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和靖言行录云:'易行乎其中,圣人纯亦不已处。'莫说得太拘?'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如言'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乎其中,无適而非也。今只言圣人'纯亦不已',莫太拘了?"曰:"亦不是拘,他说得不是。阴阳升降便是易。易者,阴阳是也。"
和靖与杨畏答问一段语,殊无血脉。谓非本语,极是。龟山说得固佳,然亦出於程子"羁靮以御马而不以制牛,胡不乘牛而服马"之说。
"人之所畏,不得不畏。"此是和靖见未透处,亦是和靖不肯自欺屈强妄作处。
和靖赴乐会,听曲子,皆知之,亦欢然;但拱手安足处,终日未尝动也。在平江时,累年用一扇,用毕置架上。凡百严整有常。有僧见之,云:"吾不知儒家所谓周孔为如何,然恐亦只如此也。"
王德修言,一日早起见和靖。使人传语,令且坐,候看经了相见。少顷,和靖出。某问曰:"先生看甚经?"曰:"看光明经。"某问:"先生何故看光明经?"曰:"老母临终时,令每日看此经一部,今不敢违老母之命。"先生曰:"此便是平日阙却那'谕父母於道'一节,便致得如此。"
◎张思叔
张思叔与人做思堂记,言世间事有当思者,有不当思者:利害生死,不当思也;如见某物而思终始之云云,此当思也。
◎郭立之子和
"郭子和传其父学,又兼象数,其学已杂,又被谢昌国拈掇得愈不是了!且如九图中性善之说,性岂有两个?善又安有内外?故凡恶者,皆气质使然。若去其恶,则见吾性中当来之善。语。"又问:"郭以兼山学自名,是其学只一艮卦。"曰:"易之道,一个艮卦可尽,则不消更有六十三卦。"又曰:"谢昌国论西铭'理一而分殊',尤错了!"
郭子和性论,与五峰相类。其言曰:"目视耳听,性也。"此语非也。视明而听聪,乃性也。箕子分明说:"视曰明,听曰聪。"若以视听为性,与僧家"作用是性"何异?五峰曰:"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欲。君子小人者,天理人欲而已矣。"亦不是。盖好善恶恶,乃性也。
◎胡康侯
或问:"胡文定之学与董仲舒如何?"曰:"文定却信'得於己者可以施於人,学於古者可以行於今'。其他人皆谓得於己者不可施於人,学於古者不可行於今,所以浅陋。然文定比似仲舒较浅,仲舒比似古人又浅。"又曰:"仲舒识得本原,如云'正心修身可以治国平天下',如说'仁义礼乐皆其具',此等说话皆好。若陆宣公之论事,却精密,第恐本原处不如仲舒。然仲舒施之临事,又却恐不如宣公也。"
文定大纲说得正。微细处,五峰尤精,大纲却有病。
胡文定说较疏,然好;五峰说密,然有病。
问:"文定言,人常令胸中自在。"云:"克己无欲。"
文定气象温润,却似贵人。
原仲说,文定少时性最急,尝怒一兵士,至亲殴之,兵辄抗拒。无可如何,遂回入书室中作小册,尽写经传中文有宽字者於册上以观玩,从此后遂不性急矣。
胡文定云:"知至故能知言,意诚故能养气。"此语好。又云:"岂有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此语亦好。
"胡文定公传家录,议论极有力,可以律贪起懦,但以上工夫不到。如训子弟作郡处,末后说道:'将来不在人下。'便有克伐之意。"子升云:"有力行之意多,而致知工夫少。"曰:"然。"
问:"文定靖康第二劄如何?"云:"君相了得,亦不必定其规模;不然,亦须定其大纲。专战、专和、专守之类,可定。"
文定论时事,要扫除故迹,乘势更张。龟山论时,用其蛊卦说,且扶持苟完。龟山语见答胡康侯第八书中,止谓役法、冗官二事而已,非尽然也。伊川有从本言者,有从末言者。从末言,小变则小益,大变则大益。包荒传云:"以含洪之体,为刚果之用。"
胡文定公云:"世间事如浮云流水,不足留情,随所寓而安也。"寅近年却於正路上有个见处,所以立朝便不碌碌,与往日全不同。往时虚憍恃气,今则平心观理矣。
曾吉甫答文定书中"天理人欲"之说,只是笼罩,其实初不曾见得。文定便许可之,它便只如此住了。
胡文定初得曾文清时,喜不可言。然已仕宦骎骎了,又参禅了,如何成就得他!
向见籍溪说,文定当建炎间,兵戈扰攘,寓荆门,拟迁居。適湘中有两士人协力具舟楫,往迎文定,其一人乃黎才翁。文定始亦有迟疑之意,及至湘中,则舍宇动用,便利如归,处之极安。又闻范丈说,文定得碧泉,甚爱之。有本亭记所谓"命门弟子往问津焉",即才翁也。
胡致堂之说虽未能无病,然大抵皆太过,不会不及,如今学者皆是不及。
胡致堂说道理,无人及得他。以他才气,甚么事做不得!只是不通检点,如何做得事成?我欲做事,事未起,而人已检点我矣。
胡致堂议论英发,人物伟然。向尝侍之坐,见其数杯后,歌孔明出师表,诵张才叔自靖人自献於先王义,陈了翁奏状等,可谓豪杰之士也!读史管见乃岭表所作,当时并无一册文字随行,只是记忆,所以其间有牴牾处。有人好诵佛书,致堂因集史传中虏人姓名揭之一处,其人果收去念诵,此其戏也。又尝解论语"举直错诸枉"章云,是时哀公威权已去,不知何以为举错;但能以是权付之孔子,斯可矣。
胡氏管见有可删者。慕容超说、昭帝说。
南轩言"胡明仲有三大功:一,言太上即尊位事;二,行三年丧;三云云"。先生云:"南轩见得好。设使不即位,只以大元帅讨贼,徽庙升遐,率六军缟素,是甚么模样气势!后来一番难如一番。今日有人做亦得,只是又较难些子!"
胡籍溪人物好,沈静谨严,只是讲学不透。
藉溪教诸生於功课馀暇,以片纸书古人懿行,或诗文铭赞之有补於人者,粘置壁间;俾往来诵之,咸令精熟。
籍溪厅上大榜曰:"文定书堂。"籍溪旧开药店,"胡居士熟药正铺"并诸药牌,犹存。
"明仲甚畏仁仲议论,明仲亦自信不及。"先生云:"人不可不遇敌己之人。仁仲当时无有能当之者,故恣其言说出来。然今观明仲说,较平正。"
游杨之后,多为秦相所屈。胡文定刚劲,诸子皆然。和仲不屈於秦,仁仲直却其招不往。
仁仲见龟山求教,龟山云:"且读论语。"问:"以何为要?"云:"熟读。"
五峰善思,然思过处亦有之。
知言形容道德,只是如画卦影。到了后方理会得,何益!
东莱云:"知言胜似正蒙。"先生曰:"盖后出者巧也。"振录云:"正蒙规摹大,知言小。"
知言疑义,大端有八:性无善恶,心为已发,仁以用言,心以用尽,不事涵养,先务知识,气象迫狭,语论过高。
做出那事,便是这里有那理。凡天地生出那物,便都是那里有那理。五峰谓"性立天下之有",说得好;"情效天下之动",效如效死、效力之"效",是自力形出也。
五峰说"心妙性情之德"。不是他曾去研穷深体,如何直见得恁地!
"心妙性情之德。"妙是主宰运用之意。
仲思问:"五峰中、诚、仁如何?"曰:"'中者性之道',言未发也;'诚者命之道',言实理也;'仁者心之道',言发动之端也。"又疑"道"字可改为"德"字。曰:"亦可。'德'字较紧,然他是特地下此宽字。伊川答与叔书中亦云:'中者性之德,近之。'伯恭云:'知言胜正蒙。'似此等处,诚然,但不能纯如此处尔。"又疑中、诚、仁,一而已,何必别言?曰:"理固未尝不同。但圣贤说一个物事时,且随处说他那一个意思。自是他一个字中,便有个正意义如此,不可混说。圣贤书初便不用许多了。学者亦宜各随他说处看之,方见得他所说字本相。如诚、如中、如仁。若便只混看,则下梢都看不出。"
仲思问:"天之所以命乎人者,实理而已。故言'诚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如何?"曰:"未发时便是性。"曰:"如此,则喜怒哀乐未发便是性,既发便是情。"曰:"然。此三句道得极密。伯恭道'知言胜似正蒙',如这处,也是密,但不纯恁地。"又问:"'道'字不如'德'字?"曰:"所以程子云:'中者性之德为近之。'但言其自然,则谓之道;言其实体,则谓之德。'德'字较紧,'道'字较宽。但他故下这宽字,不要挨拶著他。"又问:"言中,则诚与仁亦在其内否?"曰:"不可如此看。若可混并,则圣贤已自混并了。须逐句看他:言诚时,便主在实理发育流行处;言性时,便主在寂然不动处;言心时,便主在生发处。"
尧卿问:"'诚者性之德',此语如何?"曰:"何者不是性之德?如仁义礼智皆性之德,恁地说较不切。不如胡氏'诚者命之道乎'说得较近傍。"
问:"'诚者物之终始',而'命之道'。"曰:"诚是实理,彻上彻下,只是这个。生物都从那上做来,万物流形天地之间,都是那底做。五峰云:'诚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仁者心之道。'此数句说得密。如何大本处却含糊了!以性为无善恶,天理人欲都混了,故把作同体。"或问:"'同行'语如何?"曰:"此却是只就事言之。"直卿曰:"它既以性无善恶,何故云'中者性之道'?"曰:"它也把中做无善恶。"
李维申说:"合於心者为仁。"曰:"却是从义上去。不如前日说'存得此心便是仁',却是。"因举五峰语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说得极好!"
胡五峰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说极好!人有私欲遮障了,不见这仁,然心中仁依旧只在。如日月本自光明,虽被云遮,光明依旧在里。又如水被泥土塞了,所以不流,然水性之流依旧只在。所以"克己复礼为仁",只是克了私欲,仁依旧只在那里。譬如一个镜,本自光明,只缘尘,都昏了。若磨去尘,光明只在。
"五峰曰:'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既心无不仁,则'巧言令色'者是心不是?如'巧言令色',则不成说道'巧言令色'底不是心,别有一人'巧言令色'。如心无不仁,则孔子何以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萧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这个便是心无不仁。"曰:"回心三月不违仁,如何说?"问者默然久之。先生曰:"既说回心三月不违仁,则心有违仁底。违仁底是心不是?说'我欲仁',便有不欲仁底,是心不是?"
"五峰谓'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语有病。且如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若才违仁,其心便不仁矣,岂可谓'心无不仁'!"定夫云:"恐是五峰说本心无不仁。"曰:"亦未是。譬如人今日贫,则说昔日富不得。"
伊川初尝曰:"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后复曰:"此说未当。"五峰却守其前说,以心为已发,性为未发,将"心性"二字对说。知言中如此处甚多。
人学当勉,不可据见定。盖道理无穷,人之思虑有限,若只守所得以为主,则其或堕於偏者,不复能自明也。如五峰只就其上成就所学,亦只是忽而不详细反复也。
问:"知言有云:'佛家窥见天机,有不器於物者。'此语莫已作两截?"曰:"亦无甚病。方录作"此语甚得之"。此盖指妙万物者,而不知万物皆在其中。圣人见道体,正如对面见人,其耳目口鼻发眉无不见。佛家如远望人,只见仿象,初不知其人作何形状。"问:"佛家既如此说,而其说性乃指气,却是两般。"曰:"渠初不离此说。但既差了,则自然错入别处去。"
因言:"久不得胡季随诸人书。季随主其家学,说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善,本自无对;才说善时,便与那恶对矣。才说善恶,便非本然之性矣。本然之性是上面一个,其尊无比。善是下面底,才说善时,便与恶对,非本然之性矣。'孟子道性善',非是说性之善,只是赞叹之辞,说'好个性'!如佛言'善哉'!某尝辨之云,本然之性,固浑然至善,不与恶对,此天之赋予我者然也。然行之在人,则有善有恶:做得是者为善,做得不是者为恶。岂可谓善者非本然之性?只是行於人者,有二者之异,然行得善者,便是那本然之性也。若如其言,有本然之善,又有善恶相对之善,则是有二性矣!方其得於天者,此性也;及其行得善者,亦此性也。只是才有个善底,便有个不善底,所以善恶须著对说。不是元有个恶在那里,等得他来与之为对。只是行得错底,便流入於恶矣。此文定之说,故其子孙皆主其说,而致堂五峰以来,其说益差,遂成有两性:本然者是一性,善恶相对者又是一性。他只说本然者是性,善恶相对者不是性,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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