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三十六 论语十八

作者: 朱熹14,202】字 目 录

'吾有知乎哉'与'吾无隐乎尔'意一般否?"曰:"那个说得阔,这个主答问而言。"或曰:"那个兼动静语默说了。"曰:"然"。

林恭甫问此章。曰:"这'空空'是指鄙夫言。圣人不以其无所有而略之,故下句更用'我'字唤起。"

问:"竭两端处,疑与'不愤不启'一段相反。'不愤不启',圣人待人自理会,方启发他。空空鄙夫,必著竭两端告之,如何?"曰:"两端,就一事而言。说这浅近道理,那个深远道理也便在这里。如举一隅,以四角言。这桌子举起一角,便有三角在。两端,以两头言之。凡言语,便有两端。文字不可类看,这处与那处说又别,须是看他语脉。论这主意,在'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此圣人谦辞,言我无所知,空空鄙夫来问,我又尽情说与他。凡圣人谦辞,未有无因而发者。这上面必有说话,门人想记不全,须求这意始得。如达巷党人称誉圣人'博学而无所成名',圣人乃曰:'吾执御矣。'皆是因人誉己,圣人方承之以谦。此处想必是人称道圣人无所不知,诲人不倦,有这般意思。圣人方道是我无知识,亦不是诲人不倦,但鄙夫来问,我则尽情向他说。若不如此,圣人何故自恁地谦?自今观之,人无故说谦话,便似要人知模样。"

问:"伊川谓:'圣人之言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则人不亲;贤人之言必引而自高,不如此则道不尊。'此是形容圣人气象不同邪?抑据其地位合当如此?"曰:"圣人极其高大,人自难企及,若更不俯就,则人愈畏惮而不敢进。贤人有未熟处,人未甚信服,若不引而自高,则人必以为浅近不足为。孟子,人皆以为迂阔,把做无用。使孟子亦道我底诚迂阔无用,则何以起人慕心!所以与他争辩,不是要人尊己,直使人知斯道之大,庶几竦动,著力去做。孔子尝言:'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又言:'吾其为东周乎!'只作平常闲说。孟子言:'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便说得广,是势不得不如此。"又问:"如程子说话,亦引而自高否?"曰:"不必如此又生枝节。且就此本文上看一段,须反覆看来看去,要烂熟,方见意味快乐,令人都不欲看别段,始得。"宇录云:"'程子曰:"圣人之言,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则人不亲;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不如此则道不尊。"不审这处形容圣、贤气象不同,或据其地位合著如此耶?'曰:'地位当如此。圣人极其高大,人皆疑之,以为非我所能及;若更不恁地俯就,则人愈畏惮而不敢进。孟子於道虽已见到至处,然做处毕竟不似圣人熟,人不能不疑其所未至,若不引而自高,则人必以为浅近而不足为。孟子,人皆以为迂阔,把他无用了。若孟子也道是我底诚迂阔无用,如何使得?所以与人辨,与人争,亦不是要人尊己,只要人知得斯道之大,庶几使人竦动警觉。夫子常言:'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又言:'吾其为东周乎!'只平常如此说。孟子便道:'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便说得恁地奢遮,其势不得不如此。这话,从来无人会如此说。非他程先生见得透,如何敢凿空恁地说出来!"

正淳问:"'执两端'与'竭两端',如何?"曰:"两端也只一般,犹言头尾也。执两端,方识得一个中;竭两端,言彻头彻尾都尽也。"问:"只此是一言而尽这道理,如何?"曰:"有一言而尽者,有数言而尽者。如樊迟问仁,曰:'爱人。'问知,曰:'知人。'此虽一言而尽,推而远之,亦无不尽。如子路正名之论,直说到'无所措手足'。如子路问政,哀公问政,皆累言而尽。但只圣人之言,上下本末,始终小大,无不兼举。"

凤鸟不至章

"凤鸟不至。"圣人寻常多有谦词,有时亦自讳不得。

子见齐衰者章

康叔临问:"作与趋者,敬之貌也,何为施之於齐衰与瞽者?":"作与趋固是敬,然敬心之所由发则不同:见冕衣裳者,敬心生焉,而因用其敬;见齐衰者、瞽者,则哀矜之心动於中,而自加敬也。吕刑所谓'哀敬折狱',正此意也。"震录疑闻同。

叔临问:"'虽少必作,过之必趋',欲以'作'字、'趋'字说做敬,不知如何。"曰:"固是敬,须是看这敬心所从发处。如见齐衰,是敬心生於哀;见瞽者,是敬心生於闵。"

问:"作与趋,如何见得圣人哀矜之心?"曰:"只见之,过之,而变容动色,便是哀矜之,岂真涕泣而后谓之哀矜也!"

颜渊喟然叹章

学者说"颜子喟然叹曰"一章。曰:"公只消理会:颜子因何见得到这里?是见个甚么物事?"众无应者。先生遂曰:"要紧只在'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三句上。须看夫子'循循然善诱'底意思是如何。圣人教人,要紧只在'格物、致知','克己、复礼'。这个穷理,是开天聪明,是甚次第!"

夫子教颜子,只是博文、约礼两事。自尧舜以来,便自如此说。"惟精"便是博文,"惟一"便是约礼。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圣门教人,只此两事,须是互相发明。约礼底工夫深,则博文底工夫愈明,博文底工夫至,则约礼底工夫愈密。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圣人教人,只此两事。博文工夫固多,约礼只是这些子。如此是天理,如此是人欲。不入人欲,则是天理。"礼者,天理之节文"。节谓等差,文谓文采。等差不同,必有文以行之。乡党一篇,乃圣人动容周旋皆中礼处。与上大夫言,自然訚訚;与下大夫言,自然侃侃。若与上大夫言却侃侃,与下大夫言却訚訚,便不是。圣人在这地位,知这则样,莫不中节。今人应事,此心不熟,便解忘了。又云:"圣贤於节文处描画出这样子,令人依本子去学。譬如小儿学书,其始如何便写得好。须是一笔一画都依他底,久久自然好去。"又云:"天理、人欲,只要认得分明。便吃一盏茶时,亦要知其孰为天理,孰为人欲。"

安卿问:"博文是求之於外,约礼是求之於内否?"曰:"何者为外?博文也是自内里做出来。我本来有此道理,只是要去求。知须是致,物须是格。虽是说博,然求来求去,终归於一理,乃所以约礼也。易所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而今尺蠖蟲子屈得一寸,便能伸得一寸来许;他之屈,乃所以为伸。龙蛇於冬若不蛰,则冻杀了;其蛰也,乃所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乃所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乃所以崇德也。'欲罢不能',如人行步,左脚起了,不由得右脚不起。所谓'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若是到那'穷神知化',则须是'德之盛也'方能。颜子其初见得圣人之道尚未甚定,所以说'弥高,弥坚,在前,在后'。及博文、约礼工夫既到,则见得'如有所立,卓尔'。但到此却用力不得了,只待他熟后,自到那田地。"

国秀问:"所以博文、约礼,格物、致知,是教颜子就事物上理会。'克己复礼',却是颜子有诸己。"曰:"格那物,致吾之知也,便是会有诸己。"

因论"博我以文",曰:"固是要就书册上理会。然书册上所载者是许多,书册载不尽底又是多少,都要理会。"

正淳问"颜渊喟然叹曰"一段。曰:"吾人未到他地位,毕竟未识说个甚么。"再问,乃曰:"'瞻之在前,忽然在后',是没捉摸处,是他颜子见得恁地。'如有所立,卓尔',是圣人已到颜子未到处。"以下总论。

颜渊喟然叹处。是颜子见得未定,只见得一个大物事,没奈他何。

颜子"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不是别有个物事。只是做来做去,只管不到圣人处。若做得紧,又太过了;若放慢做,又不及。圣人则动容周旋,都是这道理。

或问颜子钻仰。曰:"颜子钻仰前后,只得摸索不著意思。及至尽力以求之,则有所谓卓然矣。见圣人气象,大概如此。然到此时工夫细密,从前笃学力行底粗工夫,全无所用。盖当此时只有些子未安乐,但须涵养将去,自然到圣人地位也。"

仰高钻坚,瞻前忽后,此犹是见得未亲切在。"如有所立,卓尔",方始亲切。"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只是脚步未到,盖不能得似圣人从容中道也。

"瞻之在前,忽然在后"是犹见得未定。及"所立卓尔",则已见得定,但未到尔。只是天理自然底,不待安排。所以著力不得时,盖为安排著便不自然,便与他底不相似。这个"卓尔",事事有在里面,亦如"一以贯之"相似。

或问"瞻前忽后"章。曰:"此是颜子当初寻讨不著时节,瞻之却似在前,及到著力赶上,又却在后;及钻得一重了,又却有一重;及仰之,又却煞高;及至上得一层了,又有一层。到夫子教人者,又却'循循善诱',既博之以文,又约之以礼。博之以文,是事事物物皆穷究;约之以礼,是使之复礼,却只如此教我循循然去下工夫,久而后见道体卓尔立在这里,此已见得亲切处。然'虽欲从之',却又'末由也已',此是颜子未达一间时,此是颜子说己当初捉摸不著时事。"祖道问:"颜子此说亦是立一个则例与学者求道用力处,故程子以为学者须学颜子,有可依据,孟子才大难学者也。"曰:"然。"

周元兴问:"颜子当钻仰瞻忽时,果何所见?"曰:"颜子初见圣人之道广大如此,欲向前求之,转觉无下手处;退而求之,则见圣人所以循循然善诱之者,不过博文约礼。於是就此处竭力求之,而所见始亲切的当,如有所立卓尔在前,而叹其峻绝著力不得也。"又问:"颜子合下何不便做博文、约礼工夫?"曰:"颜子气禀高明,合下见得圣人道大如此,未肯便向下学中求。及其用力之久,而后知其真不外此,故只於此处著力尔。"

问:"颜子瞻忽事,为其见得如此,所以'欲罢不能'?"曰:"只为夫子博之以文,约之以礼,所以'欲罢不能'。"问:"瞻忽前后,是初见时事;仰高钻坚,乃其所用力处。"曰:"只是初见得些小,未能无碍,奈何他不得。夫子又只告以博文、约礼,颜子便服膺拳拳弗失。紧要是博文、约礼。"问:"颜子后来用力,见得'如有所立卓尔',何故又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曰:"到此亦无所用力。只是博文、约礼,积久自然见得。"

问:"颜子喟然叹处,莫正是未达一间之意?夫颜子无形显之过,夫子称其'三月不违仁'。所谓违仁,莫是有纤毫私欲发见否?"曰:"易传中说得好,云:'既未能"不勉而中","所欲不逾矩",是有过也。'瞻前忽后,是颜子见圣人不可及,无捉摸处。'如有所立卓尔',却是真个见得分明。"又曰:"颜子才有不顺意处,有要著力处,便是过。"

夫子之教颜子,只是博文、约礼二事。至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处,只欠个熟。所谓"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问"颜渊喟然叹"章。曰:"'仰钻瞻忽'四句是一个关。'如有所立卓尔'处又是一个关。不是夫子循循善诱,博文、约礼,便虽见得高坚前后,亦无下手处。惟其如此,所以过得这一关。'欲罢不能',非止是约礼一节;博文一节处,亦是'欲罢不能'。博文了,又约礼;约礼了,又博文。恁地做去,所以'欲罢不能'。至於'如有所立'去处,见得大段亲切了。那'末由也已'一节,却自著力不得。著力得处,颜子自著力了;博文、约礼,是著力得处也。"又曰:"颜子为是先见得这个物事了,自高坚前后做得那卓尔处,一节亲切如一节了。如今学者元不曾识那个高坚前后底是甚物事,更怎望他卓尔底!"

问"瞻之在前"四句。曰:"此段有两重关。此处颜子非是都不曾见得。颜子已是到这里了,比他人都不曾到。"问:"圣人教人先博文而后约礼,横渠先以礼教人,何也?"曰:"学礼中也有博文。如讲明制度文为,这都是文;那行处方是约礼也。"

"欲罢不能",是住不得处。惟"欲罢不能",故"竭吾才"。不惟见得颜子善学圣人,亦见圣人曲尽诱掖之道,使他欢喜,不知不觉得到气力尽处。如人饮酒,饮得一杯好,只管饮去,不觉醉郎当了。

大率看文字,且看从实处住。如"喟然叹"一章,且看到那欲罢不能处。如后面,只自家工夫到那田地,自见得,都不必如此去赞咏想像笼罩。

问:"'如有所立卓尔',只是说夫子之道高明如此,或是似有一物卓然可见之意否?"曰:"亦须有个模样。"问:"此是圣人不思不勉,从容自中之地。颜子钻仰瞻忽,既竭其才,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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