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一百三十 本朝四

作者: 朱熹21,203】字 目 录

"韩持国言'道上无克',此说犹可。至说'道无真假',则误甚矣!"曰:"正缘其谓'道无真假',所以言'无克'。若知道有真假,则知假者在所当克也。"

南丰与兄,看来是不足。观其兄与欧公帖,可见。

曾南丰初亦耿耿,后连典数郡,欲入而不得,故在福建亦进荔子。后得沧州,过阙,上殿劄子力为谀说,谓本朝之盛自三代以下所无,后面略略说要戒惧等语,所谓"劝百而讽一"也。然其文极妙。

曾子固初与介甫极厚善。入馆后,出倅会稽令。集中有诗云:"知者尚复然,悠悠谁可语!"必是曾谏介甫来,介甫不乐,故其当国不曾引用。后介甫罢相,子固方召入,又却专一进谀辞,归美神宗更新法度,得个中书舍人。丁艰而归,不久遂亡。不知更活几年,只做如何合杀?子宣在后,一向做出疏脱。初,子宣有意调停,不主元祐,亦不主元丰,遂有建中靖国年号,如丰相之陈茔中邹志完辈,皆其所引。却又被诸公时攻其短,子宣不堪,有斥之使去国者。其弟子开有书与子宣云:"某人者皆时名流,今置闲处。"盖为是也。后韩忠彦欲挤子宣,遂引蔡京入来。子宣知之,反欲通{殷心}懃於京。忠彦方遣其子迓京,则子宣之子已将父命迎之於二十里外矣。先时子宣攻京甚力,至是遂不复谁何。凡京有所论奏,不曰"京之言是",则曰"京之言善",又不自知其疏脱,载之日录。

问:"刘元城不知培植君子之党。才一小事,便一向搏击,以致君子尽去而小人用矣,此其过否?"曰:"过不在此,是他见识有病。'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是他不知言。且如说伊川,他只见得祖宗有典故,才有不合,便道不是。渠不知辅导少主之理当如此,故伊川一向被他论列,是他见识只如此。又如蔡新州事,被他当时自谓有定策功,宣仁亦甚恶之,谓须与他痛治,恐后来皇帝被人惑,治他不得。元城亦欲因其诗以治之。当时执政、侍从、台谏有不欲治蔡者,一切逐去。盖以诗治人自不正,因此以治彼罪,又不是。诗胡说,何足道?定策谋,他又不说了,又无缘治得他,都不消问了。其本原只在开导人主心术,使人主知不赏私恩,不罚私怨之理,则蔡何足虑!元城亦不是私意。只是言不当如此,却不知以诗治人不当,又欲绝其定策奸谋。如此治之,岂不使人主益疑?后蔡死,其家果诉冤,谓蔡有定策功。诸人忌之,遂起大祸。后治元祐诸公,皆为蔡报怨也。温公治时,必不如此。"

问:"黄履邢恕少居太学,邢固俊拔,黄亦谨厚力学,后来二人却如此狼狈。"曰:"它固会读书,只是自做人不好。然黄却是个白直底人,只是昏愚无见识,又爱官职,故为邢所诱坏。邢则有意於为恶,又济之以才,故罪过多。"

邢恕本不定叠,知随州时,温公犹未绝之,与通书。只是明道康节看得好。康节诗云:"慎勿轻为西晋风!"明道语见上蔡录中,"便不得不说"处。开封刽子事,只是后来撰出,当时无此事,辨诬中有"妄谓"二字。

问:"邢恕少年见诸公时,亦似好。"先生曰:"自来便尖利出头,不确实,到处里去入作章惇用。林希作御史,希击伊川,只俟邢救,便击之。恕言於哲宗:'臣於程某尝事之以师友,今便以程某斩作千段,臣亦不救!'当时治恕者,皆寻得明道行状后所载说,即本此治之。恕饼恶如此,皆不问。只在这一边者,有毫发必治之。"

邢恕令王直方父为高忘其名。做一脱宣仁欲废哲宗事由文字,令高上之,人初不知之。直方临死,以文字笼分人,笼中有其文字在,其说谓宣仁欲立其所生神宗弟。徐度侍郎云:"便是立神宗弟,亦无不是。"

苏子容荐李清臣。清臣一对,便说继述事,苏闻之骇然。出,苏语李曰:"邦直将作好官!"

因论高甲人及叶祖洽,曰:"此人本无才能,但时方尊尚介甫之学,祖洽多用其说,且因而推尊之,故作第一人。按编年,上好读孟子,人未知之。时廷试进士,始用策,叶祖洽乡人黄履在禁从,因以告之。祖洽试策皆援引孟子,故称旨,擢为第一。然其人品凡下,又不敢望新进用事之人,提拔不起,当时不甚擢用。元祐固是无缘用他,及至绍圣间,复行'绍述'之说,依旧在闲处,无聊之甚,遂自诡以为熙丰旧人,知熙丰事为详。又谓:'赵挺之亦熙丰旧人,尝荐臣。今蒙擢在言路,乞召问之。'士大夫贪得患失,固无所不至,然未有若祖洽之甚者。"或谓:"此等人亦缘科第高,要做官职,牵引得如此。"曰:"只是自家无志。若是有志底,自然牵引它不得。盖他气力大,如大鱼相似,看是甚网,都迸裂出去。才被这些子引动,便是元无气力底人。如张子韶汪圣锡王龟龄一样底人,如何牵得他!"

庄仲问:"本朝名公,有说得好者,於行上全不相应,是如何?"曰:"有一等人能谈仁义之道,做事处却乖。此与鬼念大悲咒一般,更无奈何他处。"又曰:"只是知得不明之故。笔谈言士人们做文字,问即不会,用则不错者,皆是也。岂可便以言取人!然亦不可以人废言,说得好处,须还他好始得。如孟子取阳虎之言,但其用意别耳。"

"学中策问,苏程之学,二家常时自相排斥,苏氏以程氏为奸,程氏以苏氏为纵横。以某观之,只有荆公修仁宗实录,言老苏之书,大抵皆纵横者流,程子未尝言也。如遗书'贤良'一段,继之以'得志、不得志'之说,却恐是说他。坡公在黄州猖狂放恣,'不得志'之说,恐指此而言。"道夫问:"坡公苦与伊洛相排,不知何故?"曰:"他好放肆,见端人正士以礼自持,却恐他来检点,故恁诋訾。"道夫曰:"坡公气节有馀,然过处亦自此来。"曰:"固是。"又云:"老苏辨奸,初间只是私意如此。后来荆公做不著,遂中他说。然荆公气习,自是一个要遗形骸、离世俗底模样,吃物不知饥饱。尝记一书,载公於饮食绝无所嗜,惟近者必尽。左右疑其为好也,明日易以他物,而置此品於远,则不食矣,往往於食未尝知味也。至如食钓饵,当时以为诈,其实自不知了。近世吕伯恭亦然,面垢身汙,似所不恤,饮食亦不知多寡。要之,即此便是放心。辨奸以此等为奸,恐不然也。老苏之出,当时甚敬崇之,惟荆公不以为然,故其父子皆切齿之。然老苏诗云:'老态尽从愁里过,壮心偏傍醉中来。'如此无所守,岂不为他荆公所笑!如上韩公书求官职,如此所为,又岂不为他荆公所薄!至如坡公著述,当时使得尽行所学,则事亦未可知。从其游者,皆一时轻薄辈,无少行检,就中如秦少游,则其最也。诸公见他说得去,更不契勘。当时若使尽聚朝廷之上,则天下何由得平!包是坡公首为无稽,游从者从而和之,岂不害事!但其用之不久,故他许多败坏之事未出。兼是后来群小用事,又费力似他,故觉得他个好。"

或问:"东坡若与明道同朝,能从顺否?"曰:"这也未见得。明道终是和粹,不甚严厉。东坡称濂溪,只是在他前,不与同时同事。"因说:"当时诸公之争,看当时如此,不当论相容与不相容。只看是因甚么不同,各家所争是争个甚么。东坡与荆公固是争新法。东坡与伊川是争个甚么?只看这处,曲直自显然可见,何用别商量?只看东坡所记云:'几时得与他打破这"敬"字!'看这说话,只要奋手捋臂,放意肆志,无所不为,便是。只看这处,是非曲直自易见。论来若说争,只争个是非。若是,虽斩首穴胸,亦有所不顾;若不是,虽日食万钱,日迁九官,亦只是不是。看来别无道理,只有个是非。若不理会得是非分明,便不成人。若见得是非,方做得人。这个是处,便是人立脚底地盘。向前去,虽然更有里面子细处,要知大原头只在这里。且要理会这个教明白,始得。这个是处,便即是道,便是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万物万事之所以流行,只是这个。做得是,便合道理;才不是,便不合道理。所谓学问,也只在这里。所以大学要先格物、致知。一件物事,固当十分好;若有七分好,二分不好,也要分明。这个道理,直是要分明,细入於毫发,更无些子夹杂。"又云:"东坡如此做人,到少间便都排废了许多端人正士,却一齐引许多不律底人来。如秦黄虽是向上,也只是不律。因举鲁直饮食帖。东坡虽然疏阔,却无毒。子由不做声,却险。少游文字煞弱,都不及众人,得与诸苏并称,是如何?子由初上书,煞有变法意。只当是时非独荆公要如此,诸贤都有变更意。"

问:"二苏之学得於佛老,於这边道理,元无见处,所以其说多走作。"曰:"看来只是不会子细读书。它见佛家之说直截简易,惊动人耳目,所以都被引去。圣贤之书,非细心研究不足以见之。某数日来,因间思圣人所以说个'格物'字,工夫尽在这里。今人都是无这工夫,所以见识皆低。然格物亦多般,有只格得一两分而休者,有格得三四分而休者,有格得四五分、五六分者。格到五六分者已为难得。今人原不曾格物,所以见识极卑,都被他引将去。二苏所以主张个'一'与'中'者,只是要恁含糊不分别,所以横说竖说,善作恶作,都不会道理也。然当时人又未有能如它之说者,所以都被他说动了。故某尝说,今人容易为异说引去者,只是见识低,只要鹘突包藏,不敢说破。才说破,便露脚手。所以都将'一'与'中'盖了,则无面目,无方所,人不得而非之。"

二苏呼唤得名字都不是了。

两苏既自无致道之才,又不曾遇人指示,故皆鹘突无是处。人岂可以一己所见只管钻去,谓此是我自得,不是听得人底!

胡问:"东坡兄弟,若用时,皆无益於天下国家否?"曰:"就他分限而言,亦各有用处;论其极,则亦不济得事。"

东坡议论大率前后不同,如介甫未当国时是一样议论,及后来又是一样议论。公谨。

东坡只管骂王介甫。介甫固不是,但教东坡作宰相时,引得秦少游黄鲁直一队进来,坏得更猛。

或问:"张安道为人何如?"曰:"不好。如攻范党时,他大节自亏了。后来为温公攻击,章凡六七上,神宗不听,遂除温公过翰林学士,而张居职如故。尝见东坡为温公神道碑,叙温公自翰林学士为御史中丞,自御史中丞再为翰林学士,心尝疑之,此一节必有所以。后观温公集,乃知温公以攻安道之故,再自御史过翰林。而东坡兄弟怀其平日待遇之厚,不问是非,极力尊之。故东坡删去此一节,不言其事,遂令读者有疑安道不好。又刘公湖州人,忘其名。亦数章攻之,而不见其首三章。集中止有第四章,大概言,臣攻方平之短,已具於前数奏中。记得是最言其不孝之罪,可惜不见。盖东坡尊方平,而天下后世之人以东坡兄弟之故,遂为东坡讳而隐其事,并毁其疏以灭踪。某尝问刘公之孙某求之,而其家亦已无本矣。方平尝讬某人买妾,其人为出数百千买妾,方平受之而不偿其直,其所为皆此类也。安道是个秦不收魏不管底人,他又为正人所恶,那边又为王介甫所恶。盖介甫是个修饬廉隅孝谨之人,而安道之徒,平日苟简放恣惯了,才见礼法之士,必深恶。如老苏作辨奸以讥介甫,东坡恶伊川,皆此类耳。论来介甫初间极好,他本是正人,见天下之弊如此,锐意欲更新之,可惜后来立脚不正,坏了。若论他甚样资质孝行,这几个如何及得他!他们平日自恣惯了,只见修饬廉隅不与己合者,即深诋之,有何高见!"

温公自翰林学士迁御史中丞,累章论张方平。所论不行,自中丞复为翰林学士。东坡作温公神道碑,只说自中丞复为翰林学士,却节去论方平事,为方平讳也。某初时看,更晓不得。后来看得温公文集,方知是如此。

老苏说得眼前利害事却好。

因说老苏,曰:"不能言而跷蹊者有之,未有言跷蹊而其中不跷蹊者。"

三代节制之师,老苏权论不是。

东坡善议论,有气节。

东坡解经,一作解尚书。莫教说著处直是好!扒是他笔力过人,发明得分外精神。

东坡天资高明,其议论文词自有人不到处。如论语说亦煞有好处,但中间须有些漏绽出来。如作欧公文集序,先说得许多天来底大,恁地好了,到结末处却只如此,盖不止龙头蛇尾矣!当时若使他解虚心屈己,锻炼得成甚次第来!

问:"东坡与韩公如何?"曰:"平正不及韩公。东坡说得高妙处,只是说佛,其他处又皆粗。"又问:"欧公如何?"曰:"浅。"久之,又曰:"大概皆以文人自立。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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