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四回 巨博掷千金为人做嫁 豪歌收八美与客同欢

作者: 张恨水15,096】字 目 录

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他手指头掐了指头,手一摔似乎得了结果,便笑对薛又蟠道:“大帅要唱八五花洞吗?据福田算着,很可以凑上,因把在北平几个有名的旦角,报了一路名。”

薛又蟠点了一点头,将手撅着嘴角上的短胡子笑道:“有两个脸子是长得不大好,但是要凑成这个数目,也不容易,就是那么办吧,我戏瘾发了,今天晚晌就得听,你办得成办不成?可是这点小事要办不成,你这总监也不必做了。”

张福田答应几个是,自退出去。

他在薛又蟠面前,好像一个没硬骨头的人一样,总是软摊摊的,只要薛又蟠眼睛对他望一下,身上好像扎了一针吗啡,就得五官四肢,各要互相警诫一下,不要乱动。可是这一离开薛又蟠,威风就大了,马上板着脸,挺了腰子走路。你看他那马褂的大衫袖,一摇一摆,就能打倒人。他是一张尖尖的雷公脸,嘴上翘着八字短胡,正和他脸上的横肉一样,两边平分。他们官场,也有官场的时髦,他照着时髦打扮,戴了一顶红疙瘩瓜皮小帽,帽子正面嵌了一块翡翠玉牌子。身上长袍大马褂,头上突然一小,是当时认为最严肃的衣冠。只在这上面,就表示他的身份,已到了简任职以上,他一出来,就有跟随的两个武装警察走将过来。张福田道:“你去打电话通知厅里,叫他们赶快到戏子家里去传差,就说今天晚上大帅宅里堂会,全得到。”

警察先是挺着立正式,听着张福田的话,口里只似有如无地答应几个是。张福田说完了,他便抽身去打电话,张福田又把他叫回来,吩咐道,告诉他们,晚晌把厅里的汽车都开出去,分头去接角儿。车子不够,就到汽车行去叫几辆也可以,别开我私人的账,由科里报销。警察答应去了,张福田也坐了汽车赶回家里去抽鸦片烟,等到瘾过得足了,晚上好伺候差事。所以这一回烟,直抽三个多钟头。

当他在过瘾的时候,厅里早接到了他的电话,总监的训令,本来就不敢怠慢,这又是大帅传差,更是紧上加紧。因之厅里就分头打电话到各区署去,告诉他们所有的戏子,今天晚晌都不许唱戏,在家里候大帅传差,又声明一句,一个名角儿也不许落下。区里接了厅里的电话,又更郑而重之了,便派了几十名巡警,分班到各戏子家里去报信。不到一个钟头,满城的戏子都惊动了。大家虽知道大帅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但是对于戏子、窑姐儿是不发脾气的。所以一听传差的命令,谁也不肯走,都在家里候着。厅里听说是大帅传差。又是用钱做正式开支,落得巴结一下,到了晚晌五点钟,就叫了三十辆汽车,分途去装戏子,一车子装满了四五个,就送到薛又蟠家里去。

一刻之间,那条胡同里,汽车如穿梭一般去,把尘土卷得高过屋顶,喇叭呜呜之声,牵连不断,一条街上的商户,都看呆了。这时正离一个军事时期未远,商店里的人,大家都对着街上目定口呆。就有些人说:“为什么有许多汽车跑来跑去?这决不是大帅请客。要是请客,不能车子跑得这样乱七八糟。不是装兵,就是装子弹。”

也不知谁漏出了这样一句话,立刻你传我,我传你,大家乱嚷起来,了不得,这儿要开火。就有人问,谁说的?立刻也就有人答:“我亲眼看见汽车上撇了机关枪进对面胡同里去,还会假吗?”

这样一说,就有些妇女们,“哇”的一声哭了,抱了小孩就向街心里跑。越闹街上的人越跑得凶,店铺里也纷纷乱乱的上起铺门来。警察也不知道什么事,只听到说要开火,也就不言不语地溜走了。直闹过了几十分钟,惊动了薛又蟠门口的卫队,问明缘由,将商民骂了一顿,说是大帅家里堂会,不许胡闹,要闹就摘下脑袋来,有胆大些的,进到胡同口上一看,果然有几抬戏箱往里面搬,这才放心。张福田所以用汽车运戏子,表示手段敏捷,要在薛又蟠面前,得点小功劳。及至自己赶到了薛宅,知道闹了这样一个小乱子,怕闹到薛又蟠耳朵里去了,只好瞒住。这笔汽车费,也不敢开公家的账,就打了一个电话到厅里去,说是所用的汽车费,记在私账上,所幸薛又蟠这天高兴得了不得,倒不问这些小事。

这时候里里外外客厅上,已经坐满了客,除了乐总裁招待之外,他自己也在大客厅里坐着。电灯刚一上火,两个唱旦的陈丽春白芙蓉先就来了。陈白两个人,都曾受大帅的特别奖赏,今晚大帅传差,特意早来一步,见见大帅。当时到了门房里,就一人递上一张片子,道了一声劳驾,说禀明大帅求见。门房拿了名片,进去呈给薛又蟠一看,他正伸了腿坐着,一听说陈白二人来了,将大腿一拍,突然站了起来,连连嚷道:“请进来。”

听差出去,薛又蟠一直迎到客厅外走廊上。看见陈丽春穿着豆绿色印度绸夹袍,套着乌缎坎肩,白芙蓉穿了月白色春绸夹袍,套着亮纱坎肩,都摘了帽子,头发光溜溜地向后一刷,配着两张白脸蛋子真个风度翩翩,光采照人。

他二人看见薛又蟠迎上前来,不及鞠躬,齐齐地一蹲向他请了一个安。薛又蟠也不还礼,抢步上前,右手牵着陈丽春,左手牵着白芙蓉,两只眼睛先钉住他们脸上,然后接上昂着头打了一个哈哈笑道:“一礼拜没瞧见,又长得俊了许多。”

于是拉着他两人笑嘻嘻地一路走进客厅来。这客厅里坐得有许多阔人,文的如总裁总长,武的如军长司令,都算有身价的。他们虽然一样好玩,见了戏子,总要摆些官派。现在薛又蟠拉了他们的手一路进来,见了大帅没有坐着之理,只好一律站起来,这倒好像这些大官儿都来欢迎两个小旦似的,有两三个人心里着实不好过。陈丽春白芙蓉给人拉住,又不能行礼,只对大家笑着点了点头。薛又蟠全不理会,一直走到上面,一张大沙发上,正正中中,拉住他二人,一同坐下。薛又蟠倒是老实不客气,他见陈丽春白芙蓉二人,屁股挨着沙发椅,如蜻蜓点水一般,要坐下,不敢坐下,便道:“不要紧,你只管随便的坐,别拘束。你和我是朋友,他们和我也是朋友。你瞧我和他们怎样随便,你也可以怎样随便。”

他先这样说了,在场的一班贵客,还敢说什么?大家就只好由两个小旦居高临下坐着。薛又蟠笑道:“丽春!好久不听你的戏了,今天非特别卖力不可。”

陈丽春道:“大帅爱听什么,我就唱什么。”

薛又蟠一伸手,将他雪白的脸蛋子撅了一下,笑道:“你很会说话。我要听你十出戏,你唱的了吗?”

陈丽春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当着许多人一撅他的脸蛋子,总有些不好意思,臊得满脸通红。薛又蟠他还是毫不在乎,伸出他那又厚又粗的大巴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我不相信,这样撅你一下子,就臊得像小妞儿似的,我瞧你在台上天天做人家的媳妇儿,什么都做了,也不算回事,这又要什么紧呢?”

一面说着,一面又伸过左手来,一直绕过白芙蓉的脖子,在他左肩上一把抓住,笑道:“我知道你准比丽春好些,不会害臊。”

乐总裁坐的所在,和薛又蟠相去不远,也觉这种样子,实在不成事体。便道:“台上是台上的事,台下是台下的事,那怎能并为一谈呢?”

薛又蟠道:“这话不对。他们在台上,还穿的是娘们衣服,擦胭脂抹粉,是娘们打扮。你瞧,台底下是多少人望住他。在这客厅里,都是熟人,谁也知道谁的事,这又要什么紧。丽春,上回我瞧你在戏台上唱戏,我回头瞧瞧我的姨太太,没有谁比你再漂亮的,怎么回事,爷们装起娘们来,总比娘们好看。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像咱们这样的脑袋瓜,要装起娘们来,那可真会笑死人。”

说时,把他肥冬瓜也似的脑袋扭了两扭。大家一见,都忍不住好笑,就连陈白二人,也是格格做笑。

陈丽春虽然是个未能免俗的旦角,但是他总顾三分面子,大庭广众之中,像这样的给人开玩笑,可还是头一次。但是一来用薛又蟠的钱太多了,总要有点报酬。二来他是个军人总头儿,一翻眼睛,就要人的性命,在他高兴头上,真不敢得罪他。他叫人坐在一处,这里掐一把,那里捏一把,口口声声,总把人当小姑娘。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人,那里就会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弄得笑又不是,哭又不是,脸上红得一阵加紧一阵,只是斜歪了身子坐着,一句话说不出。

还是白芙蓉常在上海混的人,比较上滑头些,他便道:“大兄弟,他们大概都来了,我们得瞧瞧去。”

陈丽春心里一机灵,说道:“是啊,王大伯还和我有话说呢。”

于是二人站起身来,薛又蟠依然一手牵着一个人道:“去只管去,回头还得来给烧两口大烟玩玩。你要不来,咱们可要慢慢算账。”

说时,又在陈丽春肩上拍了两下,陈白二人也不敢多说什么,马上就相继走出客厅去了。

他们这里原有现成的戏台,陈白二人走到后台,只见许多大小角色已来了不少。前台锣鼓一响,听戏的人,便纷纷入座。原来这台下是一所大客厅,台前面摆了几张沙发,每一张沙发前搁了一张小圆几,圆几上放了雪茄和香茗,听戏的人斜躺在沙发上,非常的舒服。沙发后面,另是几排藤椅,藤椅后面,才是木椅木凳。这第一排沙发上,当然是薛又蟠坐,当他来的时候,座位十之八九都有人了。大家看见大帅到了,都像沙堆里冒出笋头来了一般,一个一个参差不齐地站将起来。薛又蟠看见,伸出手来,对大家乱招,便道:“坐下坐下,听戏的时候听戏,讲规矩的时候讲规矩,现在咱们听戏,在座都是听戏的人,就不用讲那些个客气。坐下坐下,你这站起来一多礼,把台上的好戏,又耽搁好几句没听见,真是不合算。”

他说着话,迈开大腿,跨过一排椅座。那几个护身的马弁,还想跟过来,他回手一甩,道:“滚到后面去听戏吧。这儿用不着你们这样保镖,唱戏的人,也不会扔炸弹。”

他口里虽在骂人,眼睛正看着台上。

这时台上演的是《战宛城》,正是两个耗子灯下闹春,张绣婶母看着做手做脚的时候。薛又蟠看见台上是旦角,早有三分欢喜。加上旦角的表演,又是描写那少年寡妇春情荡漾,不可自持,正合着他的脾胃,翘起小胡子,鼓着嗓眼子,就喝了两句好。回头看见众人,便道:“这样好的戏怎么也不叫一声好儿?叫好叫好!得提倡提倡,别让人家在台上白费力。”

说毕,他又喝了两声:“喂!真好!”

大家因为大帅提倡叫好,向来不叫好的,也就跟着叫个几声。立刻满座就热闹起来。台上的戏子,看见大帅已经来,唱戏也就格外卖力。薛又蟠坐的是一张大沙发,身子靠在一头,两只脚倒架了起来,高高举着,放在椅靠上。这唱的戏,除了打仗之外,便是谈风花雪月的。戏中角色,配得很整齐,稍微难看一点的旦角,都不让上台。薛又蟠觉得出出戏能看能听,心里很满意,便对着斜面坐的总监张福田,招了一招手。

张福田一看是大帅叫,赶忙走了过来,直着腿俯着身体问道:“大帅有什么事吩咐?”

薛又蟠扯着他的衣服道:“你坐下来吧,别挡着我后面的人瞧不见。”

张福田这就为难了,自己不过是个总监,平常只好伺候大帅,当了大庭广众之中,如何敢坐下来。但是不坐下来,大帅说了,挡了后面人瞧不见,很违背他老人家与众同乐的意思。急人有急智,他倒想得了一个办法,就是手撑着两腿的膝盖,身子向下一挫,半蹲半站,这就不是与大帅抗衡的样子了。薛又蟠道:“今天这戏的戏码,是谁支配的?”

张福田听说,也不知是福是祸,半晌说不出来。看看薛又蟠脸上,不像有怒色,才道:“因为问大帅请了示,大帅说瞧着办,所以……”

薛又蟠道:“别所以了,你就干脆地说吧,我很讨厌你们说话这样文绉绉的。”

张福田碰了一个橡皮钉子,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倒愣住了。脸上红不红黑不黑的,变成了猪肝色。薛又蟠知道他很为难,便笑道:“你别为难,我并不是说你把事办坏了。”

张福田见薛又蟠并没有不乐之意,丹田里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站起身子,将腰弯了一弯道:“是!是福田和许多人商定的戏。后来把单子给乐总裁看了一看,乐总裁说是行行。”

薛又蟠回头一看乐总裁坐在一边,笑道:“你准知道我就是爱听这几出戏吗?还有一出《打樱桃》,怎不给点上呢?我听说这出戏在戏馆子里不许唱。”

一面说着,一面就看看张福田的脸道:“这一定是警察厅里办的事。”

张福田道:“诲淫的戏,一共有几十出,警察厅里老早就禁止了,也不是现在的事。”

薛又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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