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十二 学六

作者: 朱熹9,564】字 目 录

见得如此,则更无闲时。行时,坐时,读书时,应事接物时,皆有著力处。大抵只要见得,收之甚易而不难也。

学者须是求放心,然后识得此性之善。人性无不善,只缘自放其心,遂流於恶。"天命之谓性",即天命在人,便无不善处。发而中节,亦是善;不中节,便是恶。人之一性,完然具足,二气五行之所禀赋,何尝有不善。人自不向善上去,兹其所以为恶尔。韩愈论孟子之后不得其传,只为后世学者不去心上理会。尧舜相传,不过论人心道心,精一执中而已。天下只是善恶两端。譬如阴阳在天地间,风和日暖,万物发生,此是善底意思;及群阴用事,则万物彫悴。恶之在人亦然。天地之理固是抑遏阴气,勿使常胜。学者之於善恶,亦要於两夹界处拦截分晓,勿使纤恶间绝善端。动静日用,时加体察,持养久之,自然成熟。

求放心,乃是求这物;克己,则是漾著这一物也。

许多言语,虽随处说得有浅深大小,然而下工夫只一般。如存其心与持其志,亦不甚争。存其心,语虽大,却宽;持其志,语虽小,却紧。只持其志,便收敛;只持其志,便内外肃然。又曰:"持其志,是心之方涨处便持著。"

再问存心。曰:"非是别将事物存心。赐录云:"非是活捉一物来存著。"孔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便是存心之法。如说话觉得不是,便莫说;做事觉得不是,便莫做;亦是赐录作"只此便是"。存心之法。"

存得此心,便是要在这里常常照管。若不照管,存养要做甚么用!

问存心。曰:"存心不在纸上写底,且体认自家心是何物。圣贤说得极分晓。孟子恐后人不识,又说四端,於此尤好玩索。"

或问存心。曰:"存心只是知有此身。谓如对客,但知道我此身在此对客。"

记得时,存得一霎时,济得甚事!

但操存得在时,少间他喜怒哀乐,自有一个则在。

心存时少,亡时多。存养得熟后,临事省察不费力。

"平日涵养之功,临事持守之力。涵养、持守之久,则临事愈益精明。平日养得根本。固善,若平日不曾养得,临事时便做根本工夫,从这里积将去。若要去讨平日涵养,几时得!"又曰:"涵养之则,凡非礼勿视听言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是。"

明底人便明了,其他须是养。养,非是如何椎凿用工,只是心虚静,久则自明。

持养之说,言之,则一言可尽;行之,则终身不穷。

或言静中常用存养。曰:"说得有病。一动一静,无时不养。"

惜取那无事底时节。因说存养。

人之一心,当应事时,常如无事时,便好。

平居须是俨然若思。

三国时,朱然终日钦钦,如在行阵。学者持此,则心长不放矣。

或问:"初学恐有急迫之病?"曰:"未要如此安排,只须常恁地执持。待到急迫时,又旋理会。"

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栽,只如种得一物在此。但涵养持守之功继继不已,是谓栽培深厚。如此而优游涵泳於其间,则浃洽而有以自得矣。苟急迫求之,则此心已自躁迫纷乱,只是私己而已,终不能优游涵泳以达於道。

大凡气俗不必问,心平则气自和。惟心粗一事,学者之通病。横渠云:"颜子未至圣人,犹是心粗。"一息不存,即为粗病。要在精思明辨,使理明义精;而操存涵养无须臾离,无毫发间;则天理常存,人欲消去,其庶几矣哉!

人能操存此心,卓然而不乱,亦自可与入道。况加之学问探讨之功,岂易量耶!

人心本明,只被物事在上盖蔽了,不曾得露头面,故烛理难。且彻了盖蔽底事,待他自出来行两匝看。他既唤做心,自然知得是非善恶。

或问:"此心未能把得定,如何?"曰:"且论是不是,未须论定不定。"此人曾学禅。

心须常令有所主。做一事未了,不要做别事。心广大如天地,虚明如日月。要闲,心却不闲,随物走了;不要闲,心却闲,有所主。

人须将那不错底心去验他那错底心。不错底是本心,错底是失其本心。

心得其正,方能知性之善。

今说性善。一日之间,动多少思虑,萌多少计较,如何得善!

学者工夫,且去翦截那浮泛底思虑。

人心无不思虑之理。若当思而思,自不当苦苦排抑,反成不静。异端之学,以性自私,固为大病。然又不察气质情欲之偏,率意妄行,便谓无非至理,此尤害事。近世儒者之论,亦有流入此者,不可不察。

凡学须要先明得一个心,然后方可学。譬如烧火相似,必先吹发了火,然后加薪,则火明矣。若先加薪而后吹火,则火灭矣。如今时人不求诸六经而贪时文是也。

人亦须是通达万变,方能湛然纯一。

一者,其心湛然,只在这里。

把定生死路头!

扶起此心来斗!

圣人相传,只是一个字。尧曰"钦明",舜曰"温恭"。"圣敬日跻"。"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以下论敬。

尧是初头出治第一个圣人。尚书尧典是第一篇典籍,说尧之德,都未下别字,"钦"是第一个字。如今看圣贤千言万语,大事小事,莫不本於敬。收拾得自家精神在此,方看得道理尽。看道理不尽,只是不曾专一。或云:"'主一之谓敬。'敬莫只是主一?"曰:"主一又是'敬'字注解。要之,事无小无大,常令自家精神思虑尽在此。遇事时如此,无事时也如此。"

孔子所谓"克己复礼",中庸所谓"致中和","尊德性","道问学",大学所谓"明明德",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明天理,灭人欲。天理明,自不消讲学。人性本明,如宝珠沉溷水中,明不可见;去了溷水,则宝珠依旧自明。自家若得知是人欲蔽了,便是明处。只是这上便紧紧著力主定,一面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正如游兵攻围拔守,人欲自消铄去。所以程先生说"敬"字,只是谓我自有一个明底物事在这里。把个"敬"字抵敌,常常存个敬在这里,则人欲自然来不得。夫子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紧要处正在这里!

圣贤言语,大约似乎不同,然未始不贯。只如夫子言非礼勿视听言动,"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言忠信,行笃敬",这是一副当说话。到孟子又却说"求放心","存心养性"。大学则又有所谓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至程先生又专一发明一个"敬"字。若只恁看,似乎参错不齐,千头万绪,其实只一理。道夫曰:"泛泛於文字间,祇觉得异。实下工,则贯通之理始见。"曰:"然。只是就一处下工夫,则馀者皆兼摄在里。圣贤之道,如一室然,虽门户不同,自一处行来便入得,但恐不下工夫尔。"

因叹"敬"字工夫之妙,圣学之所以成始成终者,皆由此,故曰:"修己以敬。"下面"安人","安百姓",皆由於此。只缘子路问不置,故圣人复以此答之。要之,只是个"修己以敬",则其事皆了。或曰:"自秦汉以来,诸儒皆不识这'敬'字,直至程子方说得亲切,学者知所用力。"曰:"程子说得如此亲切了,近世程沙随犹非之,以为圣贤无单独说'敬'字时,只是敬亲,敬君,敬长,方著个'敬'字。全不成说话!圣人说'修己以敬',曰'敬而无失',曰'圣敬日跻',何尝不单独说来!若说有君、有亲、有长时用敬,则无君亲、无长之时,将不敬乎?都不思量,只是信口胡说!"

问:"二程专教人持敬,持敬在主一。浩熟思之:若能每事加敬,则起居语默在规矩之内,久久精熟,有'从心所欲,不逾矩'之理。颜子请事四者,亦只是持敬否?"曰:"学莫要於持敬,故伊川谓:'敬则无己可克,省多少事。'然此事甚大,亦甚难。须是造次颠沛必於是,不可须臾间断,如此方有功,所谓'敏则有功'。若还今日作,明日辍,放下了又拾起,几时得见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少个敬不得。如汤之'圣敬日跻',文王'小心翼翼'之类,皆是。只是他便与敬为一。自家须用持著,稍缓则忘了,所以常要惺惺地。久之成熟,可知道'从心所欲,不逾矩'。颜子止是持敬。"

因说敬,曰:"圣人言语,当初未曾关聚。如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等类,皆是敬之目。到程子始关聚说出一个'敬'来教人。然敬有甚物?只如'畏'字相似。不是块然兀坐,耳无闻,目无见,全不省事之谓。只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恁地放纵,便是敬。"

程子只教人持敬。孔子告仲弓亦只是说"如见大宾,如承大祭"。此心常存得,便见得仁。

敬,只是收敛来。程夫子亦说敬。孔子说"行笃敬","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圣贤亦是如此,只是工夫浅深不同。圣贤说得好:"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於内,知诱於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为学有大要。若论看文字,则逐句看将去。若论为学,则自有个大要。所以程子推出一个"敬"字与学者说,要且将个"敬"字收敛个身心,放在模匣子里面,不走作了,然后逐事逐物看道理。尝爱古人说得"学有缉熙於光明",此句最好。盖心地本自光明,只被利欲昏了。今所以为学者,要令其光明处转光明,所以下"缉熙"字。缉,如"缉麻"之"缉",连缉不已之意。熙,则训"明"字。心地光明,则此事有此理,此物有此理,自然见得。且如人心何尝不光明。见他人做得是,便道是;做得不是,便知不是,何尝不光明。然只是才明便昏了。又有一种人自谓光明,而事事物物元不曾照见。似此光明,亦不济得事。今释氏自谓光明,然父子则不知其所谓亲,君臣则不知其所谓义。说他光明,则是乱道!

今说此话,却似险,难说。故周先生只说"一者,无欲也"。然这话头高,卒急难凑泊。寻常人如何便得无欲!笔伊川只说个"敬"字,教人只就这"敬"字上捱去,庶几执捉得定,有个下手处。纵不得,亦不至失。要之,皆只要人於此心上见得分明,自然有得尔。然今之言敬者,乃皆装点外事,不知直截於心上求功,遂觉累坠不快活。不若眼下於求放心处有功,则尤省力也。但此事甚易,只如此提醒,莫令昏昧,一二日便可见效,且易而省力。只在念不念之间耳,何难而不为!

"敬"字,前辈都轻说过了,唯程子看得重。人只是要求放心。何者为心?只是个敬。人才敬时,这心便在身上了。

人之为学,千头万绪,岂可无本领!此程先生所以有"持敬"之语。只是提撕此心,教他光明,则於事无不见,久之自然刚健有力。

"而今只是理会个敬,一日则有一日之效,一月则有一月之效。"因问或问中程子谢尹所说敬处。曰:"譬如此屋,四方皆入得。若从一方入到这里,则那三方入处都在这里了。"

程先生所以有功於后学者,最是"敬"之一字有力。人之心性,敬则常存,不敬则不存。如释老等人,却是能持敬。但是他只知得那上面一截事,却没下面一截事。觉而今恁地做工夫,却是有下面一截,又怕没那上面一截。那上面一截,却是个根本底。

今人皆不肯於根本上理会。如"敬"字,只是将来说,更不做将去。根本不立,故其他零碎工夫无凑泊处。明道延平皆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

"敬"字工夫,乃圣门第一义,彻头彻尾,不可顷刻间断。

"敬"之一字,真圣门之纲领,存养之要法。一主乎此,更无内外精粗之间。

先立乎其大者。持敬。

敬则万理具在。

仲思问"敬者,德之聚"。曰:"敬则德聚,不敬则都散了。"

敬胜百邪。

只敬,则心便一。

敬,只是此心自做主宰处。

人常恭敬,则心常光明。

敬则天理常明,自然人欲惩窒消治。

人能存得敬,则吾心湛然,天理粲然,无一分著力处,亦无一分不著力处。

敬是个扶策人底物事。人当放肆怠惰时,才敬,便扶策得此心起。常常会恁地,虽有些放僻邪侈意思,也退听。

敬不是只恁坐地。举足动步,常要此心在这里。

敬非是块然兀坐,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心无所思,而后谓之敬。只是有所畏谨,不敢放纵。如此则身心收敛,如有所畏。常常如此,气象自别。存得此心,乃可以为学。

敬不是万事休置之谓,只是随事专一,谨畏,不放逸耳。

敬,只是一个"畏"字。

敬无许多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