可是一层,脑袋瓜要长得好看,长得不好看的,越多越讨厌。”

张福田听了他的话,一时且不置答复,暗中却在那里数着,一个,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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