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三十五 论语十七

作者: 朱熹18,314】字 目 录

子方谓魏文侯曰:'君明乐官,不明乐音。'此说固好。但某思之,人君若不晓得那乐,却如何知得那人可任不可任!这也须晓得,方解去任那人,方不被他谩。如笾豆之类,若不晓,如何解任那有司!若笾里盛有汁底物事,豆里盛乾底物事,自是不得,也须著晓始得,但所重者是上面三事耳。"

舜功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动容貌,则能远暴慢;正颜色,则能近信;出辞气,则能远鄙倍。所贵者在此。至於笾豆之事,虽亦道之所寓,然自有人管了,君子只修身而已。盖常人容貌不暴则多慢,颜色易得近色庄,言语易得鄙而倍理。前人爱说动字、出字、正字上有工夫,看得来不消如此。"

正卿问:"正颜色之正字,独重於动与出字,何如?"曰:"前辈多就动、正、出三字上说,一向都将三字重了。若从今说,便三字都轻,却不可於中自分两样。某所以不以彼说为然者,缘看文势不恁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是指夫道之所以可贵者为说,故云道之所以可贵者有三事焉,故下数其所以可贵之实如此。若礼文器数,自有官守,非在所当先而可贵者。旧说所以未安者,且看世上人虽有动容貌者,而便辟足恭,不能远暴慢;虽有正颜色者,而'色取仁而行违',多是虚伪不能近信;虽有出辞气者,而巧言饰辞,不能远鄙倍,这便未见得道之所以可贵矣。道之所以可贵者,惟是动容貌,自然便会远暴慢;正颜色,自然便会近信;出辞气,自然便会远鄙倍,此所以贵乎道者此也。"又云:"三句最是'正颜色,斯近信'见得分明。"

或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如何?"曰:"'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前辈不合将做用工处,此只是涵养已成效验处。'暴慢、鄙倍、近信',皆是自己分内事。惟近信不好理会。盖君子才正颜色,自有个诚实底道理,异乎'色取仁而行违'者也。所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道虽无乎不在,然此三者乃修身之效,为政之本,故可贵。容貌,是举一身而言;颜色,乃见於面颜者而言。"又问:"三者固是效验处,然不知於何处用工?"曰:"只平日涵养便是。"去伪。

某病中思量,曾子当初告孟敬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说出三事。曾子当时有多少好话,到急处都说不办,只撮出三项如此。这三项是最紧要底。若说这三事上更做得工夫,上面又大段长进。便不长进,也做得个圣贤坯模,虽不中不远矣。

"所贵乎道者三"。礼亦是道。但道中所贵此三者在身上。李先生云:"曾子临死,空洞中只馀此念。"

或讲"所贵乎道者三"。曰:"不必如此说得巧。曾子临死时话说,必不暇如此委曲安排。"

"注云:'暴,粗厉也。'何谓粗厉?"曰:"粗,不精细也。"集注。

问:"先生旧解,以三者为'修身之验,为政之本,非其平日庄敬诚实存省之功积之有素,则不能也',专是做效验说。如此,则'动、正、出'三字,只是闲字。后来改本以'验'为'要','非其'以下,改为'学者所当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顷刻之违者也'。如此,则工夫却在'动、正、出'三字上,如上蔡之说,而不可以效验言矣。某疑'动、正、出'三字,不可以为做工夫字。'正'字尚可说。'动'字、'出'字,岂可以为工夫耶?"曰:"这三字虽不是做工夫底字,然便是做工夫处。正如著衣吃饭,其著其吃,虽不是做工夫,然便是做工夫处。此意所争,只是丝发之间,要人自认得。旧来解以为效验,语似有病,故改从今说。盖若专以为平日庄敬持养,方能如此,则不成未庄敬持养底人,便不要'远暴慢,近信,远鄙倍'!便是旧说'效验'字太深,有病。"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以下三节,是要得恁地,须是平日庄敬工夫到此,方能恁地。若临时做工夫,也不解恁地。"植因问:"明道'动容周旋中礼,正颜色则不妄,出辞气,正由中出',又仍是以三句上半截是工夫,下半截是功效。"曰:"不是。所以恁地,也是平日庄敬工夫。"

问:"动也,正也,出也,不知是心要得如此?还是自然发见气象?"曰:"上蔡诸人皆道此是做工夫处。看来只当作成效说,涵养庄敬得如此。工夫已在前了,此是效验。动容貌,若非涵养有素,安能便免暴慢!正颜色,非庄敬有素,安能便近信!信是信实,表里如一。色,有'色厉而内荏'者,色庄也;'色取仁而行违者'。苟不近实,安能表里如一乎!"问:"正者,是著力之辞否?"曰:"亦著力不得。若不到近实处,正其颜色,但见作伪而已。"问:"'远'之字义如何?"曰:"远,便是无复有这气象。"问:"正颜色既是功效到此,则宜自然而信,却言'近信',何也?"曰:"这也是对上'远'字说。"集义。

问:"'君子道者三'章,谢氏就'正、动、出'上用工。窃谓此三句,其要紧处皆是'斯'字上。盖斯者,便自然如此也。才动容貌,便自然远暴慢;非平昔涵养之熟,何以至此!此三句乃以效言,非指用功地步也。"曰:"是如此。"

舜功问:"'动容貌',如何'远暴慢'?"曰:"人之容貌,非暴则慢,得中者极难,须是远此,方可。此一段,上蔡说亦多有未是处。"问:"'其言也善',何必曾子?天下自有一等人临死言善。通老云:'圣贤临死不乱。'"曰:"圣贤岂可以不乱言?曾子到此愈极分明,易箦事可见。然此三句,亦是由中以出,不是向外斗撰成得。"

"动容貌,出辞气。"先生云:"只伊川语解平平说,未有如此张筋弩力意思。"谓上蔡语。

曾子以能问於不能章

陈仲亨说"以能问於不能"章。曰:"想是颜子自觉得有未能处,但不比常人十事晓得九事,那一事便不肯问人。观颜子'无伐善,无施劳',看他也是把此一件做工夫。"又问:"'君子人与',是才德出众之君子?"曰:"'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才者能之;'临大节而不可夺',则非有德者不能也。"

举问"犯而不校"。曰:"不是著意去容他,亦不是因他犯而遂去自反。盖其所存者广大,故人有小小触犯处,自不觉得,何暇与之校耶!"

"不校",是不与人比校强弱胜负,道我胜你负,我强你弱。如上言"以能问於不能"之类,皆是不与人校也。

子善问:"'犯而不校',恐是且点检自家,不暇问他人。"曰:"不是如此。是他力量大,见有犯者,如蚊蟲、虱子一般,何足与校!如'汪汪万顷之波,澄之不清,挠之不浊'。"亚夫问:"黄叔度是何样底人?"曰:"当时亦是众人扛得如此,看来也只是笃厚深远底人。若是有所见,亦须说出来。且如颜子是一个不说话底人,有个孔子说他好。若孟子,无人印证他,他自发出许多言语。岂有自孔孟之后至东汉黄叔度时,已是五六百年,若是有所见,亦须发明出来,安得言论风旨全无闻!"亚夫云:"郭林宗亦主张他。"曰:"林宗何足凭!且如元德秀在唐时也非细。及就文粹上看,他文章乃是说佛。"

"颜子犯而不校",是成德事。孟子"三自反",却有著力处。学者莫若且理会自反,却见得自家长短。若遽学不校,却恐儱侗,都无是非曲直,下梢於自己分却恐无益。

或问:"'犯而不校。'若常持不校之心,如何?"曰:"此只看一个公私大小,故伊川云:'有当校者,顺理而已。'"

大丈夫当容人,勿为人所容。"颜子犯而不校"。

问:"如此,已是无我了。集注曰'非几於无我者不能',何也?"曰:"圣人则全是无我;颜子却但是不以我去压人,却尚有个人与我相对在。圣人和人我都无。"

问:"'几於无我','几'字,莫只是就'从事'一句可见耶?抑并前五句皆可见耶?'犯而不校',则亦未能无校,此可见非圣人事矣。"曰:"颜子正在著力、未著力之间,非但此处可见,只就'从事'上看,便分明,不须更说无校也。"

曾子曰可以讬六尺之孤章

圣人言语自浑全温厚。曾子便恁地刚,有孟子气象。如"可以讬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等语,见得曾子直是峻厉!

问:"'可以讬六尺之孤'云云,不知可见得伊周事否?"曰:"伊周亦未足道此。只说有才志气节如此,亦可为君子之事。"又问:"下此一等,如平勃之入北军,迎代王,霍将军之拥昭,立宣,可当此否?"曰:"这也随人做。圣人做出,是圣人事业;贤人做出,是贤人事业;中人以上,是中人以上事业。这通上下而言。'君子人与?君子人也。'上是疑词。如平勃当时,这处也未见得。若诛诸吕不成,不知果能死节否?古人这处怕亦是幸然如此。如药杀许后事,光后来知,却含胡过。似这般所在,解'临大节而不夺'否,恐未必然。"因言:"今世人多道东汉名节无补於事。某谓三代而下,惟东汉人才,大义根於其心,不顾利害,生死不变其节,自是可保。未说公卿大臣,且如当时郡守惩治宦官之亲党,虽前者既为所治,而来者复蹈其迹,诛殛窜戮,项背相望,略无所创。今士大夫顾惜畏惧,何望其如此!平居暇日琢磨淬厉,缓急之际,尚不免於退缩。况游谈聚议,习为软熟,卒然有警,何以得其仗节死义乎!大抵不顾义理,只计较利害,皆奴婢之态,殊可鄙厌!"又曰:"东坡议论虽不能无偏颇,其气节直是有高人处。如说孔北海曹操,使人凛凛有生气!"又曰:"如前代多有幸而不败者。如谢安,桓温入朝,已自无策,从其废立,九锡已成,但故为延迁以俟其死。不幸而病小甦,则将何以处之!拥重兵上流而下,何以当之!於此看,谢安果可当仗节死义之资乎?"寓曰:"坦之倒持手板,而安从容闲雅,似亦有执者。"曰:"世间自有一般心胆大底人。如废海西公时,他又不能拒,废也得,不废也得,大节在那里!"砥录略。

正卿问:"'可以讬六尺之孤',至'君子人也',此本是兼才节说,然紧要处却在节操上。"曰:"不然。三句都是一般说。须是才节兼全,方谓之君子。若无其才而徒有其节,虽死何益。如受人讬孤之责,自家虽无欺之之心,却被别人欺了,也是自家不了事,不能受人之讬矣。如受人百里之寄,自家虽无窃之之心,却被别人窃了,也是自家不了事,不能受人之寄矣。自家徒能'临大节而不可夺',却不能了得他事,虽能死,也只是个枉死汉!济得甚事!如晋之荀息是也。所谓君子者,岂是敛手束脚底村人耶!笔伊川说:'君子者,才德出众之名。'孔子曰:'君子不器。'既曰君子,须是事事理会得方可。若但有节而无才,也唤做好人,只是不济得事。"

正卿问"讬六尺之孤"一章。曰:"'百里之命',只是命令之'命'。'讬六尺之孤',谓辅幼主;'寄百里之命',谓摄国政。"曰:"如霍光当得此三句否?"曰:"霍光亦当得上面两句,至如许后之事,则大节已夺了。"曰:"讬孤寄命,虽资质高者亦可及;'临大节而不可夺',非学问至者恐不能。"曰:"资质高底,也都做得;学问到底,也都做得。大抵是上两句易,下一句难。譬如说'有猷,有为,有守',讬孤寄命是有猷、有为,'临大节而不可夺',却是有守。霍光虽有为,有猷矣,只是无所守。"

"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是才;"临大节不可夺",是德。如霍光可谓有才,然其毒许后事,便以爱夺了。燕慕容恪是慕容暐之霍光,其辅幼主也好。然知慕容评当去而不去之,遂以乱国,此也未是。惟孔明能之。夔孙同。

问"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曰:"所谓君子,这三句都是不可少底。若论文势,却似'临大节不可夺'一句为重。然而须是有上面'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却'临大节而不可夺',方足以为君子。此所以有结语也。"

问:"'可以讬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又能'临大节而不可夺',方可谓之君子。是如此看否?"曰:"固是。"又问:"若徒能'临大节不可夺',而才力短浅,做事不得,如荀息之徒,仅能死节而不能止难,要亦不可谓之君子。"曰:"也是不可谓之君子。"

问:"胡文定以荀息为'可以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如何?"曰:"荀息便是不可以讬孤寄命了。"问:"圣人书荀息,与孔父仇牧同辞,何也?"曰:"圣人也且是要存得个君臣大义。"

问"君子才德出众之名"。曰:"有德而有才,方见於用。如有德而无才,则不能为用,亦何足为君子。""君子人与"章伊川说。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章

"'弘毅'二字,'弘'虽是宽广,却被人只把做度量宽容看了,便不得。且如'执德不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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