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一百一十六 朱子十三

作者: 朱熹10,239】字 目 录

是事之所宜处。吕与叔说'天命之谓性'云:'自斩而緦,丧服异等,而九族之情无所憾;自王公至皂隶,仪章异制,而上下之分莫敢争;自是天性合如此。'且如一堂有十房父子,到得父各慈其子,子各孝其父,而人不嫌者,自是合如此也。其慈,其孝,这便是仁;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这便是义。这个物事分不得,流出来便是仁;仁打一动,义礼智便随在这里了。不是要仁使时,义却留在后面,少间放出来。其实只是一个道理,论著界分,便有许多分别。且如心性情虚明应物,知得这事合恁地,那事合恁地,这便是心;当这事感则这理应,当那事感则那理应,这便是性;出头露面来底便是情,其实只是一个物事。而今这里略略动,这三个便都在,子细看来,亦好则剧。"又举邵子"性者道之形体"处,曰:"道虽无所不在,然如何地去寻讨他?只是回头来看,都在自家性分之内。自家有这仁义礼智,便知得他也有仁义礼智,千人万人,一切万物,无不是这道理。推而广之,亦无不是这道理。他说'道之形体',便是说得好。"

林子武初到时,先生问义刚云:"在何处安下?"曰:"未曾移入堂长房。"曰:"它便是有思量底。苏子容押花字常要在下面,后有一人官在其上,却挨得他花字向上面去;他遂终身悔其初无思量,不合押花字在下。"及包显道等来,遂命子武作堂长,后竟不改。

问:"承先生赐教读书之法,如今看来,圣贤言行,本无相违。其间所以有可疑者,只是不逐处研究得通透,所以见得牴牾。若真个逐处逐节逐段见得精切,少间却自到贯通地位。"曰:"固是。如今若苟简看过,只一处,便自未曾理会得了,却要别生疑义,徒劳无益。"训木之。

庆元丁巳三月,见先生於考亭。先生曰:"甚荷远来,然而不是时节。公初从何人讲学?"曰:"少时从刘衡州问学。"曰:"见衡州如何?"曰:"衡州开明大体,使人知所向慕。"曰:"如何做工夫?"曰:"却是无下手处。"曰:"向来亦见庐陵诸公有问目之类,大纲竟缓,不是斩钉截铁,真个可疑可问,彼此只做一场虖说休了。若如此悠悠,恐虚过岁月。某已前与朋友往来,亦是如此。后来钦夫说道:'凡肯向此者,吾二人只如此放过了,不特使人汎然来行一遭,便道我曾从某人处讲论,一向胡说,反为人取笑,亦是坏了多少好气质底。若只悠悠地去,可惜。今后须是截下,看晚年要成就得一二人,不妨是吾辈事业。'自后相过者,这里直是不放过也。"祖道又曰:"顷年亦尝见陆象山。"先生笑曰:"这却好商量。公且道象山如何?"曰:"象山之学,祖道晓不得,更是不敢学。"曰:"如何不敢学?"曰:"象山与祖道言:'目能视,耳能听,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如何更要甚存诚持敬,硬要将一物去治一物?须要如此做甚?咏归舞雩,自是吾子家风。'祖道曰:'是则是有此理,恐非初学者所到地位。'象山曰:'吾子有之,而必欲外铄以为本,可惜也!'祖道曰:'此恐只是先生见处。今使祖道便要如此,恐成猖狂妄行,蹈乎大方者矣!'象山曰:'缠绕旧习,如落陷阱,卒除不得!'"先生曰:"陆子静所学,分明是禅。"又曰:"江西人大抵秀而能文,若得人点化,是多少明快!扒有不得不任其责者。然今党事方起,能无所畏乎!悆然被他来理会,碍公进取时如何?"曰:"此是自家身己上,进取何足议?"曰:"可便迁入精舍。"以下训祖道。

先生谓祖道曰:"读书,且去钻研求索。及反覆认得时,且蒙头去做,久久须有功效。吾友看文字忒快了,却不沉潜,见得他子细意思。莫要一领他大意,便去抟摸,此最害事!且熟读,就他注解为他说一番。说得行时,却又为他精思,久久自落窠臼。略知瞥见,便立见解,终不是实。恐他时无把捉,虚费心力。"

问进德之方。曰:"大率要修身穷理。若修身上未有工夫,亦无穷理处。"问:"修身如何?"曰:"且先收放心。如心不在,无下手处。要去体察你平昔用心,是为己为人?若读书计较利禄,便是为人。"

"资禀纯厚者,须要就上面做工夫。"问:"如何?"曰:"人生与天地一般,无些欠缺处。且去子细看秉彝常性是如何,将孟子言性善处看是如何善,须精细看来。"

一日拜别,先生曰:"归去各做工夫,他时相见,却好商量也。某所解语孟和训诂注在下面,要人精粗本末,字字为咀嚼过。此书,某自三十岁便下工夫,到而今改犹未了,不是草草看者,且归子细。"

曾兄问:"读大学,已知纲目次第了。然大要用工夫,恐在'敬'之一字。前见伊川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处。"先生曰:"能'敬以直内'矣,亦须'义以方外'。能知得是非,始格得物。不以义方外,则是非好恶不能分别,物亦不可格。"又问:"恐敬立则义在其中,伊川所谓'弸诸中,彪诸外',是也。"曰:"虽敬立而义在,也须认得实,方见得。今有人虽胸中知得分明,说出来亦是见得千了百当,及应物之时,颠倒错谬,全是私意,亦不知。圣人所谓敬义处,全是天理,安得有私意?今释老能立个门户恁地,亦是它从旁窥得近似。他所谓敬时,亦却是能敬,更有个'笠影'之喻。"

某尝喜那钝底人,他若是做得工夫透彻时,极好;却烦恼那敏底,只是略绰看过,不曾深去思量。当下说,也理会得,只是无滋味,工夫不耐久。如庄仲便是如此。某尝烦恼这样底,少间不济事。敏底人,又却要做那钝底工夫,方得。以下训僩。

问:"寻常遇事时,也知此为天理,彼为人欲。及到做时,乃为人欲引去,事已却悔,如何?"曰:"此便是无克己工夫。这样处,极要与他埽除打叠,方得。如一条大路,又有一条小路。明知合行大路,然小路面前有个物引著,自家不知不觉行从小路去;及至前面荆棘芜秽,又却生悔。此便是天理人欲交战之机。须是遇事之时,便与克下,不得苟且放过。此须明理以先之,勇猛以行之。若是上智圣人底资质,不用著力,自然存天理而行,不流於人欲。若贤人资质次於圣人者,到遇事时固不会错,只是先也用分别教是而后行之。若是中人之资质,须大段著力,无一时一刻不照管克治,始得。曾子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又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直是恁地用功,方得。"

问每日做工夫处。曰:"每日做工夫,只是常常唤醒,如程子所谓'主一之谓敬',谢氏所谓'常惺惺法'是也。然这里便有致知底工夫。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须居敬以穷理。若不能敬,则讲学又无安顿处。"

问:"'色容庄',持久甚难。"曰:"非用功於外也,心肃而容庄。"问:"若非圣人说下许多道理,则此身四支耳目更无安顿处。"曰:"然。古人固尝言之:'非礼则耳目手足无所措。'"

道理极是细腻。公们心都粗大,入那细底不得。

公而今只是说他人短长,都不自反己看。如公適间说学者来此不讲诵,蚤来莫去,是理会甚事?自初来至去,是有何所得?听得某说话,有何警发?每日靠甚么做本?从那里做去?公却会说得个头势如此大。及至末梢,又却只是检点他人某事某事,元未有紧要,那人亦如何服公说?且去理会自己身心,煞有事在!

今公掀然有飞扬之心,以为治国平天下如指诸掌。不知自家一个身心都安顿未有下落,如何说功名事业?怎生治人?古时英雄豪杰不如此。张子房,不问著他不说。诸葛孔明甚么样端严!鲍浙中一般学,是学为英雄之学,务为跅弛豪纵,全不点检身心。某这里须是事事从心上理会起,举止动步,事事有个道理。一毫不然,便是欠阙了他道理。固是天下事无不当理会,只是有先后缓急之序;须先立其本,方以次推及其馀。今公们学都倒了,缓其所急,先其所后,少间使得这身心飞扬悠远,全无收拾岁。而今人不知学底,他心虽放,然犹放得近。今公虽曰知为学,然却放得远;少间会失心去,不可不觉!

读书之法,既先识得他外面一个皮壳了,又须识得他里面骨髓方好。如公看诗,只是识得个模像如此,他里面好处,全不见得。自家此心都不曾与他相黏,所以眊燥,无汁浆。如人开沟而无水,如此读得何益!未论读古人书,且如一近世名公诗,也须知得他好处在那里。如何知得他好处?亦须吟哦讽咏而后得之。今人都不曾识:好处也不识,不好处也不识;不好处以为好者有之矣,好者亦未必以为好也。其有知得某人诗好,某人诗不好者,亦只是见已前人如此说,便承虚接响说取去。如矮子看戏相似,见人道好,他也道好。及至问著他那里是好处?元不曾识。举世皆然,只是不曾读。熟读后自然见得。"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今公读二南了,还能不正墙面而立否?意思都不曾相黏,济得甚事!前日所举韩退之苏明允二公论作文处,他都是下这般工夫,实见得那好处,方做出这般文章。他都是将三代以前文字熟读后,故能如此。如向者吕子约书来,说近来看诗甚有味,录得一册来,尽是写他读诗有得处。及观之,尽是说诗序!如关雎只是说一个"后妃之德也",葛覃只是说得个"后妃之本"与"化天下以妇道也"。自"关关雎鸠"、"葛之覃兮"已下,更不说著。如此读诗,是读个其么?吕伯恭大事纪亦是如此,尽是编排诗序书序在上面。他们读书,尽是如此草草。以言事,则不实;以立辞,则害意。

问:"'鸢飞鱼跃',南轩云:'"鸢飞鱼跃",天地之中庸也。'"曰:"只看公如此说,便是不曾理会得了。莫依傍他底说,只问取自家是真实见得不曾?自家信,是信得个甚么?这个道理,精粗小大,上下四方,一齐要著到,四边合围起理会,莫令有些子走透。少间方从一边理会得,些小有个见处,有个入头处。若只靠一边去理会,少间便偏枯了,寻捉那物事不得。若是如此悠悠,只从一路去攻击他,而又不曾著力,何益於事!"李敬子曰:"觉得已前都是如此悠悠过了!"曰:"既知得悠悠,何不便莫要悠悠?便是觉意思都不曾痛切。每日看文字,只是轻轻地拂过,寸进尺退,都不曾依傍筑磕著那物事来。此间说时,旋扭掜凑合,说得些小,才过了,又便忘了。或他日被人问起,又遂旋扭掜说得些小,过了又忘记了。如此济得甚事!早间说如负痛相似。"因言:"持敬,如书所云'若有疾',如此方谓之持敬。如人负一个大痛,念念在此,日夜求所以去之之术。理会这一件物,须是彻头彻尾,全文记得,始是如此,末是如此,中间是如此;如此谓之是,如此谓之非。须是理会教透彻,无些子疑滞,方得。若只是如此轻轻拂过,是济甚事!如两军冢杀,两边擂起鼓了,只得拌命进前,有死无二,方有个生路,更不容放慢。若才攻慢,便被他杀了!"

友仁初参拜毕,出疑问一册,皆大学语孟中庸平日所疑者。先生略顾之,谓友仁曰:"公今须是逐一些子细理会,始得,不可如此卤莽。公之意,自道此是不晓者,故问。然其他不问者,恐亦未必是。岂能便与圣贤之意合?须是理会得底也来整理过,方可。"以下训友仁。

问"邦畿千里,惟民所止"。曰:"此是大率言物各有所止之处。且如公,其心虽止得是,其迹则未在。心迹须令为一,方可。岂有学圣人之道,服非法之服,享非礼之祀者!程先生谓'文中子言心迹之判,便是乱说'者,此也。"友仁曰:"舍此则无资身之策。"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岂有为人而忧此者!"

先生曰:"公向道甚切,也曾学禅来。"曰:"非惟学禅,如老庄及释氏教典,亦曾涉猎。自说法华经至要处乃在'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一句。"先生曰:"我这里正要思量分别。能思量分别,方有豁然贯通之理。如公之学也不易。"因以手指书院曰:"如此屋相似,只中间洁净,四边也未在。未能博学,便要约礼。穷理处不曾用工,守约处岂免有差!若差之毫忽,便有不可胜言之弊。"又顾同舍曰:"德元却於此理见得彷彿,惜乎不曾多读得书。"却谓友仁曰:"更须痛下工夫读书始得。公今所看大学或问格物致知传,程子所说许多说话,都一一记得,方有可思索玩味。"

张问:"先生论语或问甚好,何故不肯刊行?"曰:"便是不必如此。文字侭多,学者愈不将做事了,只看得集注侭得。公还尽记得集注说话否?非唯集注,恐正文亦记不全,此皆是不曾仔细用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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