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四十一 论语二十三

作者: 朱熹13,707】字 目 录

易则诞',至'出悖来违',是当谨於接物间,都说得周备。'哲人知几,诚之於思;志士励行,守之於为。'这说两般人:哲人只於思量问,便见得合做与不合做;志士便於做出了,方见得。虽则是有两样,大抵都是顺理便安裕,从欲便危险。集注所录,都说得意思尽了,此外亦无可说。只是须要自实下工夫,实见是如何。看这意思,都说去己私。无非礼之视,无非礼之听,无非礼之言,无非礼之动,这是甚么气象!这便是浑然天理,这便是仁,须识认得这意思。"贺孙问:"视听之间,或明知其不当视,而自接乎目;明知其不当听,而自接乎耳,这将如何?"曰:"视与看见不同,听与闻不同。如非礼之色,若过目便过了,只自家不可有要视之之心;非礼之声,若入耳也过了,只自家不可有要听之之心。然这般所在也难。古人於这处,亦有以御之。如云:'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

问:"承诲,言箴自'人心之动,因言以宣'至'吉凶荣辱,惟其所召',是谨诸己;以下是说接物许多病痛。"曰:"上四句是就身上最紧要处须是不躁妄,方始静专。才不静专,自家这心自做主不成,如何去接物!下云'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四句,都是说谨言底道理。下四句却说四项病:'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己肆则物忤,出悖则来违。"贺孙问:"如今所以难克,也是习於私欲之深。今虽知义理,而旧所好乐,未免沉伏於方寸之间,所以外物才诱,里面便为之动,所以要紧只在'克'字上。克者,胜也。日用之间,只要胜得他。天理才胜,私欲便消;私欲才长,天理便被遮了。要紧最是胜得去。始得。"曰:"固是如此。如权衡之设,若不低便昂,不昂便低。凡天地阴阳之消长,日月之盈缩,莫不皆然。"又云:"这'克己复礼',事体极大。非颜子之聪明刚健,不足以担当,故独以告颜子。若其他所言,如'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如'仁者其言也讱',又如'居处恭,执事敬',都是克己事,都是为仁事。但且就一事说。然做得工夫到,也一般。"问"仲弓问仁"一章。曰:"看圣人言,只三四句,便说得极谨密。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下面便又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都无些阙处。寻常人说话,多是只说得半截。"问:"看此意思,则体、用兼备。"曰:"是如此。自家身己上常是持守,到接物又如此,则日用之间无有间隙,私意直是何所容!可见圣人说得如此极密。"问:"集注云:'事斯语而有得,则固无己之可克矣。'此固分明。下云:'学者审己而自择焉,可也。'未审此意如何?"曰:"看自家资质如何。夫子告颜渊之言,非大段刚明者不足以当之。苟为不然,只且就告仲弓处著力。告仲弓之言,只是淳和底人皆可守。这两节一似易之乾,一似易之坤。圣人於乾说'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说得煞广阔。於坤,只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只缘乾是纯刚健之德,坤是纯和柔之德。"又云:"看集义聚许多说话,除程先生外,更要拣几句在集注里,都拈不起。看诸公说,除是上蔡说得犹似。如游杨说,直看不得!"

问:"'哲人知几,诚之於思;志士励行,守之於为',此是两般人否?"曰:"非也。只是'诚之於思'底,却觉得速;'守之於为'者,及其形於事为,早是见得迟了。此却是觉得有迟速,不可道有两般,却两脚做工夫去。"

尹叔问:"'哲人知几,诚之於思;志士励行,守之於为',四句莫有优劣否?"曰:宇录云:"只是两项。""思是动之微,为是动之著。这个是该动之精粗。为处动,思处亦动;思是动於内,为是动於外。盖思於内,不可不诚;为於外,不可不守。然专诚於思,而不守於为,不可;专守於为,而不诚於思,亦不可。"又曰:"看文字须是得个骨子。诸公且道这动箴那句是紧要?"道夫云:"'顺理则裕',莫是紧要否?"曰:"更连'从欲则危',两句都是。这是生死路头!"又曰:"四者惟视为切,所以先言视;而视箴之说,尤重於听也。"

"程子曰:'人能克己,则仰不愧,俯不怍,心广体胖,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如今见得直如此说得好!"闳祖录云:"此说极有味。"集义。

问:"'克己复礼'章,外书有曰:'不能克己,是为杨氏之为我;不能复礼,是为墨氏之兼爱。故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曰:"'克己复礼',只是一事。外书所载,殊觉支离,此必记录之误。向来所以别为一编,而目之曰'外书'者,盖多类此故也。伊川尝曰:'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须是克尽己私,皆归於礼,方始是仁。'此说最为的确。"

正淳问:"程子曰:'礼,即理也。不是天理,便是人欲。'尹氏曰:'礼者,理也。去人欲,则复天理。'或问不取尹说,以为失程子之意,何也?"曰:"某之意,不欲其只说复理而不说'礼'字。盖说复礼,即说得著实;若说作理,则悬空,是个甚物事?如谢氏曰:'以我视,以我听,以我言,以我动。'夫子分明说是'非礼勿视听言动',谢氏却以'以我'言之,此则自是谢氏之意,非夫子所以告颜渊者矣。又如游氏曰:'颜渊事斯语,至於"非礼勿动",则不离於中,其诚不息而可久。'将几个好字总聚在此,虽无甚病,终不是本地头话。"问:"游氏专说'非礼勿动',遗却视、听、言三事。"曰:"此却只是提此一语,以概其馀。"又问:"谢氏前篇谓'曾点胸中无一事',此章乃云:'仁者心与事一,无一忘一助之失。'"曰:"'心与事一',只是做此一事,则主在此一事,如此说亦无碍。惟其'心与事一',故能'胸中无一事'也。"

圣人只说做仁,如"克己复礼为仁",是做得这个模样,便是仁。上蔡却说"知仁","识仁",煞有病。

问"天下归仁"。曰:"只是天下以仁称之。"又问:"谢说如何?"曰:"只是他见得如此。大抵谢与范,只管就见处,却不若行上做工夫。只管扛,扛得大,下梢直是没著处。如夫子告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只是行上做工夫。"去伪。

"天下归仁",言天下皆与其仁。伊川云"称其仁",是也。此却说得实。至杨氏以为"天下皆在吾之度内",则是谓见得吾仁之大如此,而天下皆囿於其中,则说得无形影。吕氏克己铭,如'洞然八荒,皆在我闼'之类同意。"

问:"'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南轩谓:'克尽己私,天理浑然,斯为仁矣。天下归仁者,无一物之不体也。故克己铭谓"洞然八荒,皆在我闼"。'近得先生集注却云:'"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似与诸公之意全不相似。程子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此意又是如何?"曰:"某向日也只同钦夫之说,看得来文义不然,今解却是从伊川说。孔子直是以二帝三王之事许颜子。此是微言,自可意会。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当其问仁,亦以'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告之。"

某解"颜渊问仁"章毕,先生曰:"克,是克去己私。己私既克,天理自复。譬如尘垢既去,则镜自明;瓦砾既扫,则室自清。如吕与叔克己铭,则初未尝说克去己私。大意只说物我对立,须用克之。如此,则只是克物,非克己也。"

克己铭不合以己与物对说。

"吕与叔说克己,从那己、物对处克。此说虽好,然不是夫子与颜子说底意。夫子说底,是说未与物对时。若与物对时方克他,却是自家己倒了几多。所谓己,只是自家心上不合理底便是,不待与物对方是。"又曰:"吕与叔克己铭只说得一边。"

包详道言:"克去胜心、忌心。"先生曰:"克己有两义:物我亦是己,私欲亦是己。吕与叔作克己铭,只说得一边。"

问:"公便是仁否?"曰:"非公便是仁,尽得公道所以为仁耳。求仁处,圣人说了:'克己复礼为仁。'须是克尽己私,以复乎礼,方是公;公,所以能仁。"问:"克己铭:'痒痾疾痛,举切吾身。'不知是这道理否?"曰:"某见前辈一项论议说忒高了,不只就身上理会,便说要与天地同其体,同其大,安有此理!如'初无吝骄,作我蟊贼'云云,只说得克己一边,却不说到复礼处。须先克己私,以复於礼,则为仁。且仁譬之水,公则譬之沟渠,要流通此水,须开浚沟渠,然后水方流行也。"

问:"或问深论克己铭之非,何也?"曰:"'克己'之'己',未是对人物言,只是对'公'字说,犹曰私耳。吕与叔极口称扬,遂以'己既不立,物我并观',则虽天下之大,莫不皆在於吾仁之中,说得来恁大,故人皆喜其快。才不恁说,便不满意,殊不知未是如此。"道夫云:"如此,则与叔之意与下文克己之目全不干涉。此自是自修之事,未是道著外面在。"曰:"须是恁地思之。公且道,视听言动干人甚事!"又问"天下归仁"。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是,天下之人闻之见之,莫不皆与其为仁也。"又曰:"有几处被前辈说得来大,今收拾不得。谓如'君子所过者化',本只言君子所居而人自化;'所存者神',本只言所存主处便神妙。横渠却云:'性性为能存神,物物为能过化。'至上蔡便道:'唯能"所存者神",是以"所过者化"。'此等言语,人皆烂熟,以为必须如此说。才不如此说,便不快意矣。"

林正卿问"天下归仁"。曰:"'痒痾疾痛,举切吾身',只是存想'天下归仁'。恁地,则不须克己,只坐定存想月十日,便自'天下归仁',岂有此理!"时举问程先生曰:"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是如何?"曰:"'事事皆仁',所以'天下归仁'。於这事做得恁地,於那事亦做得恁地,所以天下皆称其仁。若有一处做得不是,必被人看破了。"

林正卿问:"吕与叔云:'痒痾疾痛,举切吾身。'不知此语说'天下归仁'如何?"曰:"圣人寻常不曾有这般说话。近来人被佛家说一般大话,他便做这般底话去敌他。此'天下归仁',与'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一般,此两句便是归仁样子。"又问:"怨,是人怨己怨?"曰:"人怨。"

问:"克己铭只说得公底意思?"曰:"克己铭不曾说著本意。扬子云曰:'胜己之私之谓克。''克'字本虚,如何专以'胜己之私'为训?'郑伯克段于鄢',岂亦胜己之私耶!"

上蔡说"先难",便生受。如伊川,便说"制之於外,以安其内",其说平。

"以我视,以我听。"若以为心先有主,则视听不好事亦得,大不便也。

"以我视,以我听",恐怕我也没理会。

游定夫有论语要旨。"天下归仁",引庞居士云云。黄简肃亲见其手笔。

曾天游见陈几叟,曰:"'克己复礼',旧晓不得。因在京师委巷中下轿涉泥看谒,方悟有个快活处。后举以问薛丈。薛昂,曾之外甥。薛云:'情尽性复,正是如此。'"陈曰:"又问薛丈做甚?"曾又曰:"又尝以问游丈,亦以为然。"陈复曰:"又更问那游丈。"盖定夫以"克己复礼"与释氏一般,只存想此道理而已。旧南本游氏语解中全用佛语解此一段,某已削之。若只以想像言克复,则与下截"非礼勿视"四句有何干涉!

《朱子语类》 宋·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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