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言志辨 - 一 毛诗郑笺释兴

作者: 朱自清5,242】字 目 录

《诗大序》说:

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周礼·春官·大师》称为“六诗”,次序相同。孔颖达《毛诗正义》说:

然则风雅颂者,诗篇之异体,赋比兴者,诗文之异辞耳。大小不同而得并为六义者,赋比兴是诗之所用,风雅颂是诗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称为“义”,非别有篇卷也。

赋比兴又单称诗三义,见于钟嵘《诗品序》。风雅颂的意义,历来似乎没有什么异说,直到清代中叶以后,才渐有新的解释。赋比兴的意义,特别是比兴的意义,却似乎缠夹得多;《诗集传》以后,缠夹得更利害,说《诗》的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越说越糊涂。在诗论上,我们有三个重要的,也可说是基本的观念:“诗言志”,“比兴”,“温柔敦厚”的“诗教”。后世论诗,都以这三者为金科玉律。“诗教”虽托为孔子的话,但似乎是《诗大序》的引申义。它与比兴相关最密。《毛传》中兴诗,都经注明,《国风》里计有七十二首之多;而照《诗大序》说,“风”是“风化”“风刺”的意思,《正义》云:“皆谓譬喻不斥言也。”那么,比兴有“风化”“风刺”的作用,所谓“譬喻”,不止于是修辞,而且是“谲谏”了。温柔敦厚的诗教便指的这种作用。比兴的缠夹在此,重要也在此。

《毛诗》注明“兴也”的共一百十六篇,占全诗(三○五篇)百分之三十八。《国风》一百六十篇中有兴诗七十二;《小雅》七十四篇中就有三十八,比较最多;《大雅》三十一篇中只有四篇;《颂》四十篇中只有两篇,比较最少。《毛传》的“兴也”,通例注在首章次句下。《关雎》篇首章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兴也”便在“在河之洲”下。但也有在首句或三句四句下的。一百十六篇中,发兴于首章次句下的共一百零二篇,于首章首句下的共三篇,于首章三句下的共八篇,于首章四句下的共二篇。在那一句发兴,大概凭文义而定,就是常在兴句之下。但有时也在非兴句之下,那似乎是凭叶韵。如《汉广》篇首章云: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按文义论,“兴也”该在次句下,现在却在四句下。又《终风》篇首章云: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绵》篇首章云: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

“兴也”都不在首句下,却依次在次句和三句下。这些似乎是依照叶韵,将“兴也”排在第二个韵句下。古代著述,体例本不太严密的。

还有不在首章发兴的,但只有两篇如此。《秦风·车邻》篇首章有传,而“兴也”在次章次句下;《小雅·南有嘉鱼》篇首章次章都有传,而“兴也”在三章次句下。最特殊的是《鲁颂·有駜》篇,首章云:

有駜有駜,駜彼乘黄。夙夜在公,在公明明。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乐兮!

“駜彼乘黄”下有传,而“鹭于下”下云:

振振,群飞貌。鹭,白鸟也。“以兴”洁白之士。咽咽,鼓节也。

这里没有说“兴也”,只说“以兴”。而《小雅·鹿鸣》篇首章次句下《传》云:

兴也。苹,萍也。鹿得萍,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以兴”嘉乐宾客,当有诚恳相招呼以成体也。

这里“兴也”之外,也说“以兴”。那么,《有駜》篇也可算是兴诗了。不注“兴也”,是因为前有“駜彼乘黄”一喻,与别的“兴”之前无他喻者不一例。但是为什么偏要在六句“鹭于下”下发兴,创一特例呢?原来《周颂》有《振鹭》篇,首四句云:

振鹭于飞,于彼西雝。我客戾止,亦有斯容。

《传》于次句下云:

兴也。振振,群飞貌。鹭,白鸟也。雝,泽也。

诗意以“振鹭”比“客”,毛氏特地指出鹭是“白鸟”,正是所谓“以兴絜白之士”的意思。“振振鹭,鹭于飞”也就是“振鹭于飞”,后者既然是兴,前者自然也该是兴了。《车邻》篇次章和《南有嘉鱼》篇三章之所以是兴,理由正同。《车邻传》以“阪有漆,隰有栗”为兴。按《唐风·山有枢》篇首章云:“山有枢,隰有榆”,《传》:“兴也。”次章云:“山有栲,隰有杻”;三章云:“山有漆,隰有栗”,与“阪有漆”二句只差一字。《传》既于“阪有漆”二语下发兴,当也以“山有漆”二语为兴;那么,《山有枢》篇首章的“兴也”是贯到全篇各章的了。《南有嘉鱼传》以“南有樛木,甘瓠累之”为兴。按《周南·樛木》篇首章云:“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传》:“兴也。”《南有嘉鱼》篇只将“葛藟”换了“甘匏”,别的都一样,所以《传》也称为兴。总之,《车邻》、《南有嘉鱼》、《有駜》三篇,都因为有类似“编次在前的兴诗”里的句子,《传》才援例称为兴,与别的兴诗不一样。

类似的例子还有《小雅》的《鸳鸯》与《白华》二篇。《鸳鸯》篇是兴诗,次章云:“鸳鸯在梁,戢其左翼”;《白华》篇七章也以此二句始。但《白华》篇原是兴诗,首章既已注了“兴也”,七章就可以不用注了。再有《召南·草虫》篇首章云: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传》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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