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四十九 论语三十一

作者: 朱熹7,114】字 目 录

是如'克己复礼',然求仁而仁已在其中。凡论语言'在其中',皆是反说。如'耕也',则'馁在其中';耕非能馁也,然有旱乾水溢,则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学非干禄也,然学则禄在其中。'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本非直也,而直已在其中。若此类,皆是反说。"

问:"明道谓:'学者须当思而得之,了此便是彻上彻下底道理。'莫便是先生所谓'从事於此,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自熟'之意?"曰:"然。於是四者中见得个仁底道理,便是彻上彻下道理也。"

问:"'"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了此便是彻上彻下道理'。此是深说也恁地,浅说也恁地否?"先生首肯,曰:"是。彻上彻下,只是这个道理,深说浅说都恁地。"

蜚卿问:"伊川谓:'近思,只是以类推去。'"曰:"程子说得'推'字极好。"问:"比类,莫是比这一个意思推去否?"曰:"固是。如为子则当止於孝,为臣当止於忠,自此节节推去。然只一'爱'字虽出於孝,毕竟千头万绪,皆当推去须得。"

有问伊川曰:"如何是近思?"曰:"以类而推。"今人不曾以类而推,盖谓不曾先理会得一件,却理会一件。若理会得一件,逐件件推将去,相次亦不难,须是劈初头要理会教分晓透彻。且如煮物事,合下便用熳火养,便似煮肉,却煮得顽了,越不能得软。政如义理,只理会得三二分,便道只恁地得了,却不知前面撞头搕脑。人心里若是思索得到时,遇事自不难。须是将心来一如鏖战一番,见行陈,便自然向前得去,如何不教心经履这辛苦。若是经一番,便自知得许多路道,方透彻。

杨问:"程子曰:'近思,以类而推。'何谓类推?"曰:"此语道得好。不要跳越望远,亦不是纵横陡顿,只是就这里近傍那晓得处挨将去。如这一件事理会得透了,又因这件事推去做那一件事,知得亦是恁地。如识得这灯有许多光,便因这灯推将去,识得那烛亦恁地光。如升阶,升第一级了,便因这一级进到第二级,又因第三级进到四级。只管恁地挨将去,只管见易,不见其难,前面远处只管会近。若第一级便要跳到第三级,举步阔了便费力,只管见难,只管见远。如要去建宁,须从第一铺,便去到柳营江,柳营江便去到鱼峬驿。只管恁地去,这处进得一程,那处又减得一程。如此,虽长安亦可到矣。不然,只要一日便到,如何得。如读书,读第一段了,便到第二段,第二段了,便到第三段。只管挨将去,次第都能理会得。若开卷便要猎一过,如何得?"直卿问:"是理会得孝,便推去理会得弟否?"曰:"只是傍易晓底挨将去。如理会得亲亲,便推类去仁民,仁民是亲亲之类。理会得仁民,便推类去爱物,爱物是仁民之类。如'刑于寡妻',便推类去'至于兄弟';'至于兄弟',便推类去'御于家邦'。如修身,便推去齐家;齐家,便推去治国。只是一步了,又一步。学记谓:'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此说甚好。且如中央一块坚硬,四边软,不先就四边攻其软,便要去中央攻那硬处,宇录云:"其中坚硬,被那软处抨在这里。"如何攻得。枉费了气力,那坚硬底又只在。须是先就四边旋旋抉了软处,中央硬底自走不得。兵书所谓'攻瑕则坚者瑕,攻坚则瑕者坚',亦是此意。"宇录云:"不会问底人,先去节目处理会。枉费了工夫,这个坚又只在。"问:"博学与近思,亦不相妨否?"曰:"博学是都要理会过,近思是注心著力处。博学是个大规模,近思是渐进工夫。如'明明德於天下'是大规模,其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等便是次序。宇录云:"格物、正心、修身、齐家等,循次序都著学。岂可道是理会得一件,其他皆不去理会!然亦须理会一件了,又去理会一件。博学亦岂是一旦硬要都学得了?"如博学,亦岂一日便都学得了?亦是渐渐学去。"问:"笃志,未说到行处否?"曰:"笃志,只是至诚恳切以求之,不是理会不得又掉了。若只管汎汎地外面去博学,更无恳切之志,反看这里,便成放不知求底心,便成顽麻不仁底死汉了,那得仁!惟笃志,又切问近思,便有归宿处,这心便不汎滥走作,只在这坎窠里不放了,仁便在其中。横渠云:'读书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宇录同。道夫录略。

问:"'以类而推',是如何?"曰:"只是就近推将去。"曰:"如何是'就近推去'?"曰:"且如十五志学,至四十不惑,学者尚可以意会。若自知命以上,则虽苦思力索,终摸索不著。纵然说得,亦只是臆度。除是自近而推,渐渐看将去,则自然见得矣。"

百工居肆章

问:"集注所引二说,云:'二说相须,其义始备。'"曰:"前说盖谓居肆,方能做得事成;不居肆,则做事不成。君子学,便可以致其道;不学,则不能致其道。然而居肆亦有不能成其事,如闲坐打閧饼日底。学亦有不能致其道,如学小道,与夫'中道而废'之类。故后说云,居肆必须务成其事,学必须务致其道。是皆各说得一边,故必相须而其义始备也。"

问:"'百工居肆',二说合如何看?"曰:"君子不学,固不足以致道,然亦有学而不知道者多矣。此二说要合为一,又不欲揜先辈之名,故姑载尹氏之本文。"

大德不逾闲章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大节是当,小节无不可者。若大节未是,小节何缘都是!

"小德出入可也",此自是"可与权"之事。谓之出入,则似有不得已之意,非德盛者不能。如"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嫂溺,是所当援也,更著"可也"字不得,所以吴氏谓此章有弊。

问"大德、小德"。曰:"大德、小德,犹言'大节、小节'。大节既定,小节有差,亦所不免。然吴氏谓此章不能无弊,学者正不可以此自恕。一以小差为无害,则於大节必将有枉寻而直尺者矣!"

问:"伊川谓小德如援溺之事,更推广之。吴氏谓此章不能无弊,如何?"曰:"恁地推广,援溺事却是大处。'嫂溺不援是豺狼',这处是当做,更有甚么出入!随他们说,如汤武征伐,'三分天下有其二',都将做可以出入。恁地却是大处,非圣人不能为,岂得谓之小德?乃是道之权也。子夏之意,只为大节既是了,小小处虽未尽善,亦不妨。然小处放过,只是力做不彻,不当道是'可也'。"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如横渠之说"时中",却是一串说。如"小德出入",亦把做好了。若是"时中",却是合当如此,如何却只云"可也"?只是且恁地也得之意。且如"嫂溺援之以手",亦是合当如此,却说道"可也"不得。大抵子夏之说自有病,只是他力量有行不及处。然既是有力不及处,不免有些小事放过者,已是不是,岂可谓之"可也"!却是垂训於人,教人如此则甚不可耳。盖子夏为人不及,其质亦弱,夫子亦每捉他,如"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无欲速,无见小利"之类。子夏亦自知之,故每亦要做夹细工夫。只这子细,便是他病处。徐彦章以子夏为狷介,只是把论交处说。子夏岂是狷介?只是弱耳。

子夏之门人小子章

孔门除曾子外,只有子夏守得规矩定,故教门人皆先"洒扫应对进退",所以孟子说:"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

君子之道,孰以末为先而可传?孰以本为后而倦教?盖学者之质不同,如草木之区别耳。

问"子夏门人洒扫应对进退"一段。曰:"人只是将上达意思压在头上,故不明子夏之意。但云君子之道孰为当先而可传?孰为可后而倦不传?'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只是分别其小大耳。小子之学但当如此,非无本末之辨。"

古人初学,只是教他"洒扫应对进退"而已,未便说到天理处。子夏之教门人,专以此,子游便要插一本在里面。"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是要他行矣而著,习矣而察,自理会得。须是"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然后从而振德之"。今教小儿,若不匡,不直,不辅,不翼,便要振德,只是撮那尖利底教人,非教人之法。

问:"'有始有卒',乃竭两端之教否?"曰:"此不是说圣人教人事,乃是圣人分上事。惟圣人道头便知尾,下学便上达。若教学者,则须循其序也。"

"子夏门人小子"一章,明道说是。集注第一条。区是分限,自然有大小。自有分限,也不必言人去畦分之。集注。

问:"子夏之门人小子洒扫应对进退"章。曰:"某少时都看不出,将谓无本末,无大小。虽如此看,又自疑文义不是如此。后来在同安作簿时,因睡不著,忽然思得,乃知却是有本末小大。然不得明道说'君子教人有序'四五句,也无缘看得出。圣人'有始有卒'者,不是自始做到终,乃是合下便始终皆备。'洒扫应对','精义入神'便都在这里了。若学者便须从始做去方得,圣人则不待如此做也。"

问"洒扫应对"章程子四条。曰:"此最难看。少年只管不理会得'理无大小'是如何。此句与上条教人有序,都相反了。多问之前辈,亦只似谢氏说得高妙,更无捉摸处。因在同安时,一日差入山中检视,夜间忽思量得不如此。其曰'理无小大',无乎不在,本末精粗,皆要从头做去,不可拣择,此所以为教人有序也。非是谓'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更不用做其他事也。"

亚夫问:"伊川云:'"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笔也。故君子只在慎独。'又曰:'圣人之道,更无精粗。从"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曰:"某向来费无限思量,理会此段不得。如伊川门人,都说差了。且是不敢把他底做不是,只管就他底解说;解来解去,只见与子夏之说相反,常以为疑。子夏正说有本有末,如何诸公都说成末即是本?后在同安,出往外邑定验公事,路上只管思量,方思量得透。当时说与同官某人,某人亦正思量此话起,颇同所疑。今看伊川许多说话时,复又说错了。所谓'"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此言'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是一样道理。'洒扫应对'必有所以然,'精义入神'亦必有所以然。其曰'通贯只一理',言二者之理只一般,非谓'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固是'精义入神'有形而上之理,即'洒扫应对'亦有形而上之理。"亚夫问:"集注云:'始终本末,一以贯之,惟圣人为然。'此解得已分明。但圣人事是甚么样子?"曰:"如云'下学而上达',当其下学时,便上达天理,是也。"

齐卿问:"程子云云'故君子只在慎独',何也?"曰:"事有小大,理却无小大。合当理会处,便用与他理会,故君子只在慎独。不问大事小事,精粗巨细,尽用照管,尽用理会。不可说个是粗底事不理会,只理会那精底。既是合用做底事,便用做去。又不可说'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洒扫应对'只是粗底,'精义入神'自是精底。然道理都一般,须是从粗底小底理会起,方渐而至於精者大者。所以明道曰:'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近者小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或云:"'洒扫应对'非道之全体,只是道中之一节。"曰:"合起来便是道之全体,非大底是全体,小底不是全体也。"问:"伊川言:'凡物有本末,不可分作两段。'"曰:"须是就事上理会道理,非事何以识理?'洒扫应对',末也;'精义入神',本也。不可说这个是末,不足理会,只理会那本,这便不得。又不可说这末便是本,但学其末,则本便在此也。"

"洒扫应对","精义入神",事有大小,而理无大小。池录作"精粗",下同。事有大小,故其教有等而不可躐;理无大小,故随所处而皆不可不尽。池录作:"故唯其所在,而皆不可不用其极。"谢氏所谓"不著此心如何做得"者,失之矣。

问:"程子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君子只在慎独。'此只是独处少有不慎,则形而上下便相间断否?"曰:"亦是。盖不能慎独,只管理会大处,小小底事便照管不到。理无小大,大处小处都是理。小处不到,理便不周匝。"

问:"'"洒扫应对"即是"精义入神"之理',此句如何?"曰:"皆是此理,其为上下大小不同,而其理则一也。"问:"莫只是尽此心而推之,自小以至大否?"曰:"谢显道却说要著心。此自是说理之大小不同,未可以心言也。'洒扫应对'是此理,而其'精义入神'亦是此理。'洒扫应对'是小学事,'精义入神'是大学事。精究其义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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