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阙,便似庄列。如季武子死,倚其门而歌,打曾参仆地,皆有些狂怪。
恭父问:"曾点说'咏而归'一段,恐是他已前实事,因举以见志。"曰:"他只是说出个意思要如此。若作已前事说,亦不可知。人只见说曾点狂,看夫子特与之之意,须是大段高。缘他资质明敏,洞然自见得斯道之体,看天下甚么事能动得他!他大纲如庄子。明道亦称庄子云:'有大底意思。'又云:'庄子形容道体,侭有好处。'邵康节晚年意思正如此,把造物世事都做则剧看。曾点见得大意,然里面工夫却疏略。明道亦云:'庄子无礼,无本。'"
或问:"'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待诸子以可用对,而曾点独不答所问,夫子乃许之,何也?"曰:"曾点意思见得如此,自与诸子别。看他意思若做时,上面煞有事在。"或问:"如何煞有事?"曰:"曾点见得如此时,若子路冉求公西华之所为,曾点为之有馀。"又曰:"只怕曾点有庄老意思。"或问:"曾点是实见得如此,还是偶然说著?"曰:"这也只是偶然说得如此。他也未到得便做庄老,只怕其流入於庄老。"又问:"东莱说'曾点只欠"宽以居之"',这是如何?"曰:"他是太宽了,却是工夫欠细密。"因举明道说康节云:"尧夫豪杰之士,根本不贴贴地。"又曰:"今人却怕做庄老,却不怕做管商,可笑!"
问:"夫子令四子言志,故三子皆言用。夫子卒不取,而取无用之曾点,何也?"曰:"三子之志趣,皆止於所能;而曾点气象又大,志趣又别,极其所用,当不止此也。"又曰:"曾点虽是如此,於用工夫处亦欠细密。"
子路冉有等言志,观其所对,只住在所做工夫上,故圣人与点,又以进诸子。如告子路"何足以臧",亦此意。
问四子言志。曰:"曾点与三子,只是争个粗细。曾点与漆雕开,只是争个生熟。曾点说得惊天动地,开较稳贴。三子在孔门岂是全不理会义理。只是较粗,不如曾点之细。"又曰:"子路使民,非若后世之孙吴;冉有足民,非若后世之管商。"
子路品格甚高,若打叠得些子过,谓粗暴。便是曾点气象。
曾点於道,见其远者大者,而视其近小皆不足为。故其言超然,无一毫作为之意,唯欲乐其所乐,以终身焉耳。
敬之问:"曾点言志,见得天理流行,独於其间认取这许多,作自家受用。"曰:"不用恁地说。曾点只是见得许多都是道理发见,触处是道理,只缘这道理本来到处都是。"
或问:"曾点之言如何?"曰:"公莫把曾点作面前人看,纵说得是,也无益。须是自家做曾点,便见得曾点之心。"
问:"曾点浴沂气象,与颜子乐底意思相近否?"曰:"颜子底较恬静,无许多事。曾点是自恁说,却也好;若不已,便成释老去,所以孟子谓之狂。颜子是孔子称他乐,他不曾自说道我乐。大凡人自说乐时,便已不是乐了。"
或问:"曾皙言志,既是知得此乐,便如颜子之乐同。曾皙行又不掩,何也?"曰:"程子说:'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他只是见得这大纲意思,於细密处未必便理会得。如千兵万马,他只见得这个,其中队伍未必知。如佛氏,不可谓他无所见,但他只见得个大浑沦底道理;至於精细节目,则未必知。且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他知道理发出来。然至'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之类,却未必知也。"
林正卿问:"曾点只从高处见破,却不是次第做工夫来。"曰:"某以为颇与庄列之徒相似,但不恁地跌荡耳。"又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开却实用工夫。"曰:"开觉得细密。"
汉卿举叔重疑问曰:"曾点'已见大意'。或谓点无细密工夫,或谓点曾做工夫而未至,如何?"曰:"且只理会曾点如何见得到这里。不须料度他浅深,徒费心思也。"
或问曾皙曰:"是他见得到日用之间,无非天理流行。如今便是不能得恁地。充其见,便是孔子'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意思。圣贤做出,便只是这个物事,更不用安排。如今将文字看,也说得是如此,只是做不能得恁地。"汉卿再请:"前所问'必有事焉',蒙教曰:'人须常常收敛此心,但不可执持太过,便倒塞了。然此处最难,略看差了,便是禅。'此意如何?"曰:"这便是难言。"正淳谓云云。先生曰:"固是如此,便是难。学者固当寻向上去,只是向上去,便怕易差。只吾儒与禅家说话,其深处止是毫忽之争。到得不向上寻,又只画住在浅处。须是就源头看。若理会得,只是滔滔地去。如操舟,寻得大港水脉,便一直溜去,不问三尺船也去得,五尺船也去得,一丈二丈船也去得。若不就源头寻得,只三五尺船子,便只阁在浅处,积年过代,无缘得进。"
先生令叔重读江西严时亨欧阳希逊问目,皆问"曾点言志"一段。以为学之与事,初非二致,学者要须涵养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之地,则无事不可为也。先生曰:"此都说得偏了。学固著学,然事亦岂可废也!若都不就事上学,只要便如曾点样快活,将来却恐狂了人去也。学者要须常有三子之事业,又有曾点襟怀,方始不偏。盖三子是就事上理会,曾点是见得大意。曾点虽见大意,却少事上工夫;三子虽就事上学,又无曾点底脱洒意思。若曾子之学,却与曾点全然相反。往往曾点这般说话,曾子初间却理会不得他。但夫子说东便去学东,说西便去学西,说南便去学南,说北便去学北。到学来学去,一旦贯通,却自得意思也。"
萧问"曾点言志"章,程子云云。先生曰:"集注内载前辈之说於句下者,是解此句文义;载前辈之说於章后者,是说一章之大旨及反覆此章之馀意。今曾点说底不曾理会得,又如何理会得后面底!"以下集注。
所谓"天理流行"一句,须是先自尽於一心,然后及物,则能随寓而乐。如曾点,只是他先自分内见得个道理,如"莫春"以下是无可说,只就眼前境界,便说出来也得。又曰:"曾点曾参父子却相背。曾点是先见得大了,曾参却细。孔子见他著细工夫到,遂告以一贯,那时参言下一唯,见得都实。如曾点则行有不掩。是他先见得大了,自然是难掩。"
问:"集注云:'曾点之学,有以见乎日用之间,莫非天理流行之妙,日用之间,皆人所共。'曾点见处,莫是於饥食渴饮、冬裘夏葛以至男女居室之类,在曾点见则莫非天理,在他人则只以济其嗜欲?"曰:"固是。同是事,是者便是天理,非者便是人欲。如视听言动,人所同也。非礼勿视听言动,便是天理;非礼而视听言动,便是人欲。"植曰:"即是五峰所谓'天理人欲,同行异情'否?"曰:"是。"
周贵卿问:"先生教人,每令就下学上用功,而'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乃云'其视三子区区於事为之末者有间矣',如何?"曰:"三子於事为上也见不曾透。如'为国以礼',他正缘见那'为国以礼'底道理未透,所以后来恁地。今观三子虽不可尽见,然大概也可知。如子路,便是那些子客气未消磨得尽。冉求毕竟有才,要做事为底意重。公西华较细腻得些子,但也见不透。"又问:"曾皙似说得高远,不就事实?"曰:"某尝说,曾皙不可学。他是偶然见得如此,夫子也是一时被他说得恁地也快活人,故与之。今人若要学他,便会狂妄了。他父子之学正相反。曾子是一步一步踏著实地去做,直到那'"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方是。夔孙录作:"已是得了。"然他到这里,也只是唯而已,也不曾恁地差异。从此后,也只是稳稳帖帖恁地去。到临死,尚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也依旧是战战兢兢,不曾恁地自在。夔孙录云:"未死以前,战战兢兢,未尝少息。岂曾如此狂妄颠蹶!"曾皙不曾见他工夫,只是天资高后自说著。如夫子说'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这便是狂、简。如庄列之徒,皆是他自说得恁地好,夔孙录云:"也是他见得如此。"所以夫子要归裁正之。若是不裁,只管听他恁地,今日也浴沂咏归,明日也浴沂咏归,却做个甚么合杀!"夔孙略。
夫子与点,以其无所系著,无所作为,皆天理之流行。"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五庸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即此气象。夫子以其所见极高明了,所以与之。如今人见学者议论拘滞,忽有一个说得索性快活,亦须喜之。然未见得其做事时如何。若只如此忽略,恐却是病,其流即庄老耳。如季武子之死,倚门而歌事,及家语所载芸瓜事,虽未必然,但如此放旷,凡百事何故都当入声。在他身上?所以孟子以之与琴张牧皮同称"狂士"。又庄子载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事,虽是寓言未足凭,然何故不别言一人?孔门如曾点,只见识高,未见得其后成就如何。如曾参,却是笃实细密,工夫到。程子论"三子言志自是实事"一段甚好,及论"夫子与点"一段,意却少异,所以集注两载之。
"孔子与点,与圣人之志同"者,盖都是自然底道理。安老、怀少、信朋友,自是天理流行。天理流行,触处皆是。暑往寒来,川流山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之类,无非这理。如"学而时习之",亦是穷此理;"孝弟仁之本",亦是实此理。所以贵乎格物者,是物物上皆有此理。此圣人事,点见得到。盖事事物物,莫非天理,初岂是安排得来!安排时,便凑合不著。这处更有甚私意来?自是著不得私意。圣人见得,只当闲事,曾点把作一件大事来说。他见得这天理随处发见,处处皆是天理,所以如此乐。
植举曾点言志,明道云:"盖与圣人之志同。"先生诘云:"曾点与圣人志同在那里?"植云:"曾点浴沂咏归,乐而得其所,与圣人安老、怀少、信朋友,使万物各遂其性处同。"曰:"也未凑尽得。"因座中诸友皆不合,先生曰:"立之底只争这些子。"潘子善以为:"点只是乐其性分而已。日用间见得天理流行,才要著私意去安排,便不得。"曰:"他不是道我不要著意私安排,私意自著不得。这个道理,是天生自然,不待安排。盖道理流行,无亏无欠,是天生自然如此。与圣人安老、怀少、信朋友底意思相似。圣人见老者合安,便安之;朋友合信,便信之;少者合怀,便怀之。惟曾点见得到这里,圣人做得到这里。"
问:"曾点言志,如何是有'尧舜气象'?"曰:"明道云:'万物各遂其性。'此一句正好看'尧舜气象'。且看莫春时物态舒畅如此,曾点情思又如此,便是各遂其性处。尧舜之心,亦只是要万物皆如此尔。孔子之志,欲得'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亦是此意。"又问:"上蔡云:'子路冉有公西华皆未免有意、必之心;曾点却不愿仕,故孔子与之。'此说如何?"曰:"亦是。但此意逼窄尔。"又问:"曾点之狂如何?"曰:"他虽知此理,只是践履未至。"
曾点之志,所谓"达可行於天下而后行之"。程子谓"便是尧舜气象"。为他见处大,故见得世间细小宝业,皆不足以入其心。
问:"程子谓'便是尧舜气象',如何?"曰:"曾点却只是见得,未必能做得尧舜事。孟子所谓'狂士','其行不掩焉者也'。其见到处,直是有尧舜气象。如庄子亦见得尧舜分晓。"或问天王之用心何如,便说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以是知他见得尧舜气象出。曾点见识侭斑,见得此理洞然,只是未曾下得工夫。曾点曾参父子正相反。以点如此高明,参却鲁钝,一向低头捱将去,直到一贯,方始透彻。是时见识方到曾点地位,然而规模气象又别"。
问:"集注谓曾点'气象从容',便是鼓瑟处;词意洒落,便是下面答言志,'虽尧舜事业亦优为之'处否?"曰:"且道尧舜是甚么样事?何不说尧舜之心,恰限说事业,盖'富有之谓大业',至如'平章百姓',明目达聪,纳大麓,皆是事也。此分明说事业。缘曾点见得道理大,所以'尧舜事业优为之','视三子规规於事为之末',固有间矣。是他见得圣人气象如此,虽超乎事物之外,而实不离乎事物之中。是个无事无为底道理,却做有事有为底功业。天样大事也做得,针样小事也做得,此所谓大本,所谓忠,所谓一者,是也。点操得柄{列巾},据著源头;诸子则从支派上做工夫。诸子底做得小,他底高大。曾点合下便见得圣人大本是如此,但於细微工夫却不曾做得,所以未免为狂。缘他资禀高,见得这个大,不肯屑屑做那小底工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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