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九十七 程子之书三

作者: 朱熹12,703】字 目 录

全是个如此人,然却未有迹之可言,故曰'言难为形状。'又言:'学者须学文,知道者进德而已。有德,则"不习无不利"。'自初学者言之,它既未知此道理,则教它认何为德?故必先令其学文。既学文后,知得此道理了,方可教其进德。圣人教人,既不令其躐等级做进德工夫,不令其止於学文而已。德既在己,则以此行之耳,不待外面勉强旋做,故曰'有德,则"不习无不利"'。凡此工夫,全在收敛近里而已。中庸末章发明此意,至为深切。自'衣锦尚絅'以下皆是,只暗暗地做工夫去。然此理自掩蔽不得,故曰'闇然而日章'。小人不曾做时,已报得满地人知,然实不曾做得,故曰'的然而日亡'。'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皆是收敛近里。'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一句紧一句。"先生再三诵此六言,曰:"此工夫似淡而无味,然做时却自有可乐,故不厌;似乎简略,然大小精粗秩然有序,则又不止於简而已。'温而理',温厚似不可晓,而条目不可乱,是於有序中更有分别。如此入细做工夫,故能'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夫见於远者皆本於吾心,可谓至近矣,然犹以己对物言之。'知风之自',则知凡见於视听举动者,其是非得失,必有所从来,此则皆本於一身而言矣。至於'知微之显',则又说得愈密。夫一心至微也,然知其极,分明显著。学者工夫能如此收敛来,方可言德,然亦未可便谓之德,但如此则可以入德矣。其下方言'尚不愧於屋漏',盖已能如此做入细工夫,知得分明了,方能慎独涵养。其曰'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盖不动不言时,已是个敬信底人了。又引诗'不显维德','予怀明德','德輶如毛'言之,一章之中皆是发明个'德'字。然所谓德者,实无形状,故以'无声臭'终之。"

伊川云:"敬则无己可克。"其说高矣。然夫子当时只告颜子以"克己复礼"而已。盖敬是常常存养底道理,克己是私欲发时便与克除去,两不相妨。孔子告颜子克己之论,下面又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之语在。

问:"主敬不接视听,须得如此否?"曰:"盖有此样人,如许渤之类。"

"心要活。"活,是生活之"活",对著死说。活是天理,死是人欲。必大录云:"天理存则活,人欲用则死。"周流无穷,活便能如此。

伯丰问:"程子曰'觉悟便是信',如何?"曰:"未觉悟时,不能无疑,便半信半不信。已觉悟了,别无所疑,即是信。"

"何以窒欲?伊川曰:'思。'此莫是言欲心一萌,当思礼义以胜之否?"曰:"然。"又问:"思与敬如何?"曰:"人於敬上未有用力处,且自思入,庶几有个巴揽处。'思'之一字,於学者最有力。"

"惟思为能窒欲,如何?"曰:"思与观同。如言'第能於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盖是非既见,自然欲不能行。"

"思可以胜欲,亦是。"曰:"莫是要唤醒否?"曰:"然。"

蔡问:"程子曰:'要息思虑,便是不息思虑。'"曰:"思虑息不得,只敬便都没了。"

上床断不可思虑事为,思虑了,没顿放处。如思虑处事,思虑了,又便做未得;如思量作文,思量了,又写未得,遂只管展转思量起来。便侭思量,不过如此。某旧来缘此不能寐,宁可呼灯来随手写了,方睡得著。程子赠温公数珠,只是令它数数而已,如道家数息是也。

问:"'事上之道莫若忠,待下之道莫若恕。'莫是因事言之?"曰:"此说不知如何,郭子和亦如此说。如絜矩,岂无事上之恕?"

程子曰:"积习侭有功。"礼在何处积习?在学者事到积习熟时,即和礼亦不见矣。

问:"'从善如登',是进向上底意?抑难底意?"曰:"从善积累之难,从恶沦胥之易。从善却好,然却难;从恶,便陷得易了。"

问苏季明"治经、传道"一段。曰:"明道只在居业上说。忠信便是诚。"曰:'诚'字说来大,如何执捉以进德?"曰:"由致知格物以至诚意处,则诚矣。"曰:"此是圣人事,学者如何用功?"曰:"此非说圣人,乃是言圣人之学如此。若学者则又有说话。乾言圣人之学,故曰'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坤言贤人之学,故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忠信便是在内,修辞是在外。"问:"何不说事?却说辞?"曰:"事尚可欺人,辞不可揜,故曰'言顾行,行顾言'。"曰:"既分圣贤之学,其归如何?"曰:"归无异。但著乾所言,便有自然底意思;坤所言,只是作得持守,终无自然底气象。正如孔子告颜渊以克己,而告仲弓以敬恕。"曰:"伊川云:'敬则无己可克,则又与颜渊无异矣。'"曰:"不必如此看,且各就门户做。若到彼处自入得,尤好。只是其分界自如此。"

问:"伊川语龟山:'勿好著书,著书则多言,多言则害道。'如何?"曰:"怕分却心,自是於道有害。"

居甫问:"伊川云:'随时变易,乃能常久。'不知既变易,何以反能久?"曰:"一出一入乃能常,如春夏秋冬,乃天地之常久。使寒而不暑,暑而不寒,安能常久!"

吕舍人记伊川说"人有三不幸",以为有高才能文章,亦谓之不幸。便是这事乖,少间尽被这些子能解担阁了一生,便无暇子细理会义理。只从外面见得些皮肤,便说我已会得,笔下便写得去,自然无暇去讲究那精微。被人扛得来大,又被人以先生长者目我,更不去下问。少间传得满乡满保,都是这般种子。横渠有一段说:"人多为人以前辈见处,每事不肯下问,坏了一生。我宁终是不知。"此段最好看。

"自家既有此身,必有主宰。理会得主宰,然后随自家力量穷理格物;而合做底事,不可放过些子。"因引程子言:"如行兵,当先做活计。"

问:"'以物待物'一段,上文云:'安可使小者亦大!'下又云:'用一心而处之。'意似相背。"曰:"'一心而处之',只是言尽吾心耳。"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程子云:"可以见得浩然之气。"先生云:"此只是无间断之意,看'相关对语','不断交花',便见得。"

问:"遗书云:'尧舜几千年,其心至今在。'何谓也?"曰:"此是心之理,今则分明昭昭,具在面前。"以下圣贤及先儒。

问:"伊川言:'"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与孔子"微服而过宋"相类。'"曰:"舜知象之将杀己,而象忧则亦忧,象喜则亦喜。孔子知恒魋必不能害,而又微服过宋。此两事若相拗,然皆是'道并行而不相悖',故云相类。非谓舜与孔子事一一相类也。"节录云:"舜知象欲杀己而不防,夫子知桓魋不能杀己而微服,此两事甚相拗。故伊川曰'相类'。"

问:"伊川曰:'圣人与理为一,无过不及,中而已。'敢问:颜子择乎中庸,未见其止,叹夫子瞻前忽后;则过不及虽不见於言行,而亦尝动於心矣。此亦是失否?"曰:"此一段说得好。圣人只是一个中底道理。"

问:"'有颜子之德,则孟子之事功自有',与说才、诚处一段不同。恐彼是说天资之才,与此才别。到得理明,无不可用,是理明则天资之才不用?"曰:"然。"

周茂叔纳拜已受去,如何还?

问:"遗书中说孔孟一段,看见不甚有异,南轩好提出。"曰:"明道云'我自做天里',此句只是带过。后来却说是以天自处,便错了。要之,此句亦是明道一时之意思如此。今必欲执以为定说,却向空去了!"

问:"明道行状谓未及著书,而今有了翁所跋中庸,何如?"曰:"了翁初得此书,亦疑行状所未尝载,后乃谓非明道不能为此。了翁之侄几叟,龟山之婿也。翁移书曰:'近得一异书,吾侄不可不见。'几叟至,次日,翁冠带出此书。几叟心知其书非是,未敢言。翁问曰:'何疑?'曰:'以某闻之龟山,乃与叔初年本也。'翁始觉,遂不复出。近日陆子静力主以为真明道之书。某云:'却不要与某争。某所闻甚的,自有源流,非强说也。'兼了翁所举知仁勇之类,却是道得著;至子静所举,没意味也。"

"伊川前后进讲,未尝不斋戒,潜思存诚。如此,则未进讲已前还有间断否?"曰:"不然。寻常未尝不诚,只是临见君时,又加意尔,如孔子沐浴而告哀公是也。"

问:"伊川临终时,或曰:'平生学底,正要今日用。'伊川开目曰:'说要用,便不是。'此是如何?"曰:"说要用,便是两心。"

魏问:"横渠言:'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明道曰:'可知是学不成,有多少病在。'莫是如伊川说:'若不知得,只是觑却尧学它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知,怎生得似它动容周旋中礼?'"曰:"也是如此。更有多少病。"良久曰:"人便是被一个气质局定,变得些子了,又更有些子;变得些子,又更有些子。"又云:"圣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发愤便忘食,乐便忘忧,直是一刀两段,千了万当!圣人固不在说,但颜子得圣人说一句,直是倾肠倒肚,便都了;更无许多廉纤缠绕,丝来线去。"问:"横渠只是硬把捉,故不安否?"曰:"它只是学个恭,自验见不曾熟;不是学个恭,又学个安。"

程先生幼年屡说须要井田封建,到晚年又说难行,见於畅潜道录。想是它经历世故之多,见得事势不可行。

问"古不必验"一段。曰:"此是说井田。伊川高明,必见得是无不可行。然不如横渠更验过,则行出去无窒碍。"

"古不必验",因横渠欲置田验井田,故云尔。伊川说话,多有如此处。

范纯父言:"今人陈乞恩例,义当然否,人皆以为本分,不为害。"伊川曰:"只为而今士大夫道得个'乞'字惯,却动不动又是乞也。"因问:"陈乞封父祖如何?"伊川云:"此事体又别。"再三请益,但云:"其说甚长,待别时说。"先生云:"某因说'甚长'之意思之,后来人只是投家状,便是陈乞了。以至入仕,事事皆然。古者人有才德,即举用。当时这般封赠,朝廷自行之,何待陈乞!程先生之意恐然也。观后来郊恩都不曾为太中陈请,则乞封赠,程先生亦不为之矣。"

问:"伊川於陈乞封父母之问云:'待别时说。'过谓此自出朝廷合行之礼,当今有司检举行下,亦不必俟陈乞也。"答云:"如此,名义却正。"

问:"谢显道初见明道,自负该博,史书尽卷不遗一字。明道曰:"贤却记得许多,可谓玩物丧志!'谢闻此言,汗流浃背,面发赤。明道曰:'即此是"恻隐之心"。'夫为师问所折难,而愧形於颜色,与恻隐之心似不相属。明道乃云尔者,何也?"曰:"此问却要商量,且何不曰'羞恶之心',而谓之'恻隐之心'?诸公试各以己意言之。"黎季成对曰:"此恐是识痛痒底道理。"先生未以为然。次日,复以此请问。先生曰:"只是谢显道闻明道之言,动一动。为它闻言而动,便是好处,却不可言学者必欲其动。且如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不是四件物,合下都有。'偏言则一事,总言则包四者',触其一则心皆随之。言'恻隐之心',则羞恶、辞逊、是非在其中矣。"又曰:"此心之初发处乃是恻隐,如有春方有夏,有恻隐方有羞恶也,如根蒂相连。"

伊川问和靖:"近日看大学功夫如何?"和靖曰:"只看得'心广体胖'处意思好。"伊川曰:"如何见得好?"尹但长吟"心广体胖"一句而已。看它一似瞒人,然和靖不是瞒人底人。公等读书,都不见这般意思。

又举程子之言,谓陈平"知宰相之体"。先生问:"如何是'理阴阳'?"过未对。曰:"下面三语,便是'理阴阳'。"

问:"程先生云:'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曰:"如仲舒语,只约度有这物事。韩退之虽知有这物事,又说得太阔疏了。"

鲁叔问:"温公薨背,程子以郊礼成,贺而不吊,如何?"曰:"这也可疑。"或问:"贺则不吊,而国家事体又重,则不吊似无可疑。"曰:"便是不恁地。所以东坡谓'子於是日哭则不歌',即不闻歌则不哭。盖由哀而乐则难,由乐而哀则甚易。且如早作乐而暮闻亲属緦麻之戚,不成道既歌则不哭!这个是一脚长,一脚短,不解得平。如所谓'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不成道辞亦当三!这所在以某观之,也是伊川有些过处。"道夫问:"这事,且看温公讳日与礼成日同,则吊之可也。或已在先,则更差一日,亦莫未有害否?"曰:"似乎在先。但势不恁地,自是合如此。只如'进以礼,退以义','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天下事自是恁地称停不得。"

问:"王祥孝感事,伊川说如何?"曰:"程先生多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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