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三十五 论语十七

作者: 朱熹18,314】字 目 录

心,即武王孟津之心,二者'道并行而不相悖'。然圣人称泰伯为至德,谓武为未尽善,亦自有抑扬。盖泰伯夷齐之事,天地之常经,而太王武王之事,古今之通义,但其间不无些子高下。若如苏氏用三五百字骂武王非圣人,则非矣。於此二者中,须见得'道并行而不悖'处,乃善。"因问:"泰伯与夷齐心同,而谓'事之难处有甚焉者',何也?"曰:"夷齐处君臣间,道不合则去。泰伯处父子之际,又不可露形迹,只得不分不明且去。某书谓太王有疾,泰伯采药不返,疑此时去也。"

问:"泰伯让天下,与伯夷叔齐让国,其事相类。何故夫子一许其得仁,一许其至德,二者岂有优劣耶?"曰:"亦不必如此。泰伯初未尝无仁,夷齐初未尝无德。"

问:"'三以天下让',程言:'不立,一也;逃之,二也;文身,三也。'不知是否?"曰:"据前辈说,亦难考。他当时或有此三节,亦未可知。但古人辞,必至再三,想此只是固让。"集注。

恭而无礼章

礼,只是理,只是看合当恁地。若不合恭后,却必要去恭,则必劳。若合当谨后,谨则不葸;若合当勇后,勇则不乱。若不当直后,却须要直,如证羊之类,便是绞。

问:"'故旧不遗,则民不偷',盖人皆有此仁义之心。笃於亲,是仁之所发,故我笃於亲,则民兴仁;笃故旧,是义之发,故不遗故旧,则民兴义。是如此否?"曰:"看'不偷'字,则又似仁,大概皆是厚底意思。不遗故旧固是厚,这不偷也是厚,却难把做义说。"

问:"'君子笃於亲',与恭、谨、勇、直处意自别。横渠说如何?"曰:"横渠这说,且与存在,某未敢决以为定。若做一章说,就横渠说得似好。他就大处理会,便知得品节如此。"问:"横渠说'知所先后',先处是'笃於亲'与'故旧不遗'。"曰:"然。"问:"他却将恭慎等处,入在后段说,是如何?"曰:"就他说,人能笃於亲与不遗故旧,他大处自能笃厚如此,节文处必不至大段有失。他合当恭而恭,必不至於劳;谨慎,必不至於畏缩;勇直处,亦不至於失节。若不知先后,要做便做,更不问有六亲眷属,便是证父攘羊之事。"集注。

郑齐卿问集注举横渠说之意。曰:"他要合下面意,所以如此说。盖有礼与笃亲、不遗故旧在先,则不葸、不劳、不乱、不绞,与兴仁、不偷之效在后耳。要之,合分为二章。"又问:"直而无礼则绞。"曰:"绞如绳两头绞得紧,都不宽舒,则有证父攘羊之事矣。"

张子之说,谓先且笃於亲,不遗故旧,此其大者,则恭、慎、勇、直不至难用力。此说固好,但不若吴氏分作两边说为是。

问:"横渠'知所先后'之说,其有所节文之谓否?"曰:"横渠意是如此:'笃於亲','不遗故旧',是当先者;恭慎之类却是后。"

曾子有疾谓门弟子章

正卿问"曾子启手足"章。曰:"曾子奉持遗体,无时不戒慎恐惧,直至启手足之时,方得自免。这个身己,直是顷刻不可不戒慎恐惧。如所谓孝,非止是寻常奉事而已。当念虑之微有毫发差错,便是悖理伤道,便是不孝。只看一日之间,内而思虑,外而应接事物,是多多少少!这个心略不点检,便差失了。看世间是多少事,至危者无如人之心。所以曾子常常恁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问曾子战兢。曰:"此只是戒慎恐惧,常恐失之。君子未死之前,此心常恐保不得,便见得人心至危。且说世间甚物事似人心危!且如一日之间,内而思虑,外而应接,千变万化,劄眼中便走失了!劄眼中便有千里万里之远!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只理会这个道理分晓,自不危。'惟精惟一',便是守在这里;'允执厥中',便是行将去。"

曾子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乃敬之法。此心不存,则常昏矣。今人有昏睡者,遇身有痛痒,则蹶然而醒。盖心所不能已,则自不至於忘。中庸戒慎恐惧,皆敬之意。洽。

时举读问目。曰:"依旧有过高伤巧之病,切须放令平实。曾子启手足是如此说,固好。但就他保身上面看,自极有意思也。"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章

问:"'正颜色,斯近信矣。'此其形见於颜色者如此之正,则其中之不妄可知,亦可谓信实矣,而只曰近信,何故?"曰:"圣贤说话也宽,也怕有未便恁地底。"

问:"'正颜色,斯近信。'如何是近於信?"曰:"近,是其中有这信,与行处不违背。多有人见於颜色自恁地,而中却不恁地者。如'色厉而内荏','色取仁而行违',皆是外面有许多模样,所存却不然,便与信远了。只将不好底对看,便见。"

"出辞气,斯远鄙倍",是"修辞立其诚"意思。

"出辞气",人人如此,工夫却在下面。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人人皆然,工夫却在"勿"字上。

毅父问"远暴慢"章。曰:"此章'暴慢、鄙倍'等字,须要与他看。暴,是粗厉;慢,是放肆。盖人之容貌少得和平,不暴则慢。暴是刚者之过,慢是宽柔者之过。鄙是凡浅,倍是背理。今人之议论有见得虽无甚差错,只是浅近者,此是鄙。又有说得甚高,而实背於理者,此是倍。不可不辨也。"

仲蔚说"动容貌"章。曰:"暴慢底是大故粗。'斯近信矣',这须是里面正后,颜色自恁地正,方是近信。若是'色取仁而行违',则不是信了。倍,只是倍於理。出辞气时,须要看得道理如何后方出,则不倍於理。"问:"三者也似只一般样。"曰:"是各就那事上说。"又问:"要恁地,不知如何做工夫?"曰:"只是自去持守。"池录作"只是随事去持守。"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一章,是成就处。以下总论。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此三句说得太快,大概是养成意思较多。

陈寅伯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且只看那'所贵'二字。莫非道也。如笾豆之事,亦是道,但非所贵。君子所贵,只在此三者。'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斯'字来得甚紧。动容貌,便须远暴慢;正颜色,便须近信;出辞气,便须远鄙倍。人之容貌,只有一个暴慢,虽浅深不同,暴慢则一。如人很戾,固是暴;稍不温恭,亦是暴。如人倨肆,固是慢;稍或怠貣,亦是慢。正颜色而不近信,却是色庄。信,实也。正颜色,便须近实。鄙,便是说一样卑底说话。倍,是逆理。辞气只有此二病。"因曰:"不易。孟敬子当时焉得如此好!"或云:"想曾子病亟,门人多在傍者。"曰:"恐是如此。"因说:"看文字,须是熟后,到自然脱落处方是。某初看此,都安排不成。按得东头西头起,按得前面后面起。到熟后,全不费力。要紧处却在那'斯'字、'矣'字这般闲字上。此一段,程门只有尹和靖看得出。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若熟后,真个使人说!今之学者,只是不深好后不得其味,只是不得其味后不深好。"

敬之问此章。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是题目一句。下面要得动容貌,便能远暴慢;要得正颜色,便近信;出辞气,便远鄙倍。要此,须是从前做工夫。"

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此言君子存养之至,然后能如此。一出辞气,便自能远鄙倍;一动容貌,便自能远暴慢;正颜色,便自能近信,所以为贵。若学者,则虽未能如此,当思所以如此。然此亦只是说效验。若作工夫,则在此句之外。"

杨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若未至此,如何用工?"曰:"只是就容貌辞色之间用工,更无别法。但上面临时可做,下面临时做不得,须是熟后能如此。初间未熟时,虽蜀本淳录作"须"字。是动容貌,到熟后自然远暴慢;虽是正颜色,到熟后自然近信;虽是出辞气,到熟后自然远鄙倍。"淳录此下云:"辞是言语,气是声音,出是从这里出去,三者是我身上事要得如此。笾豆虽是末,亦道之所在,不可不谨。然此则有司之事,我亦只理会身上事。"

"'动容貌,斯远暴慢;正颜色,斯近信;出辞气,斯远鄙倍。'须要会理如何得动容貌,便会远暴慢;正颜色,便会近信;出辞气,便会远鄙倍。须知得曾子如此说,不是到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时,方自会恁地。须知得工夫在未动容貌,未正颜色,未出辞气之前。"又云:"正颜色,若要相似说,合当著得个远虚伪矣。动、出都说自然,惟正字,却似方整顿底意思。盖缘是正颜色亦有假做恁地,内实不然者。若容貌之动,辞气之出,却容伪不得。"

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看来三者只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又问:"要之,三者以涵养为主。"曰:"涵养便是。只这三者,便是涵养地头。但动容貌、远暴慢便是,不远暴慢,便不是;颜色近信便是,不近信,便不是。"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或云:"须是工夫持久,方能得如此否?"曰:"不得。人之资禀各不同,资质好者,才知得便把得定,不改变;资质迟慢者,须大段著力做工夫,方得。"因举徐仲车从胡安定学。一日,头容少偏,安定忽厉声云:"头容直!"徐因思,不独头容直,心亦要直,自此不敢有邪心。又举小南和尚偶靠倚而坐,其师见之,厉声叱之曰:"恁地无脊梁骨!"小南闻之耸然,自此终身不靠倚坐。"这样人,都是资质美,所以一拨便转,终身不为。"

问:"所谓暴慢、鄙倍,皆是指在我者言否?"曰:"然。"曰:"所以动容貌而暴慢自远者,工夫皆在先欤?"曰:"此只大纲言人合如此。固是要平日曾下工夫,然即今亦须随事省察,不令间断。"

叔京来问"所贵乎道者三"。因云:"正、动、出时,也要整齐,平时也要整齐。"方云:"乃是敬贯动静。"曰:"恁头底人,言语无不贯动静者。"

或问:"远与近意义如何?"曰:"曾子临终,何尝又安排下这字如此?但圣贤言语自如此耳。不须推寻不要紧处。"

"动容貌,斯远暴慢",是为得人好;"正颜色,斯近信",是颜色实;"出辞气,斯远鄙倍",是出得言语是。动、正、出三字,皆是轻说过。君子所贵於此者,皆平日功夫所至,非临事所能捏合。笾豆之事,虽亦莫非道之所在,然须先择切己者为之。如有关雎麟趾之意,便可行周官法度;又如尽得"皇极"之五事,便有庶徵之应。以"笾豆之事"告孟敬子,必其所为有以烦碎为务者。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言道之所贵者,有此三事,便对了。道之所贱者,笾豆之事,非不是道,乃道之末耳。如"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须是平日先有此等工夫,方如此效验。"动容貌,斯远暴慢矣",须只做一句读。"斯"字,只是自然意思。杨龟山解此一句,引曾子修容阍人避之事,却是他人恭慢,全说不著。

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至"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曰:"以道言之,则不可谓此为道,彼为非道。然而所贵在此,则所贱在彼矣;其本在此,则其末在彼矣。"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乃是切於身者。若笾豆之事,特有司所职掌耳。今人於制度文为一一致察,未为不是;然却於大体上欠阙,则是弃本而求末也。

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学者观此一段,须看他两节,先看所贵乎道者是如何,这个是所贵所重者;至於一笾一豆,皆是理,但这个事自有人管,我且理会个大者。且如今人讲明制度名器,皆是当然,非不是学,但是於自己身上大处却不曾理会,何贵於学!"先生因言:"近来学者多务高远,不自近处著工夫。"有对者曰:"近来学者诚有好高之弊。有问伊川:'如何是道?'伊川曰:'行处是。'又问明道:'如何是道?'明道令於父子君臣兄弟上求。诸先生言如此,初不曾有高远之说。"曰:"明道之说固如此。然父子兄弟君臣之间,各有一个当然之理,是道也。"

义刚说"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一章毕,因曰:"道虽无所不在,而君子所重则止此三事而已。这也见得穷理则不当有小大之分,行己则不能无缓急先后之序。"先生曰:"这样处也难说。圣贤也只大概说在这里。而今说不可无先后之序,固是;但只拣得几件去做,那小底都不照管,也不得。"义刚因言:"义刚便是也疑,以为古人事事致谨,如所谓'克勤小物',岂是尽视为小而不管?"曰:"这但是说此三事为最重耳。若是其他,也不是不管。只是说人於身己上事都不照管,却只去理会那笾豆等小事,便不得。言这个有有司在,但责之有司便得。若全不理会,将见以笾为豆,以豆为笾,都无理会了。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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