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诗集序'喜为歌诗以自娱','十年间',两节不接。六一居士传意凡文弱。仁宗飞白书记文不佳。制诰首尾四六皆治平间所作,非其得意者。恐当时亦被人催促,加以文思缓,不及子细,不知如何。然有纡馀曲折,辞少意多,玩味不能已者,又非辞意一直者比。黄梦升墓志极好。"问先生所喜者。云:"丰乐亭记。"
陈同父好读六一文,尝编百十篇作一集。今刊行丰乐亭记是六一文之最佳者,却编在拾遗。
欧公文字锋刃利,文字好,议论亦好。尝有诗云:"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为国谋!"以诗言之,是第一等好诗!以议论言之,是第一等议论!
"钦夫文字不甚改,改后往往反不好。"亚夫曰:"欧公文字愈改愈好。"曰:"亦有改不尽处,如五代史宦者传末句云:'然不可不戒。'当时必有载张承业等事在此,故曰:'然不可不戒。'后既不欲载之於此,而移之於后,则此句当改,偶忘削去故也。"
因改谢表,曰:"作文自有稳字。古之能文者,才用便用著这样字,如今不免去搜索修改。"又言:"欧公为蒋颖叔辈所诬,既得辨明,谢表中自叙一段,只是自胸中流出,更无些窒碍,此文章之妙也。"又曰:"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得他醉翁亭记藁,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只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如寻常不经思虑,信意所作言语,亦有绝不成文理者,不知如何。"
前辈见人,皆通文字。先生在同安,尝见六一见人文字三卷子,是以平日所作诗文之类楷书以献之。
欧公文章及三苏文好,说只是平易说道理,初不曾使差异底字换却那寻常底字。
文字到欧曾苏,道理到二程,方是畅。荆公文暗。
"欧公文字敷腴温润。曾南丰文字又更峻洁,虽议论有浅近处,然却平正好。到得东坡,便伤於巧,议论有不正当处。后来到中原,见欧公诸人了,文字方稍平。老苏尤甚。大抵已前文字都平正,人亦不会大段巧说。自三苏文出,学者始日趋於巧。如李泰伯文尚平正明白,然亦已自有些巧了。"广问:"荆公之文如何?"曰:"他却似南丰文,但比南丰文亦巧。荆公曾作许氏世谱,写与欧公看。欧公一日因曝书见了,将看,不记是谁作,意中以为荆公作。"又曰:"介甫不解做得恁地,恐是曾子固所作。"广又问:"后山文如何?"曰:"后山煞有好文字,如黄楼铭馆职策皆好。"又举数句说人不怨暗君怨明君处,以为说得好。广又问:"后山是宗南丰文否?"曰:"他自说曾见南丰於襄汉间。后见一文字,说南丰过荆襄,后山携所作以谒之。南丰一见爱之,因留款语。適欲作一文字,事多,因托后山为之,且授以意。后山文思亦涩,穷日之力方成,仅数百言。明日,以呈南丰,南丰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为略删动否?'后山因请改窜。但见南丰就坐,取笔抹数处,每抹处连一两行,便以授后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后山读之,则其意尤完,因叹服,遂以为法。所以后山文字简洁如此。"广因举秦丞相教其子孙作文说,中说后山处。曰:"他都记错了。南丰入史馆时,止为检讨官。是时后山尚未有官。后来入史馆,尝荐邢和叔。虽亦有意荐后山,以其未有官而止。"扬录云:"秦作后山叙,谓南丰辟陈为史官。陈元祐间始得官,秦说误"。
因言文士之失,曰:"今晓得义理底人,少间被物欲激搏,犹自一强一弱,一胜一负。如文章之士,下梢头都靠不得。且如欧阳公初间做本论,其说已自大段拙了,然犹是一片好文章,有头尾。它不过欲封建、井田,与冠、婚、丧、祭、蒐田、燕飨之礼,使民朝夕从事於此,少间无工夫被佛氏引去,自然可变。其计可谓拙矣,然犹是正当议论也。到得晚年,自做六一居士传,宜其所得如何,却只说有书一千卷,集古录一千卷,琴一张,酒一壶,棋一局,与一老人为六,更不成说话,分明是自纳败阙!如东坡一生读尽天下书,说无限道理。到得晚年过海,做过化峻灵王庙碑,引唐肃宗时一尼恍惚升天,见上帝,以宝玉十三枚赐之云,中国有大灾,以此镇之。今此山如此,意其必有宝云云,更不成议论,似丧心人说话!其他人无知,如此说尚不妨,你平日自视为如何?说尽道理,却说出这般话,是可怪否?'观於海者难为水,游於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分明是如此了,便看他们这般文字不入。"
问:"坡文不可以道理并全篇看,但当看其大者。"曰:"东坡文说得透,南丰亦说得透,如人会相论底,一齐指摘说尽了。欧公不尽说,含蓄无尽,意又好。"因谓张定夫言,南丰秘阁诸序好。曰:"那文字正是好。峻灵王庙碑无见识,伏波庙碑亦无意思。伏波当时踪迹在广西,不在彼中,记中全无发明。"扬曰:"不可以道理看他。然二碑笔健。"曰:"然"。又问:"潜真阁铭好?"曰:"这般闲戏文字便好,雅正底文字便不好。如韩文公庙碑之类,初看甚好读,子细点检,疏漏甚多。"又曰:"东坡令其侄学渠兄弟蚤年应举时文字。"
人老气衰,文亦衰。欧阳公作古文,力变旧习。老来照管不到,为某诗序,又四六对偶,依旧是五代文习。东坡晚年文虽健,不衰,然亦疏鲁,如南安军学记,海外归作,而有"弟子扬觯序点者三"之语!"序点"是人姓名,其疏如此!
六一记菱谿石,东坡记六菩萨,皆寓意,防人取去,然气象不类如此。
老苏之文高,只议论乖角。
老苏文字初亦喜看,后觉得自家意思都不正当。以此知人不可看此等文字,固宜以欧曾文字为正。东坡子由晚年文字不然,然又皆议论衰了。东坡初进策时,只是老苏议论。
坡文雄健有馀,只下字亦有不贴实处。
坡文只是大势好,不可逐一字去点检。
东坡墨君堂记,只起头不合说破"竹"字。不然,便似毛颖传。必大
东坡欧阳公文集叙只恁地文章侭好。但要说道理,便看不得,首尾皆不相应。起头甚么样大,末后却说诗赋似李白,记事似司马相如贺孙。
统领商荣以温公神道碑为饷。先生命吏约道夫同视,且曰:"坡公此文,说得来恰似山摧石裂。"道夫问:"不知既说'诚',何故又说'一'?"曰:"这便是他看道理不破处。"顷之,直卿至,复问:"若说'诚之',则说'一'亦不妨否?"曰:"不用恁地说,盖诚则自能一。"问:"大凡作这般文字,不知还有布置否?"曰:"看他也只是据他一直恁地说将去,初无布置。如此等文字,方其说起头时,自未知后面说甚么在。"以手指中间曰:"到这里,自说尽,无可说了,却忽然说起来。如退之南丰之文,却是布置。某旧看二家之文,复看坡文,觉得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又曰:"向尝闻东坡作韩文公庙碑,一日思得颇久。饶录云:"不能得一起头,起行百十遭。"忽得两句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遂扫将去。"道夫问:"看老苏文,似胜坡公。黄门之文,又不及东坡。"曰:"黄门之文衰,远不及,也只有黄楼赋一篇尔。"道夫因言欧阳公文平淡。曰:"虽平淡,其中却自美丽,有好处,有不可及处,却不是阘茸无意思。"又曰:"欧文如宾主相见,平心定气,说好话相似。坡公文如说不办后,对人闹相似,都无恁地安详。"蜚卿问范太史文。曰:"他只是据见定说将去,也无甚做作。如唐鉴虽是好文字,然多照管不及,评论总意不尽。只是文字本体好,然无精神,所以有照管不到处;无气力,到后面多脱了。"道夫因问黄门古史一书。曰:"此书侭有好处。"道夫曰:"如他论西门豹投巫事,以为他本循良之吏,马迁列之於滑稽,不当。似此议论,甚合人情。"曰:"然。古史中多有好处。如论庄子三四篇讥议夫子处,以为决非庄子之书,乃是后人截断庄子本文攙入,此其考据甚精密。由今观之,庄子此数篇亦甚鄙俚。"
或问:"苏子由之文,比东坡稍近理否?"曰:"亦有甚道理?但其说利害处,东坡文字较明白,子由文字不甚分晓。要之,学术只一般。"因言:"东坡所荐引之人多轻儇之士。若使东坡为相,则此等人定皆布满要路,国家如何得安静!"
诸公祭温公文,只有子由文好。
欧公大段推许梅圣俞所注孙子,看得来如何得似杜牧注底好?以此见欧公有不公处。"或曰:"圣俞长於诗。"曰:"诗亦不得谓之好。"或曰:"其诗亦平淡。"曰:"他不是平淡,乃是枯槁。"
范淳夫文字纯粹,下一个字,便是合当下一个字,东坡所以伏他。东坡轻文字,不将为事。若做文字时,只是胡乱写去,如后面恰似少后添。
"后来如汪圣锡制诰,有温润之气。"曾问某人,前辈四六语孰佳?答云:"莫如范淳夫。"因举作某王加恩制云:"'周尊公旦,地居四辅之先;汉重王苍,位列三公之上。若昔仁祖,尊事荆王;顾予冲人,敢后兹典!'自然平正典重,彼工於四六者却不能及。"
刘原父才思极多,涌将出来,每作文,多法古,绝相似。有几件文字学礼记,春秋说学公穀,文胜贡父。
刘贡父文字工於摹仿。学公羊仪礼。
苏子容文慢。
南丰文字确实。
问:"南丰文如何?"曰:"南丰文却近质。他初亦只是学为文,却因学文,渐见些子道理。故文字依傍道理做,不为空言。只是关键紧要处,也说得宽缓不分明。缘他见处不彻,本无根本工夫,所以如此。但比之东坡,则较质而近理。东坡则华艳处多。"或言:"某人如搏谜子,更不可晓。"曰:"然。尾头都不说破,头边做作扫一片去也好。只到尾头,便没合杀,只恁休了。篇篇如此,不知是甚意思。"或曰:"此好奇之过。"曰:"此安足为奇!观前辈文章如贾谊董仲舒韩愈诸人,还有一篇如此否?夫所贵乎文之足以传远,以其议论明白,血脉指意晓然可知耳。文之最难晓者,无如柳子厚。然细观之,亦莫不自有指意可见,何尝如此不说破?其所以不说破者,只是吝惜,欲我独会而他人不能,其病在此。大概是不肯蹈袭前人议论,而务为新奇。惟其好为新奇,而又恐人皆知之也,所以吝惜。"
曾所以不及欧处,是纡徐扬录作"馀"。曲折处。曾喜模拟人文字,拟岘台记,是仿醉翁亭记,不甚似。
南丰拟制内有数篇,虽杂之三代诰命中亦无愧。
南丰作宜黄筠州二学记好,说得古人教学意出。
南丰列女传序说二南处好。
南丰范贯之奏议序,气脉浑厚,说得仁宗好。东坡赵清献神道碑说仁宗处,其文气象不好。"第一流人"等句,南丰不说。子由挽南丰诗,甚服之。
两次举南丰集中范贯之奏议序末,文之备尽曲折处。
南丰有作郡守时榜之类为一集,不曾出。先生旧喜南丰文,为作年谱。
问:"尝闻南丰令后山一年看伯夷传,后悟文法,如何?"曰:"只是令他看一年,则自然有自得处。"
江西欧阳永叔王介甫曾子固文章如此好。至黄鲁直一向求巧,反累正气。必大。
"陈后山之文有法度,如黄楼铭,当时诸公都敛衽。"佐录云:"便是今人文字都无他抑扬顿挫。"因论当世人物,有以文章记问为能,而好点检它人,不自点检者。曰:"所以圣人说:'益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至。
馆职策,陈无己底好。
李清臣文饱满,杂说甚有好议论。
李清臣文比东坡较实。李舜举永乐败死,墓志说得不分不明,看来是不敢说。
桐阴旧话载王铚云,李邦直作韩太保惟忠墓志,乃孙巨源文也。先生曰:"巨源文温润,韩碑径,只是邦直文也。"
论胡文定公文字字皆实,但奏议每件引春秋,亦有无其事而迁就之者。大抵朝廷文字,且要论事情利害是非令分晓。今人多先引故事,如论青苗,只是东坡兄弟说得有精神,他人皆说从别处去。
胡侍郎万言书,好令后生读,先生旧亲写一册。又曰:"上殿劄子论元老好,无逸解好,请行三年丧劄子极好。诸奏议、外制皆好。
陈几道存诚斋铭,某初得之,见其都是好义理堆积,更看不办。后子细诵之,却见得都是凑合,与圣贤说底全不相似。其云:"又如月影散落万川,定相不分,处处皆圆。"这物事不是如此。若是如此,孔孟却隐藏著不以布施,是何心哉!乃知此物事不当恁地说。
张子韶文字,沛然犹有气,开口见心,索性说出,使人皆知。近来文字,开了又阖,阖了又开,开阖七八番,到结末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