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趁得百钱,亦无归宿。孟子说"求其放心",已是两截。如常知得心在这里,则心自不放。又云:"无事时须要知得此心;不知此心,却似睡困,都不济事。今看文字,又理会理义不出,亦只缘主一工夫欠阙。"
先生一日谓诸生曰:"某患学者读书不求经旨,谈说空妙,故欲令先通晓文义,就文求意;下梢头往往又只守定册子上言语,却看得不切己。须是将切己看,玩味入心,力去行之,方有所益。"
学者说文字或支离泛滥,先生曰:"看教切己。"
学者讲学,多是不疑其所当疑,而疑其所不当疑。不疑其所当疑,故眼前合理会处多蹉过;疑其所不当疑,故枉费了工夫。金溪之徒不事讲学,只将个心来作弄,胡撞乱撞。此间所以令学者入细观书做工夫者,正欲其熟考圣贤言语,求个的确所在。今却考索得如此支离,反不济事。如某向来作或问,盖欲学者识取正意。观此书者,当於其中见得此是当辨,此不足辨,删其不足辨者,令正意愈明白可也。若更去外面生出许多议论,则正意反不明矣。今非特不见经文正意,只诸家之说,亦看他正意未著。又曰:"中庸言'慎思',何故不言深思?又不言勤思?盖不可枉费心去思之,须是思其所当思者,故曰'慎思'也。"
或问:"向蒙见教,读书须要涵泳,须要挟洽。因看孟子千言万语,只是论心。七篇之书如此看,是涵泳工夫否?"曰:"某为见此中人读书大段卤莽,所以说读书须当涵泳,只要子细看玩寻绎,令胸中有所得尔。如吾友所说,又衬贴一件意思,硬要差排,看书岂是如此?"或曰:"先生涵泳之说,乃杜元凯'优而游之'之意。"曰:"固是如此,亦不用如此解说。所谓'涵泳'者,只是子细读书之异名。与人说话便是难。某只是说一个'涵泳',一人硬来安排,一人硬来解说。此是随语生解,支离延蔓,闲说闲讲,少间展转只是添得多,说得远,却要做甚?若是如此读书,如此听人说话,全不是自做工夫,全无巴鼻。可知是使人说学是空谈。此中人所问,大率如此,好理会处不理会,不当理会处却支离去说,说得全无意思。"
或问"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云:"须是从里面做出来,方得他外面如此。"曰:"公读书便是多有此病。这里面又那得个里面做出来底说话来?只是居处时便用恭,执事便用敬,与人时便用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不过只是如此说。大凡看书,须只就他本文看教直截,切忌如此支离蔓衍,拖脚拖尾,不济得事。圣贤说话,那一句不直截?如利刃削成相似。虽以孔子之语,浑然温厚,然他那句语更是斩截。若如公说一句,更用数十字去包他,则圣贤何不逐句上更添几字,教他分晓?只看濂溪二程横渠们说话,无不斩截有力,语句自是恁地重。无他,所以看得如此宽缓无力者,只是心念不整肃,所以如此。缘心念不整肃,所以意思宽缓,都凑泊他那意思不著,说从别处去。须是整肃心念,看教他意思严紧,说出来有力,四方八面截然有界限,始得。如今说得如此支蔓,都不成个物事,其病只在心念不整肃上。"
读书之法,只要落窠槽。今公们读书,尽不曾落得那窠槽,只是走向外去思量,所以都说差去。如初间大水瀰漫,少间水既退,尽落低洼处,方是入窠槽。今尽是泛泛说从别处去。某常以为书不难读,只要人紧贴就圣人言语上平心看他,文义自见。今都是硬差排,思其所不当思,疑其所不当疑,辨其所不当辨,尽是枉了,济得甚事!
某尝说,文字不难看,只是读者心自峣崎了,看不出。若大著意思反复熟看,那正当道理自涌出来。不要将那小意智私见识去间乱他,如此无缘看得出。如千军万马,从这一条大路去,行伍纪律,自是不乱。若拨数千人从一小路去,空搅乱了正当底行阵,无益於事。又曰:"看书且要依文看得大概意思了,却去考究细碎处。如今未曾看得正当底道理出,便落草了,堕在一隅一角上,心都不活动。这个是转水车相似,只拨转机关子,他自是转,连那上面磨子筛箩一齐都转,自不费力。而今一齐说得枯燥,无些子滋味,便更看二十年,也只不济事。须教他心里活动转得,莫著在那角落头处。而今诸公看文字,如一个船阁在浅水上,转动未得,无那活水泛将去,更将外面事物搭载放上面,越见动不得。都是枉用了心力,枉费日子。天下道理更有几多,若只如此看,几时了得!某而今一自与诸公们说不辨,只觉得都无意思。所愿诸公宽著意思,且看正当道理,教他活动有长进处,方有所益。如一条死蛇,弄教他活。而今只是弄得一条死蛇,不济事。"
学者须要无事时去做得工夫,然后可来此剖决是非。今才一不在此,便弃了这个。至此,又却临时逐旋寻得一两句言语来问,则又何益!
或曰:"某寻常所学,多於优游浃洽中得之。"曰:"若遽然便以为有所见,亦未是。大抵於'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且未可说'笃行',只这里便是浃洽处。孔子所以'好古敏以求之',其用力如此。"
人合是疑了问,公今却是拣难处来问,教人如何描摸?若说得,公又如何便晓得?若升高必自下。今人要入室奥,须先入门入庭,见路头熟,次第入中间来。如何自阶里一造要做后门出!伊川云:"学者须先就近处。"
而今人听人说话未尽,便要争说。亦须待他人说教尽了。他人有说不出处,便须反覆问,教说得尽了,这里方有处置在。
或人请诸经之疑,先生既答之,复曰:"今虽尽与公说,公尽晓得,不於自家心地上做工夫,亦不济事。"
诸公所以读书无长进,缘不会疑。某虽看至没紧要底物事,亦须致疑。才疑,便须理会得彻头。
或谓:"问难,只是作话头,不必如此。"曰:"不然。到无疑处不必问,疑则不可不问。今如此云云,不是恶他人问,便是自家读书未尝有疑。"
读语录玩了,却不如乍见者勇於得,此是病。
诸生请问不切。曰:"群居最有益,而今朋友乃不能相与讲贯,各有疑忌自私之意。不知道学问是要理会个甚么?若是切己做工夫底,或有所疑,便当质之朋友,同其商量。须有一人识得破者,已是讲得七八分,却到某面前商量,便易为力。今既各自东西,不相讲贯,如何得会长进!欲为学问,须要打透这些子,放令开阔,识得个'以能问於不能,以多问於寡'底意思,方是切於为己。"
或问太极。曰:"看如今人与太极多少远近?"或人自说所读书。曰:"徒然说得一片,恁地多不济事。如今且要虚心,心若不虚,虽然恁地问,待别人恁地说自不入。他听之如不闻,只是他自有个物事横在心下。如颜子,人道他'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他不曾自知道'得一善拳拳服膺而不失';他'见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他不曾自知道'见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他'不迁怒,不贰饼',他不曾自知道'不迁怒,不贰饼'。他只见个道理当如此。易曰:'君子以虚受人。'书曰:'惟学逊志。'旧有某人来问事,略不虚心,一味气盈色满。当面与他说,他全不听得。"
"天下之理,有长有短,有大有小,当各随其义理看。某看得学者有个病:於他人如此说处,又讨个义理,责其不如彼说;於其如彼说处,又责其不如此说。"因举所执扇反复为喻,曰:"此扇两边各有道理。今学者待他人说此边道理,便翻转那一边难之;及他说那一边,却又翻转这一边难之。"
问:"气质之害,直是今人不觉。非特读书就他气质上说,只如每日听先生说话,也各以其所偏为主。如十句有一句合他意,便硬执定这一句。"曰:"是如此。且如仲山甫一诗,苏子由专叹美'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二句,伯恭偏喜'柔嘉维则'一句。某问何不将那'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以下四句做好?某意里又爱这四句。"问:"这四句如何?"曰:"也自刚了。"问:"刚底终是占得分数多?"曰:"也不得,只是比柔又较争。"
质敏不学,乃大不敏。有圣人之资必好学,必下问。若就自家杜撰,更不学,更不问,便已是凡下了。圣人之所以为圣,也只是好学下问。舜自耕稼陶渔以至於帝,无非取诸人以为善。孔子说,礼,"吾闻诸老聃";这也是学於老聃,方知得这一事。
先生因学者少宽舒意,曰:"公读书恁地缜密,固是好。但恁地逼截成一团,此气象最不好,这是偏处。如一项人恁地不子细,固是不成道理;若一向蹙密,下梢却展拓不去。明道一见谢显道,曰:'此秀才展拓得开,下梢可望。'"又曰:"於词气间亦见得人气象。如明道语言固无甚激昂,看来便见宽舒意思。龟山,人只道恁地宽,看来不是宽,只是不解理会得,不能理会得。范纯夫语解比诸公说理最平浅,但自有宽舒气象,侭好。"
因人之昏弱而箴之曰:"人做事,全靠这些子精神。"
有言贫困不得专意问学者。曰:"不干事。世间岂有无事底人?但十二时看那个时闲,一时闲便做一时工夫,一刻闲便做一刻工夫。积累久,自然别。"或又以离远师席,不见解注为说。曰:"且如某之读书,那曾得师友专守在里?初又曷尝有许多文字?也只自著力耳。"或曰:"先生高明,某何敢望?"曰:"如此则全未知自责。'尧舜与人同耳',曷尝有异!某尝谓,此皆是自恕之语,最为病痛!"
或言气禀昏弱,难於为学。曰:"谁道是公昏弱?但反而思之,便强便明,这气色打一转。日日做工夫,日日有长进。"
或问:"某欲克己而患未能。"曰:"此更无商量。人患不知耳,既已知之,便合下手做,更有甚商量?'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或言:"今且看先生动容周旋以自检。先生所著文义,却自归去理会。"曰:"文义只是目下所行底,如何将文义别做一边看?若不去理会文义,终日只管相守闲坐,如何有这道理?文义乃是躬行之门路,躬行即是文义之事实。"
或问:"人固欲事事物物理会,然精力有限,不解一一都理会得。"曰:"固有做不尽底。但立一个纲程,不可先自放倒。也须静著心,实著意,沉潜反覆,终久自晓得去。"
或说"居敬、穷理"。曰:"都不须如此说。如何说又怕居敬不得?穷理有穷不去处?岂有此意!只是自家元不曾居敬,元不曾穷理,所以说得如此。若真个去穷底,岂有穷不得之理?若心坚,便是石也穿,岂有道理了穷不得之理?而今说又怕有穷不得处,又怕如何,又计较如何,都是枉了。只恁勇猛坚决向前去做,无有不得之理,不当如此迟疑。如人欲出路:若有马,便骑马去;有车,便乘车去;无车,便徒步去。只是从头行将去,岂有不到之理!"焘录云:"问:'理有未穷,且只持敬否?'曰:'不消恁地说。持敬便只管持将去,穷理便只管穷将去。如说前面万一持不得,穷不得处,又去别生计较,这个都是枉了思量。然亦只是不曾真个持敬、穷理,若是真个曾持敬、穷理,岂有此说!譬如出路:要乘轿,便乘轿;要乘马,便乘马;要行,便行。都不消思量前面去不得时,又著如何,但当勇猛坚决向前。那里要似公说居敬不得处又著如何;穷理不得处又著如何。古人所谓心坚石穿,盖未尝有做不得底事。如公几年读书不长进时,皆缘公恁地,所以搭滞了。'又曰:'圣人之言,本自直截。若里面有屈曲处,圣人亦必说在上面。若上面无底,又何必思量从那屈曲处去?都是枉了工夫。'"
或问:"格物一项稍支离。"曰:"公依旧是个计较利害底心下在这里。公且试将所说行将去,看何如。若只管在这里拟议,如何见得?如做得个船,且安排桨楫,解了绳,放了索,打将去看,却自见涯岸。若不放船去,只管在这里思量,怕有风涛,又怕有甚险,如何得到岸?公今恰似个船全未曾放离岸,只管计较利害,圣贤之说那尚恁地?'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如今说了千千万万,却不曾去下得分寸工夫。"又曰:"圣人常说:'有杀身以成仁。'今看公那边人,教他'杀身以成仁',道他肯不肯?决定是不肯。才说著,他也道是怪在。"又曰:"'吾未见刚者。'圣人只是要讨这般人,须是有这般资质,方可将来磨治。诗云:'追琢其章,金玉其相。'须是有金玉之质,方始琢磨得出。若是泥土之质,假饶你如何去装饰,只是个不好物事,自是你根脚本领不好了。"又曰:"如读书,只是理会得,便做去。公却只管在这里说道如何理会。伊川云:'人所最可畏者,便做。'"
先生问学者曰:"公今在此坐,是主静?是穷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