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不待问别人假借。尧舜之所以为尧舜,也只是这四个,桀纣本来亦有这四个。如今若认得这四个分晓,方可以理会别道理。只是孝有多少样,有如此为孝,如此而为不孝;忠固是忠,有如此为忠,又有如此而不唤做忠,一一都著斟酌理会过。"
问:"格物最难。日用间应事处,平直者却易见。如交错疑似处,要如此则彼碍,要如彼则此碍,不审何以穷之?"曰:"如何一顿便要格得恁地!且要见得大纲,且看个大胚模是恁地,方就里面旋旋做细。如树,初间且先斫倒在这里,逐旋去皮,方始出细。若难晓易晓底,一齐都要理会得,也不解恁地。但不失了大纲,理会一重了,里面又见一重;一重了,又见一重。以事之详略言,理会一件又一件;以理之浅深言,理会一重又一重。只管理会,须有极尽时。'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成四节次第,恁地方是。"
或问:"格物是学者始入道处,当如何著力?"曰:"遇事接物之间,各须一一去理会始得。不成是精底去理会,粗底又放过了;大底去理会,小底又不问了。如此,终是有欠阙。但随事遇物,皆一一去穷极,自然分明。"又问:"世间有一种小有才底人,於事物上亦能考究得仔细,如何却无益於己?"曰:"他理会底,圣人亦理会,但他理会底意思不是。彼所为者,他欲人说,'他人理会不得者,我理会得;他人不能者,我能之',却不切己也。"又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圣人何事不理会,但是与人自不同。"
傅问:"而今格物,不知可以就吾心之发见理会得否?"曰:"公依旧是要安排,而今只且就事物上格去。如读书,便就文字上格;听人说话,便就说话上格;接物,便就接物上格。精粗大小,都要格它。久后会通,粗底便是精,小底便是大,这便是理之一本处。而今只管要从发见处理会。且如见赤子入井,便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个便是发了,更如何理会。若须待它自然发了,方理会它,一年都能理会得多少!圣贤不是教人去黑淬淬里守著。而今且大著心胸,大开著门,端身正坐以观事物之来,便格它。"
世间之物,无不有理,皆须格过。古人自幼便识其具。且如事君事亲之礼,钟鼓铿锵之节,进退揖逊之仪,皆目熟其事,躬亲其礼。及其长也,不过只是穷此理,因而渐及於天地鬼神日月阴阳草木鸟兽之理,所以用工也易。今人皆无此等礼数可以讲习,只靠先圣遗经自去推究,所以要人格物主敬,便将此心去体会古人道理,循而行之。如事亲孝,自家既知所以孝,便将此孝心依古礼而行之;事君敬,便将此敬心依圣经所说之礼而行之。一一须要穷过,自然浃洽贯通。如论语一书,当时门人弟子记圣人言行,动容周旋,揖逊进退,至为纤悉。如乡党一篇,可见当时此等礼数皆在。至孟子时,则渐已放弃。如孟子一书,其说已宽,亦有但论其大理而已。
问窦从周:"曾看'格物'一段否?"因言,圣人只说"格物"二字,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会。且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事物物,若静若动,凡居处饮食言语,无不是事,无不各有个天理人欲。须是逐一验过,虽在静处坐,亦须验个敬、肆。敬便是天理,肆便是人欲。如居处,便须验得恭与不恭;执事,便须验得敬与不敬。有一般人专要就寂然不动上理会,及其应事,却七颠八倒,到了,又牵动他寂然底。又有人专要理会事,却於根本上全无工夫。须是彻上彻下,表里洞彻。如居仁,便自能由义;由义,便是居仁。"敬以直内",便能"义以方外";能"义以方外",便是"敬以直内。"
才仲问:"格物,是小学已有开明处了,便从大学做将去,推致其极。"曰:"人也不解无个发明处。才有些发见处,便从此挨将去,渐渐开明。只如一个事,我才发心道,'我要做此事',只此便是发见开明处了,便从此做将去。五代时,有一将官,年大而不识字。既贵,遂令人於每件物事上书一名字帖之,渠子细看,久之,渐渐认得几个字。从此推将去,遂识字。"
问:"格物则恐有外驰之病?"曰:"若合做,则虽治国平天下之事,亦是己事。'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不成也说道外驰!"又问:"若如此,则恐有身在此而心不在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有此等患。"曰:"合用他处,也著用。"又问:"如此,则不当论内外,但当论合为与不合为。"先生颔之。
若格物,则虽不能尽知,而事至物来,大者增些子,小者减些子,虽不中,不远矣。
问:"格物工夫未到得贯通,亦未害否?"曰:"这是甚说话!而今学者所以学,便须是到圣贤地位,不到不肯休,方是。但用工做向前去,但见前路茫茫地白,莫问程途,少间自能到。如何先立一个不解做得便休底规模放这里了,如何做事!且下手要做十分,到了只做得五六分;下手做五六分,到了只做得三四分;下手做三四分,便无了。且诸公自家里来到建阳,直到建阳方休。未到建阳,半路归去,便是不到建阳。圣贤所为,必不如此。如所谓:'君子乡道而行,半途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又曰:'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
人多把这道理作一个悬空底物。大学不说穷理,只说个格物,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会,如此方见得实体。所谓实体,非就事物上见不得。且如作舟以行水,作车以行陆。今试以众人之力共推一舟於陆,必不能行,方见得舟果不能以行陆也,此之谓实体。
问:"道之不明,盖是后人舍事迹以求道。"曰:"所以古人只道格物。有物便有理,若无事亲事君底事,何处得忠孝!"
"穷理"二字不若格物之为切,便就事物上穷格。如汉人多推秦之所以失,汉之所以得,故得失易见。然彼亦无那格底意思。若格之而极其至,则秦犹有馀失,汉亦当有馀得也。"又云:"格,谓至也,所谓实行到那地头。如南剑人往建宁,须到得郡厅上,方是至,若只到建阳境上,即不谓之至也。"
格物,不说穷理,却言格物。盖言理,则无可捉摸,物有时而离;言物,则理自在,自是离不得。释氏只说见性,下梢寻得一个空洞无稽底性,亦由他说,於事上更动不得。
所谓穷理者,事事物物,各自有个事物底道理,穷之须要周尽。若见得一边,不见一边,便不该通。穷之未得,更须款曲推明。盖天理在人,终有明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谓人合下便有此明德。虽为物欲掩蔽,然这些明底道理未尝泯绝。须从明处渐渐推将去,穷到是处,吾心亦自有准则。穷理之初,如攻坚物,必寻其罅隙可入之处,乃从而击之,则用力为不难矣。孟子论四端,便各自有个柄靶,仁义礼智皆有头绪可寻。即其所发之端,而求其可见之体,莫非可穷之理也。
格物穷理,有一物便有一理。穷得到后,遇事触物皆撞著这道理:事君便遇忠,事亲便遇孝,居处便恭,执事便敬,与人便忠,以至参前倚衡,无往而不见这个道理。若穷不至,则所见不真,外面虽为善,而内实为恶,是两个人做事了!外面为善是一个人,里面又有一个人说道:"我不好。"如今须胜得那一个不好底人去方是。岂有学圣人之书,为市井之行,这个穷得个甚道理!而今说格物穷理,须是见得个道理亲切了,未解便能脱然去其旧习。其始且见得个道理如此,那事不是,亦不敢为;其次,见得分晓,则不肯为;又其次,见得亲切,则不为之,而旧习都忘之矣。
不是要格那物来长我聪明见识了,方去理会,自是不得不理会。
大学说一"格物"在里,却不言其所格者如何。学者欲见下工夫处,但看孟子便得。如说仁义礼智,便穷到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心;说好货好色好勇,便穷到太王公刘文武;说古今之乐,便穷到与民同乐处;说性,便格到纤毫未动处。这便见得他孟子胸中无一毫私意蔽窒得也,故其知识包宇宙,大无不该,细无不烛!
居甫问:"格物穷理,但理自有可以彼此者。"曰:"不必如此看。理有正,有权。今学者且须理会正。如娶妻必告父母,学者所当守。至於不告而娶,自是不是,到此处别理会。如事君匡救其恶,是正理。伊川说'纳约自牖',又是一等。今於此一段未分明,却先为彼引走。如孔子说'危行言孙',当春秋时亦自如此。今不理会正当处,才见圣人书中有此语,便要守定不移,骎骎必至於行孙矣。此等风俗,浙江甚盛,殊可虑!"
问:"格物之义,固要就一事一物上穷格。然如吕氏杨氏所发明大本处,学者亦须兼考。"曰:"识得,即事事物物上便有大本。不知大本,是不曾穷得也。若只说大本,便是释老之学。"
致知、格物,只是一个。以下致知、格物。
"致知、格物,一胯底事。"先生举左右指来比并。
格物,是逐物格将去;致知,则是推得渐广。
剡伯问格物、致知。曰:"格物,是物物上穷其至理;致知,是吾心无所不知。格物,是零细说;致知,是全体说。"
张仁叟问致知、格物。曰:"物莫不有理,人莫不有知。如孩提之童,知爱其亲;及其长也,知敬其兄;以至於饥则知求食,渴则知求饮,是莫不有知也。但所知者止於大略,而不能推致其知以至於极耳。致之为义,如以手推送去之义。凡经传中云致者,其义皆如此。"
问:"知如何致?物如何格?"曰:"'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人皆有是知,而不能极尽其知者,人欲害之也。故学者必须先克人欲以致其知,则无不明矣。'致'字,如推开去。譬如暗室中见些子明处,便寻从此明处去。忽然出到外面,见得大小大明。人之致知,亦如此也。格物是'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之类。事事物物,各有个至极之处。所谓'止'者,即至极之处也。然须是极尽其理,方是可止之地。若得八分,犹有二分未尽,也不是。须是极尽,方得。"又曰:"知在我,理在物。"
黄去私问致知、格物。曰:"'致'字有推出之意,前辈用'致'字多如此。人谁无知?为子知孝,为父知慈。只是知不尽,须是要知得透底。且如一穴之光,也唤做光,然逐旋开刬得大,则其光愈大。物皆有理,人亦知其理,如当慈孝之类,只是格不尽。但物格於彼,则知尽於此矣。"又云:"知得此理尽,则此个意便实。若有知未透处,这里面便黑了。"
刘圻父说格物、致知。曰:"他所以下'格'字、'致'字者,皆是为自家元有是物,但为他物所蔽耳。而今便要从那知处推开去,是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至於无所不知也。"
郭叔云问:"为学之初,在乎格物。物物有理,第恐气禀昏愚,不能格至其理。"曰:"人个个有知,不成都无知,但不能推而致之耳。格物理至彻底处。"又云:"致知、格物,只是一事,非是今日格物,明日又致知。格物,以理言也;致知,以心言也。"
问:"致知,是欲於事理无所不知;格物,是格其所以然之故。此意通否?"曰:"不须如此说。只是推极我所知,须要就那事物上理会。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缘得知。而今人也有推极其知者,却只泛泛然竭其心思,都不就事物上穷究。如此,则终无所止。"义刚曰:"只是说所以致知,必在格物。"曰:"正是如此。若是极其所知去推究那事物,则我方能有所知。"
致知、格物,固是合下工夫,到后亦离这意思不得。学者要紧在求其放心。若收拾得此心存在,已自看得七八分了。如此,则本领处是非善恶,已自分晓。惟是到那变处方难处,到那里便用子细研究。若那分晓底道理却不难见,只是学者见不亲切,故信不及,如漆雕开所谓"吾斯之未能信"。若见得亲切,自然信得及。看得大学了,閒时把史传来看,见得古人所以处事变处,侭有短长。
人之一心,本自光明。常提撕他起,莫为物欲所蔽,便将这个做本领,然后去格物、致知。如大学中条目,便是材料。圣人教人,将许多材料来修治平此心,令常常光明耳。按"修治"字疑。伊川云:"我使他思时便思",如此方好。倘临事不醒,只争一晌时,便为他引去。且如我两眼光〈目仓〉々,又白日里在大路上行,如何会被别人引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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