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新史 - 第四回 巨博掷千金为人做嫁 豪歌收八美与客同欢

作者: 张恨水15,096】字 目 录

不让打锣鼓家伙,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哪里还敢违抗帅令,说停止就停止了。锣鼓一停,台上台下的人,都面面相觑。薛又蟠就提着嗓子嚷道:“诸位要知道!今天晚晌的戏,都是为了这出戏唱的。这一出戏,我们总得好好地听一听,大家都别作声。谁要作声,我就不客气,要是我的部下,我就赏他四十军棍。”

说毕,又将手向台上一挥道:“打你的!别害怕!没你们的什么事。”

场面上听了这话,又将锣鼓打将起来。

一会儿四个旦角先出台。台底下许多人只是两眼发直,向着台上,鼻子里进出气,都加上一番留心,恐怕鼻息大了,让薛又蟠听了去。台上锣鼓一停,当戏子说白之际,四周就静悄悄的,也听不见一点儿声息。薛又蟠口里含了半截雪茄,斜靠在沙发上,听了一个痛快。一会儿工夫,八个真假潘金莲,一齐登台,放出娇滴滴声音,彼起此落地一唱,薛又蟠情不自禁的,不由得就叫了一声好,一个好字叫出去,自己才醒悟过来。原已说了,不许作声,一作声,就打四十军棍。自己下命令,自己先犯了,这该怎么说呢?就站了起来,又对大家嚷道:“作声是不许作声,叫好还得叫好。人家那样卖力,要是不叫好,可太冤了。”

他这样说了,大家又不敢不叫好,只得跟住了他叫,他叫一声,大家也就附和一阵。

戏唱完了,也就夜深到三四点钟了。薛又蟠伸了一个懒腰,刚要起身,他的秘书,就拿了一张电报来,远远地望了他,垂手站住。薛又蟠道:“拿的什么公事,有好听的吗?我正在高兴头上,扫兴的事,可别对我提,到明天再说。”

那秘书道:“不是,是何军长来了一个电报,说是我们的军队,已经克服平安关了。”

薛又蟠道:“真的吗?赶快念给我听。”

原来薛又蟠虽然做到封疆大吏,却是不大认识字。所有重要的公事,都是由秘书念给他听。实行以耳代目。秘书一面念着,一面解释那字句。他倒能懂得十分之六七。当时秘书听说,便捧了电报念道:

万万急,北平薛巡阅使钧鉴:职部钱师于今晨六时三十分,克服平安关,敌军闻风远逃,溃不成军,职正率部入关追击中,特此飞电奉闻,容再详禀。军长何有胜叩。

薛又蟠跳着脚道:“他妈的平安关也攻下来了,咱们的天下更稳,可喜可贺。这是刚才来的电报,不含糊。”

说时,举了手在空中乱晃,说道:“快活死我了,大家再乐一乐,别散戏。谁爱听什么?都快说,花钱算我的。”

在座的人,听戏听到这样深夜,本来人就倦了。戏已经要散,大家也就急于要走。况且其中有不少抽鸦片烟的,也就非赶着去过瘾不可。不料薛又蟠这时得了一个攻下平安关的捷报,立刻高兴起来,又要重振旗鼓,再唱一出,大家若是不听,恐怕扫了大帅的兴致。只得附和着又听下去。

薛又蟠见走的人又重复走回来,便道:“大家听我说一句,攻下平安关来了,这不是我一个人高兴的事。我的江山坐稳了,你们大家也有饭吃。这个消息送来了,你们以为是我一个人的喜事吗?大家听戏吧。尽量地听他一晚,拼了明天睡一天的觉,那也没有什么。我知道还有抽大烟的没有过瘾。要过瘾,你们不会烧两个大烟泡子,坐着在这里吞下去吗?你们不要把我当傻子,以为你们抽大烟,我不知道,抽烟你们尽管抽烟,只要不误我的公事就成。我今天也是乐大发了,索性给你们一个痛快吧。”

说毕,站起身来,对旁边站的马弁一招手道:“来!多拿些好膏子,给我烧二百个烟泡子。这儿有哪位抽烟的,一个人送他几个烟泡子。送烟泡子,你们也要在行,另外送人家一盏热茶,两三个人烧不过来,多拿几根枪,多派几个人烧,越快越好。”

马弁得了命令,带人烧烟泡子去了,这里就叫台上唱戏,依着薛又蟠的意思,以为那《八五花洞》唱得太有趣,还要再来一回。有几个人就说:“接连唱上两出,唱戏的人,未免太累,还是一出一出地唱吧。”

薛又蟠对于妓女戏子这一流人物,最肯体贴。他仔细一想,这事情恐怕是很累,就改点了《乌龙院》《梅龙镇》《女起解》《玉堂春》四出戏,仍指定那八个旦角分唱,两个旦角唱一出。唱戏的人只图要钱,也顾不了受累,都依样地卖力唱下去。一直唱到上午八点钟,这戏才算完事。薛又蟠到了这时,人也有些累了,走回房去,摸到床沿,倒头就睡。

他这一觉,直睡到当天晚上十点,才醒了过来。醒过来吃了一点东西,又去睡觉。更睡到次日上午,方才睡足。这才回味一想,前晚上唱戏的戏钱,还有没开消。于是告诉副官处,把前天唱戏的戏子,不论正角配角一齐叫来,我要当面赏钱。副官处得了命令,觉得许多戏子一个一个去传他们,实在费事,不如把这事让给警察厅去办,只要说是大帅公馆里的事,他们敢不办吗?因此副官处,也毫不费事,只打了一个电话到警察厅,把一件很困难的差事,就让人家代办了。而且打电话的时候,神气还十足。说是这是大帅的命令,你们可得好好地办。警察厅哪知道是副官处副官发的命令,只当是一种紧急公事,赶快派了许多专员去分头传话,生怕办得不好,得罪了大帅。总也算他们手腕灵敏,到了下午三点钟,所有的戏子,都到薛又蟠宅来齐集。薛又蟠听说他们到了,就把军需科的人调来,问那些戏子的赏钱,都开了支票没有,若是你们落下了一个大子儿,我就要你们的脑袋。于是吩咐副官处,传他们在大客厅里会见。副官处也不知道大帅是什么用意,差不多的客,向来就不在大客厅会见,何况是一班戏子呢?然而大帅是这样传下令来,也不得不照办。当时把在外面候传的戏子,一齐让到大客厅坐不下,还有一大部分人,挤到客厅外廊檐下来。安定了一会子,副官才去请薛又蟠出来。

他走到客厅里,一班戏子,少不得都站将起来,薛又蟠伸出手来乱摇道:“这儿不是官堂上,不要客气,都给我坐下!”

大家听说,就有几个人坐下去了。但是看见大帅还是站着,坐下去的,复又站了起来。薛又蟠穿的是一套黄呢军衣,两手向袋里一插,站在客厅当中,眼睛就四周一扫。大家看见大帅闪铄的目光,倒不知为了何事,心里各是一惊。薛又蟠看完了便道:“我看你们这班里面,十有九个抽大烟,我要仔细算一算,到底有几个抽烟的。”

便伸出手来向两边一分道:“抽大烟的,你们都站到右边,不抽大烟的,都站到左边。”

大家听说,不知道大帅是什么用意,就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半晌说不出话,站在右边的人,有些人不愿犯抽大烟的嫌疑,都走向左边来,左边的人,却一个也不敢动。薛又蟠道:“左边就是一个抽大烟的都没有吗?我不信。你们还是分着抽烟不抽烟向两边站的好。要不然,事后查出来了,我可不讲交情,抓住了就枪毙。抽大烟是最容易查出来的事,你们别以为可以瞒得过去。”

大家听了这话,料是躲赖不掉,有几个烟瘾大的,知道烟黝早在脸上挂了招牌,干脆,就向右边去。这分开来一站,不打紧,抽烟的人,倒有三分之二。薛又蟠笑道:“怎么样?我猜就是抽大烟的多。”

便嚷道:“叫你们预备的家伙,给我拿了来。”

一声叫出来,外面轰雷也似的,就有几个人答应。在场抽烟的人,心里都哆嗦起来,想道:“糟糕,不是枪毙,也要挨一顿揍。”

有几个胆小的,急得直哭,这里有个唱小丑的李万岁,那天演戏的时候,笑话说得最多,有些话可是挖苦做官的。心想真要枪毙大烟鬼,我就是第一个。心里一急,两腿一软,便走到薛又蟠面前跪了下去。央告着道:“大帅!这次请您饶了我,我这回去,马上就戒烟。若是不戒烟,您就枪毙我。”

说毕,伏在地下,嚎啕大哭。正在这个当儿,只见几个马弁,抬了几只大木头箱子来,看他们抬的人一副神气,倒是重沉沉的。薛又蟠并不理会李万岁的哭,只看着人打开箱子。这箱子一打开,就先有一种怪气味。吹送进许多人鼻子里去。这种气味,他们抽烟的人,最是能辨别,原来是最好的烟土味。一看那箱子里,可不是装满了一个个的大西瓜土?李万岁先以为抬箱子进来,里面是脚镣手铐,现在一看是烟土,也愣住了。大家的意思,也是和李万岁一样,看见这些西瓜大土,猜不着为了什么?薛又蟠这才对李万岁笑道:“别瞧你在台上嘴那么样会说,可是真要有事,胆子比什么还小起来,别做出这样寒碜的样子!我今天叫你们来,没有什么坏意,都是嘉奖你们,你们还怕些什么?”

李万岁看看薛又蟠的相,实在不是发气,这才揩了眼泪,站立起来,站到右边去。薛又蟠站在当中,两只眼睛,左右一眸,看看右边的人,站着实在不少,将手点着道:“一五,一十,十五……可不少,统共不过一百人,倒有七十多根烟枪。有钱大家花,有酒大家喝,有烟土也得大家抽。”

说时,就向抬烟土的马弁道:“来!把那西瓜土,按着右边的人数,一个人给他两个。”

马弁听说,按着人名,一人给上两个西瓜土。这一下子,在左边站着的人,真是大认诲气。这个土如此之大,至少也有六十两一个,两个一百二十两,土的行市,最贱也应该值三块多钱一两,一三得三,二三得六,这两个土,就该值三百六七十元。为什么不承认抽烟?让别人得了这好处去了呢。那边人后悔,这边的人,没有一个不眉开眼笑。烟土散到李万岁面前,他正放下一只衫袖去擦眼泪,连忙笑着将手一搂,把两个大土搂住。薛又蟠一回头,看了说道:“瞧你这一块骨头。”

李万岁听说,笑着向他请了一个安,因道:“我们随便怎样机灵,哪儿比大帅去?大帅带几十万人马,还像耍猴儿似的,靠我们这几个唱戏的还不是爱怎么玩,就怎么样玩。大帅好比观世音,我们好比孙猴儿,孙猴儿一个筋斗云,就是能翻十万八千里,也翻不出观世音一个中指头。大帅别说让我哭着磕头,就是让我死,我闭了眼睛,都会不知道怎么死的?”

薛又蟠笑道:“这小子一吓唬过去了,嘴就出来了。总算也说得不错,你们再把那西瓜土搬一个给他。”

马弁看他那副样子,果然又搬了一个给他。他这么一来不要紧,左边的人看了更加眼红。薛又蟠回头来看见笑道:“人家都得了整个儿的大土,你们有些不乐意吧?我既然叫你们来了,也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可是赏给你们东西,不能照烟土那个价钱给。每人赏你们二百块钱。去买烟卷儿抽,不会抽烟卷儿的,就买茶叶喝也成。”

于是马弁又遵了大帅的谕,每人送二百块钱现洋,得钱的得钱,得土的得土,欢天喜地的去了。

从来抽大烟的人,也没有谁占过便宜,不料这一回,抽烟的人,大大地有面子,哪一个不说薛大帅是好人。这一回事,把整个的北平城都轰动了,说是薛巡阅使究竟非同等闲,你看他的手面有多大,真个街谈巷议,茶余酒后,无非都谈的是些薛大帅的事情。其实他根本是个妙人,也无日不做妙事,也不限定就是这一回。不过有了这一回事情以后,人家传说得更厉害,到了后来,连薛又蟠公馆里,也把他的事情,当着鼓儿词谈起来了。这种话慢慢地传到薛又蟠耳朵里去了。他也是个好事的人,倒要听个新鲜,因此一日晚上,饱食之余,乘着人家不留心,就偷偷地溜到前面卫队驻扎的所在,来打听新闻,不料这一来,又出了一桩妙事。要知出的是什么妙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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