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二十九 论语十一

作者: 朱熹15,248】字 目 录

文子""令尹子文""陈文子"数段。曰:"此数段是圣人'微显阐幽'处。惟其似是而非,故圣人便分明说出来,要人理会得。如臧文仲,人皆以为知,圣人便说道它既惑於鬼神,安得为知!扒卜筮之事,圣人固欲使民信之。然藏蓍龟之地,须自有个合当底去处。今文仲乃为山节藻棁以藏之,须是它心一向倒在卜筮上了,如何得为知!迸说多道它僣。某以为若是僣,则不止谓之不知,便是不仁了。圣人今只说他不知,便是只主不知而言也。"

问:"居蔡之说,如集注之云,则是藏龟初未为失,而山节藻棁亦未为僣。臧文仲所以不得为知者,特以其惑於鬼神,而作此室以藏龟尔。"曰:"山节藻棁,恐只是华饰,不见得其制度如何。如夫子只讥其不知,便未是僣,所谓'作虚器'而已。'大夫不藏龟',礼家乃因此立说。"

臧文仲无大段善可称。但他不好处,如论语中言居蔡之事;左氏言"不仁不知者三",却占头项多了。然他是个会说道理底人,如教行父事君之礼;如宋大水,鲁遣使归言宋君之意,臧曰:"宋其兴乎!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皆是他会说。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章

或问:"令尹子文之忠,若其果无私意,出於至诚恻怛,便可谓之仁否?"曰:"固是。然不消泥他事上说,须看他三仕三已,还是当否。以旧政告新令尹,又须看他告得是否。只缘他大体既不是了,故其小节有不足取。如管仲之三归、反玷,圣人却与其仁之功者,以其立义正也。故管仲是天下之大义,子文是一人之私行耳。譬如仗节死义之人,视坐亡而立化者虽未必如他之脩然,然大义却是。彼虽去得好,却不足取也。"

三仕三已所以不得为仁,盖不知其事是如何:三仕之中,是有无合当仕否?三已之中,又不知有无合当已否?

黄先之问"子文""文子"二节。曰:"今人有些小利害,便至於头红面赤;子文却三仕三已,略无喜愠。有些小所长,便不肯轻以告人,而子文乃尽以旧政告之新尹。此岂是容易底事!其地位亦甚高矣。今人有一毫系累,便脱洒不得,而文子有马十乘,乃弃之如敝屣然。此亦岂是易事!常人岂能做得。后人因孔子不许他以仁,便以二子之事为未足道,此却不可。须当思二子所为如此高绝,而圣人不许之以仁者,因如何未足以尽仁。就此处子细看,便见得二子不可易及,而仁之体段实是如何,切不可容易看也。"

履之说子文文子。曰:"公推求得二子太苛刻,不消如此。某注中亦说得甚平,不曾如公之说。圣人之语本自浑然,不当如此搜索他后手。今若有个人能三仕三已无喜愠,也是个甚么样人!这个强不得,若强得一番无喜愠,第二番定是动了。又如有马十乘,也自是个巨室有力量人家,谁肯弃而违之!文子却脱然掉了去,也自是个好人,更有多少人拼舍去不得底,所以圣人亦许其忠与清,只说'未知,焉得仁'!圣人之语,本自浑然,不当如此苛刻搜人过恶,兼也未消论到他后来在。"焘录别出。

或问"令尹子文"一章。曰:"如子文之三仕三已而无喜愠,已是难了,不可说他只无喜愠之色,有喜愠之心。若有喜愠之心,只做得一番过,如何故得两三番过。旧令尹之政必告新令尹,亦不可说他所告是私意,只说未知所告者何事。陈文子有马十乘,亦是大家,他能弃而去之,亦是大段放得下了。亦不可说他是避利害,如此割舍。且当时有万千拼舍不得不去底,如公之论,都侵过说,太苛刻了。圣人是平说,本自浑然,不当如此搜索他后手。"

问:"令尹子文之事,集注言:'未知皆出於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故圣人但以忠许之。'窃详子文告新令尹一节,若言徒知有君而不知有天子,徒知有国而不知有天下,推之固见其不皆出於天理也。至於三仕无喜,三已无愠,分明全无私欲。先生何以识破他有私处?"曰:"也不曾便识破。但是夫子既不许之以仁,必是三仕三已之间,犹或有未善也。"

问:"先生谓'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先言当理而后言无私心者,莫只是指其事而言之欤?"曰:"然。"

或问:"子文文子未得为仁,如何?"曰:"仁者'当理而无私心',二子各得其一。盖子文之无喜愠,是其心固无私,而於事则未尽善;文子洁身去乱,其事善矣,然未能保其心之无私也。仁须表里心事一一中理,乃可言。圣人辞不迫切,只言未知如何而得仁,则二子之未仁自可见。"此说可疑。

问:"集注论忠、清,与本文意似不同。"曰:"二子忠、清而未尽当理,故止可谓之忠、清,而未得为仁,此是就其事上著实研究出来。若不如此,即不知忠、清与仁有何分别。此须做个题目入思议始得,未易如此草草说过。"

问:"子文之忠,文子之清,圣人只是就其一节可取。如仁,却是全体,所以不许他。"曰:"也恁地说不得。如'三仁',圣人也只是就他一节上说。毕竟一事做得是时,自可以见其全体。古人谓观凤一羽,足以知其五色之备。如三子之事皆不可见,圣人当时许之,必是有以见得他透彻。若二子之事,今皆可考,其病败亦可见。以表证里,则其里也可知矣。"

问:"子文之忠,文子之清,'未知,焉得仁'?"曰:"此只就二子事上说。若比干伯夷之忠、清,是就心上说。若论心时,比干伯夷已是仁人,若无让国、谏纣之事,亦只是仁人,盖二子忠、清元自仁中出。若子文文子,夫子当时只见此两件事是清与忠,不知其如何得仁也。"又曰:"夫欲论仁,如何只将一两件事便识得此人破!须是尽见得他表里,方识得破。"

夷齐之忠、清,是本有底,故依旧是仁。子文文子之忠、清,只得唤做忠、清。

问:"子文若能止僣王猾夏,文子去就若明,是仁否?"曰:"若此却是以事上论。"曰:"注中何故引此?"曰:"但见其病耳。"

师共阝问云云。曰:"大概看得也是。若就二子言之,则文子资禀甚高。只缘他不讲学,故失处亦大。"

"子文文子"一章,事上迹上是忠、清,上蔡解。见处是仁。子文只是忠,不可谓之仁。若比干之忠,见得时便是仁。也容有质厚者能之。若便以为仁,恐子张识忠、清,而不识仁也。集义。

五峰说令尹子文陈子文处,以知为重。说"未知,焉得仁",知字绝句。今知言中有两章说令尹处,云:"楚乃古之建国,令尹为相,不知首出庶物之道。"若如此,则是谓令尹为相,徒使其君守僣窃之位,不能使其君王天下耳。南轩谓恐意不如此。然南轩当时与五峰相与往复,亦只是讲得个大体。南轩只做识仁体认,恐不尽领会五峰意耳。五峰疑孟之说,周遮全不分晓。若是恁地分疏孟子,刬地沉沦,不能得出!

问:"五峰问南轩:'陈文子之清,令尹子文之忠,初无私意。如何圣人不以仁许之?'枅尝思之,而得其说曰,仁之体大,不可以一善名。须是事事尽?於理,方谓之仁。若子文之忠,虽不加喜愠於三仕三已之时,然其君僣王窃号,而不能正救。文子之清,虽弃十乘而不顾,然崔氏无君,其恶已著,而略不能遏止之。是尽於此,而不尽於彼;能於其小,而不能於其大者,安足以语仁之体乎?"曰:"读书不可不子细。如公之说,只是一说,非圣人当日本意。夫仁者,心之德。使二子而果无私心,则其仕已而无喜愠,当不特谓之忠而谓之仁;弃十乘而不居,当不特谓之清而谓之仁。圣人所以不许二子者,正以其事虽可观,而其本心或有不然也。"

"令尹子文陈文子等,是就人身上说仁。若识得仁之统体,即此等不难晓矣"。或曰:"南轩解此,谓'有一毫私意皆非仁。如令尹子文陈文子以终身之事求之,未能无私,所以不得为仁'。"曰:"孔子一时答他,亦未理会到他终身事。只据子张所问底事,未知是出於至诚恻怛,未知是未能无私。孔子皆不得而知,故曰:'未知,焉得仁!'非是以仕已无喜愠,与弃而违之为非仁也。这要在心上求。然以心论之,子文之心胜文子之心。只是心中有些小不慊快处,便是不仁。"文蔚曰:"所以孔子称夷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曰:"便是要见得到此。"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章

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章。曰:"思之有未得者,须著子细去思。到思而得之,这方是一思。虽见得已是,又须平心更著思一遍。如此,则无不当者矣。若更过思,则如称子称物相似,推来推去,轻重却到不定了。"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曰:'再,斯可矣。'"曰:"圣人也只是大概如此说。谓如明理底人,便思三两番,亦不到得私意起。又如鲁钝底人,思一两番不得,第三四番思得之,无定。然而多思,大率流而入私意底多。虽此是圣人就季文子身上说,然而圣人之言自是浑厚,占得地位阔。'再,斯可矣',是常法大概当如此。"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程子所谓'三则私意起而反惑',如何?"曰:"这是某当问公底。"某云:"若是思之未透,虽再三思之何害?"先生曰:"不然。且如凡事,初一番商量,已得成个体段了;再思一番,与之审处当行不当行,便自可决断了。若於其中又要思量那个是利,那个是害,则避害就利之心便起,如何不是私?"

问:"看雍也,更有何商量处?"贺孙曰:"向看公冶长一篇,如'微生高''季文子三思'二章,觉得於人情未甚安。"曰:"是如何未安?如今看得如何?"曰:"向看得如乞醯事,也道是著如此委曲。三思事,也道是著如此审细。如今看来,乃天理、人欲相胜之机。"曰:"便是这般所在,本是平直易看。只缘被人说得支蔓,故学者多看不见这般所在。如一件物事相似,自恁地平平正正,更不著得些子跷欹。是公乡里人去说这般所在,却都劳攘了。凡事固是著审细,才审一番,又审一番,这道理是非,已自分晓。少间才去计较利害,千思百算,不能得了,少间都滚得一齐没理会了。"问:"这差处是初间略有些意差,后来意上生意,不能得了。"曰:"天下事那里被你算得尽!才计较利害,莫道三思,虽百思也只不济事。如今人须要计较到有利无害处,所以人欲只管炽,义理只管灭。横渠说:'圣人不教人避凶而趋吉,只教人以正信胜之。'此可破世俗之论。这不是他看这道理洞彻,如何说得到这里。若不是他坚劲峭绝,如何说得到这里。"又云:"圣人於微处一一指点出来教人。他人看此二章,也只道疋似闲。"

又问"乞醯"及"三思"章。曰:"三思是乱了是非。天下事固有难易。易底,是非自易见。若难事,初间审一审,未便决得是非;更审一审,这是非便自会分明。若只管思量利害,便纷纷杂杂,不能得了。且如只是思量好事,若思得纷杂,虽未必皆邪,已自不正大,渐渐便入於邪僻。况初来原头自有些子私意了,如乞醯,若无,便说无。若恁地曲意周旋,这不过要人道好,不过要得人情。本是要周旋,不知这心下都曲小了。若无便说无,是多少正大!至若有大急难,非己可成,明告於众,以共济其急难,这又自不同。若如乞醯,务要得人情,这便与孟子所谓'士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是皆穿窬之类也'同意。易比之九五云:'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圣人之於人,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如何一一要曲意周旋!才恁地,便滞於一偏,况天理自不如此。"

甯武子邦有道则知章

问"甯武子"章。曰:"武子不可不谓知。但其知,时人可得而及。"

问甯武子。曰:"此无甚可疑。邦有道,安分做去,故无事可称。邦无道,则全身退听非难,人皆能如此。惟其不全身退听,却似愚。然又事事处置得去,且不自表著其能,此所以谓'其愚不可及也'。"

甯俞"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邦虽无道,是他只管向前做那事去;又却能沉晦不露,是非避事以免祸也。言"不可及",亦犹庄子之"难能",深予之之辞。

通老问甯武子之愚。曰:"愚,非愚鲁之谓,但是有才不自暴露。观卫侯为晋文公所执,他委曲调护,此岂愚者所能为!笔文公以为忠而免之。忠岂愚之谓!当乱世而能如此,此其所以免祸也。"

甯武子当卫成公出奔时,煞曾经营著力来。愚,只是沉晦不认为己功,故不可及。若都不管国家事,以是为愚,岂可以为不可及也!去伪。

问"甯武子其愚不可及"。曰:"他人於邦无道之时,要正救者不能免患,要避患者又却偷安。若甯武子之愚,既能韬晦以免患,又自处不失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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