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闻'一贯'语,便曰'唯'。是他晓得。"童问:宇录作"寓问"。伯羽录作"仲思问"。"子贡后来闻性与天道,如何?"曰:"亦只是方闻得,毕竟也未见得透彻。"又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这三句,与'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三句,以为夫子自誉,则又似自贬;以为自贬,则又似自誉。"宇录、伯羽录少异。饶录殊略。
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知,恐是与天契合,不是真有个知觉否?"先生曰:"又似知觉,又不似知觉,这里也难说。'不怨天,不尤人',圣人都不与己相干。圣人只是理会下学,而自然上达。下学是立脚只在这里,上达是见识自然超诣。到得后来,上达便只是这下学,元不相离。下学者,下学此事;上达者,上达此理。"问:"圣人亦有下学,如何?"曰:"圣人虽是生知,亦何尝不学。如'入太庙,每事问','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便是学也。"
"下学而上达",每学必自下学去。
未到上达,只有下学。
下学、上达,虽是二事,只是一理。若下学得透,上达便在这里。
下学者,事也;上达者,理也。理只在事中。若真能尽得下学之事,则上达之理便在此。
下学只是事,上达便是理。下学、上达,只要於事物上见理,使邪正是非各有其辨。若非仔细省察,则所谓理者,何从而见之。
下学是低心下意做。到那做得超越,便是上达。
道理都在我时,是上达。譬如写字,初习时是下学,及写得熟,一点一画都合法度,是上达。
问"下学而上达"。曰:"学之至,即能上达,但看著力不著力。十五而志乎学,下学也;能立,则是上达矣。又自立而学,能不惑,则上达矣。层层级级达将去,自然日进乎高明。"洽。
问:"'下学上达',圣人恐不自下学中来。"曰:"不要说高了圣人。高了,学者如何企及?越说得圣人低,越有意思。"
蔡问:"有一节之上达,有全体之上达。"曰:"不是全体。只是这一件理会得透,那一件又理会得透,积累多,便会贯通。不是别有一个大底上达,又不是下学中便有上达。须是下学,方能上达。今之学者於下学便要求玄妙,则不可。'洒扫应对,从此可到形而上,未便是形而上',谢氏说过了。"郑曰:"今之学者,多说文章中有性天道。南轩亦如此说。"曰:"他太聪敏,便说过了。"
须是下学,方能上达。然人亦有下学而不能上达者,只缘下学得不是当。若下学得是当,未有不能上达。释氏只说上达,更不理会下学。然不理会下学,如何上达!
问"不怨天"一段。曰:"如此,故天知。"
问:"'知我者其天乎!'只是孔子自知否?"曰:"固然。只是这一个道理。"
问"莫我知也夫"一节。曰:"此语乃是提撕子贡。'不怨天,不尤人,下学'处,圣人无异於众人;到那'上达'处不同,所以众人却莫能知得,惟是天知。"又曰:"中庸:'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古注云:'惟圣人能知圣人。'此语自好。所谓天知者,但只是他理一般而已。乐天,便是'不怨天';安土,便是'不尤人'。人事、天理间,便是那下学、上达底。"
先生顾义刚云:"公前日看'知我者,其天乎',说得也未分晓。这个只管去思量不得,须时复把起来看。若不晓,又且放下。只管恁地,久后自解晓得。这须是自晓,也十分著说不得。"
问:"'莫我知也夫'与'予欲无言'二段,子贡皆不能复问,想是不晓圣人之意。"曰:"非是不晓圣人语意,只是无默契合处。不曾有默地省悟,触动他那意思处。若有所默契,须发露出来,不但已也。"
问:"'方其为学,虽上智不容於不下;及其为达,虽下愚不容於不上。'此与'上智下愚不移',不相梗否?"曰:"不干那事。若恁地比并理会,将间都没理会了。且看此处本意。方其学时,虽圣人亦须下学。如孔子问礼,问官名,未识须问,问了也须记。及到达处,虽下愚也会达,便不愚了。某以学者多不肯下学,故下此语。"问:"何谓达?"曰:"只是下学了,意思见识,便透过上面去。"
问:"明道言:'"下学而上达",意在言表。'"曰:"'意在言表',如下学只是下学,如何便会上达?自是言语形容不得。下学、上达虽是两件理,会得透彻冢合,只一件。下学是事,上达是理。理在事中,事不在理外。一物之中,皆具一理。就那物中见得个理,便是上达,如'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然亦不离乎人伦日用之中,但恐人不能尽所谓学耳。果能学,安有不能上达者!"
"程子曰'"下学上达",意在言表',何也?"曰:"因其言以知其意,便是'下学上达'。"
问:"'意在言表'是如何?"曰:"此亦无可说。说那'下学上达',便是'意在言表'了。"
公伯寮愬子路章
问"公伯寮其如命何"。曰:"这'命'字,犹人君命人以官职,是教你做这事。天之命人,亦是教你去做这个,但做里面自有等差。"
圣人不自言命。凡言命者,皆为众人言也。"道之将行也与?命也。"为公伯寮愬子路言也。"天生德於予",亦是门人促之使行,谓可以速矣,故有是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亦是对众人言。
问:"吕氏曰:'道出乎天,非圣人不兴,无圣人,则废而已。故孔子以道之废兴付之命,以文之得丧任诸己。'"曰:"道,只是有废兴,却丧不得。文,如三代礼乐制度,若丧,便扫地。"
贤者辟世章
问"贤者辟世"一章。曰:"凡古之隐者,非可以一律看。有可以其时之所遇而观之者,有可以其才德之高下而观之者。若长沮桀溺之徒,似有长往而不返之意。然设使天下有道而出,计亦无甚施设,只是独善其身,如老庄之徒而已。大抵天下有道而见,不必待其十分太平,然后出来;天下无道而隐,亦不必待其十分大乱,然后隐去。天下有道,譬如天之将晓,虽未甚明,然自此只向明去,不可不出为之用。天下无道,譬如天之将夜,虽未甚暗,然自此只向暗去,知其后来必不可支持,故亦须见几而作,可也。"
"'贤者辟世',浩然长往而不来,举世弃之而不顾,所谓'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也。"问:"沮溺荷篠之徒,可以当此否?"曰:"可以当之。"或云:"集注以太公伊尹之徒当之,恐非沮溺之徒可比也。"曰:"也可以当,只是沮溺之徒偏耳。伊吕平正。"
子路宿於石门章
问:"'石门'"章,先生谓圣人'无不可为之时'。且以人君言之,尧之所以处丹朱而禅舜,舜之处顽父、嚚母、傲弟之间,与其所以处商均而禅禹;以人臣言之,伊尹之所以处太甲,周公之所以处管蔡,此可见圣人无不可为之时否?"曰:"然。"
子击磬於卫章
"子击磬於卫"。先生云:"如何闻击磬而知有忧天下之志?"或对曰:"政如听琴而知其心在螳螂捕蝉耳。"久之,先生曰:"天下固当忧,圣人不应只管忧。如'乐亦在其中',亦自有乐时。"或云:"圣人忧天下,其心自然如此,如天地之造化万物,而忧不累其心。"曰:"然则击磬之时,其心忧乎,乐乎?"对曰:"虽忧而未尝无乐。"又有曰:"其忧世之心,偶然见於击磬之时。"先生皆不然之,曰:"此是一个大题目,须细思之。"
问:"荷蕢闻磬声,如何便知夫子之心不忘天下?"曰:"他那个人煞高,如古人於琴声中知有杀心者耳。"因说,泉州医僧妙智大师后来都不切脉,只见其人,便知得他有甚病。又后来虽不见其人,只教人来说,因其说,便自知得。此如'他心通'相似。盖其精诚笃至,所以能知。又问:"'硜硜乎'是指磬声而言否?"曰:"大约是如此。"
问"子击磬於卫"一章。曰:"荷蕢亦是出乎世俗数等底人,在郑子产晏平仲之上。"或问:"如蘧伯玉,又知学。"或曰:"蘧伯玉恐未为知道。"曰:"谓之知道之全,亦不可;谓之全不知道,亦不可。"
或问:"荷蕢沮溺之徒,贤於世俗之人远矣!不知比蘧伯玉如何?"曰:"荷蕢之徒,高於子产晏平仲辈,而不及伯玉,盖伯玉知为学者也。"
上好礼章
"礼达而分定"。达,谓达於下。
子路问君子章
陈仲卿问"修己以敬"。曰:"敬者,非但是外面恭敬而已,须是要里面无一毫不直处,方是所谓'敬以直内'者是也。"或录详,别出。
陈仲卿问"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曰:"须看'敬以直内'气象。敬时内面一齐直,彻上彻下,更无些子私曲。若不敬,则内面百般计较,做出来皆是私心。欲利甲,必害乙;利乙,必害丙,如何得安!"
或问:"修己如何能安人?"曰:"且以一家言之,一人不修己,看一家人安不安!"
"惟上下一於恭敬",这却是上之人有以感发兴起之。"体信"是忠,"达顺"是恕。"体信"是无一毫之伪,"达顺"是发而皆中节,无一物不得其所。"聪明睿智皆由此出",这是自诚而明。贺孙录云:"是自诚而明意思。'体信'是真实无妄,'达顺'是使万物各得其所。"集注。
因问"上下一於恭敬"。上之人、下之人也。"同寅协恭"出。"圣人之敬熏天炙地,不是独修於九重,而天下之人侮慢自若也,如汉广之化可见。"
问"体信达顺"。曰:"'体信',是实体此道於身;'达顺',是发而中节,推之天下而无所不通也。"
问:"'体信'是体其理之实,'达顺'是行其理之宜否?"曰:"如'忠、恕'二字之义。"
问"体信达顺"。曰:"信,只是实理;顺,只是和气。'体信'是致中底意思,'达顺'是致和底意思。焘录云:"'体信达顺',如'致中和'之谓。"此是礼记中语言,能恭敬则能'体信达顺'。'聪明睿智由此出'者,言能恭敬,自然心便开明。"
问:"如何是'体信达顺'?"曰:"'体信'只尽这至诚道理,顺即自此发出,所谓'和者天下之达道'。'体信达顺'即是'主忠行恕'。"问:"'聪明睿智皆由是出',是由恭敬出否?"曰:"是心常恭敬,则常光明。"先生又赞言:"'修己以敬'一句,须是如此。这处差,便见颠倒错乱。诗称成汤'圣敬日跻'。圣人所以为圣人,皆由这处来。这处做得工夫,直是有功。"道夫录略。
亚夫问:"程先生说'修己以敬',因及'聪明睿知皆由此出',不知如何。"曰:"且看敬则如何不会聪明!敬则自是聪明。人之所以不聪不明,止缘身心惰慢,便昏塞了。敬则虚静,自然通达。"贺孙因问:"周子云'静虚则明,明则通',是此意否?"曰:"意亦相似。"
"体信"是体这诚信,"达顺"是通行顺道。"聪明睿智皆由是出"者,皆由敬出。"以此事天飨帝","此",即敬也。
程子曰君子"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至"以此事天享帝",此语上下不难晓。惟中间忽云"聪明睿智皆由此出",则非容易道得,是他曾因此出些聪明睿智来。
杨至之问:"如何程氏说到'事天享帝'了,方说'聪明睿智皆由此出'?"曰:"如此问,乃见公全然不用工夫。'聪明睿智'如何不由敬出!且以一国之君看之:此心才不专静,则奸声佞辞杂进而不察,何以为聪?乱色谀说之容交蔽而莫辨,何以为明?睿知皆出於心。心既无主,则应事接物之间,其何以思虑而得其宜?所以此心常要肃然虚明,然后物不能蔽。"又云:"'敬'字,不可只把做一个'敬'字说过,须於日用间体认是如何。此心常卓然公正,无有私意,便是敬;有些子计较,有些子放慢意思,便是不敬。故曰'敬以直内',要得无些子偏邪。"又与文振说:"平日须提掇精神,莫令颓塌放倒,方可看得义理分明。看公多恁地困漫漫地,'则不敬莫大乎是'!"
原壤夷俟章
原壤无礼法。淳于髡是个天魔外道,本非学於孔孟之门者,陆子静如何将来作学者并说得!
问:"原壤登木而歌,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待之自好。及其夷俟,则以杖叩胫,近於太过。"曰:"这里说得却差。如原壤之歌,乃是大恶,若要理会,不可但已,且只得休。至於夷俟之时,不可教诲,故直责之,复叩其胫,自当如此。若如正淳之说,则是不要管他,却非朋友之道矣。"
阙党童子将命章
"欲速成者",是越去许多节次,要到至处,无是理也。
《朱子语类》 宋·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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