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五十三 孟子三

作者: 朱熹11,340】字 目 录

四海'。若不能常如此,恰似火相似,自去打灭了;水相似,自去淤塞了;如草木之萌芽相似,自去踏折了,便死了,更无生意。"又曰:"孟子云:'仁义礼智根於心。''心统性情',故说心亦得。"

问喜怒哀乐未发、已发之别。曰:"未发时无形影可见,但於已发时照见。谓如见孺子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便照见得有仁在里面;见穿窬之类,而有羞恶之心,便照见得有义在里面。盖这恻隐之心属仁,必有这仁在里面,故发出来做恻隐之心;羞恶之心属义,必有这义在里面,故发出来做羞恶之心。譬如目属肝,耳属肾。若视不明,听不聪,必是肝肾有病;若视之明,听之聪,必是肝肾之气无亏,方能如此。然而仁未有恻隐之心,只是个爱底心;义未有羞恶之心,只是个断制底心。惟是先有这物事在里面,但随所感触,便自是发出来。故见孺子入井,便是恻隐之心;见穿窬之类,便有羞恶之心;见尊长之属,便有恭敬之心;见得是,便有是之之心;见得非,便有非之之心,从那缝罅里迸将出来,恰似宝塔里面四面毫光放出来。"又云:"孟子此一章,其初只是匹自閒容易说出来。然说得来连那本末内外,体用精粗,都包在里面,无些欠阙处。如孔子许多门弟,都不曾恁地说得分晓。想是曾子子思后来讲来讲去讲得精,所以孟子说得来恁地。若子思亦只说得个大体分晓而已。"

问:"前面专说不忍之心,后面兼说四端,亦是仁包四者否?"曰:"然。"

问:"恻隐之心,如何包得四端?"曰:"恻隐便是初动时,羞恶、是非、恭敬,亦须是这个先动一动了,方会恁地只於动处便见。譬如四时,若不是有春生之气,夏来长个甚么?秋时又把甚收?冬时又把甚藏?"

恻隐是个脑子,羞恶、辞逊、是非须从这里发来。若非恻隐,三者俱是死物了。恻隐之心,通贯此三者。

因说仁义礼智之别,曰:"譬如一个物,自然有四界,而仁则又周贯其中。以四端言之,其间又自有小界限,各各是两件事。恻是恻然发动处,隐是渐渐及著隐痛处,羞是羞己之非,恶是恶人之恶,辞是辞之於己,逊是逊之於人,是、非固是两端。"

问:"四端之根於心,觉得一者才动,三者亦自次第而见。"曰:"这四个界限自分明,然亦有随事相连而见者:如事亲孝是爱之理;才孝,便能敬兄,便是义。"问:"有节文便是礼,知其所以然便是智。"曰:"然。"问:"据看来多是相连而至者:如恻隐於所伤,便恶於其所以伤,这是仁带义意思;恶於其所以伤,便须惜其本来之未尝伤,这是义带仁意思。"曰:"也是如此。尝思之:孟子发明四端,乃孔子所未发。人只道孟子有辟杨墨之功,殊不知他就人心上发明大功如此。看来此说那时若行,杨墨亦不攻而自退。辟杨墨,是扞边境之功;发明四端,是安社稷之功。若常体认得来,所谓活泼泼地,真个是活泼泼地!"

"伊川常说:'如今人说,力行是浅近事,惟知为上,知最为要紧。'中庸说'知仁勇',把知做擗初头说,可见知是要紧。"贺孙问:"孟子四端,何为以知为后?"曰:"孟子只循环说。智本来是藏仁义礼,惟是知恁地了,方恁地,是仁礼义都藏在智里面。如元亨利贞,贞是智,贞却藏元亨利意思在里面。如春夏秋冬,冬是智,冬却藏春生、夏长、秋成意思在里面。且如冬伏藏,都似不见,到一阳初动,这生意方从中出,也未发露,十二月也未尽发露。只管养在这里,到春方发生,到夏一齐都长,秋渐成,渐藏,冬依旧都收藏了。只是'大明终始'亦见得,无终安得有始!所以易言'先生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孟子四端处极好思索玩味,只反身而自验其明昧深浅如何。

著意读孟子四端之类切要处,其他论事处,且缓不妨。

仔细看孟子说四端处两段,未发明一段处,意思便与发明底同。又不是安排,须是本源有,方发得出来,著实见得皆是当为底道理。又不是外面事如此。知得果性善,便有宾有主,有轻有重。又要心为主,心把得定,人欲自然没安顿处。孟子言"仁人心也"一段,两句下只说心。

至问:"'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莫是知得了,方能扩而充之否?"曰:"'知皆扩而充之',即是苟能知去扩充,则此道渐渐生长,'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中间'矣'字,文意不断。充,是满其本然之量,却就上有'扩'字,则是方知去推扩,要充满他,所以'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

问:"'知皆扩而充之矣','知'字是重字?还是轻字?"曰:"不能扩充者,正为不知,都只是冷过了。若能知而扩充,其势甚顺,如乘快马、放下水船相似。"

刘居之问:"'知皆扩而充之'章两说'充'字,宽夫未晓。"曰:"上只说'知皆扩而充之',只说知得了,要推广以充满此心之量;下云'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是能充满此心之量。上带'知皆扩'字说,下就能充满说。推扩而后能充,能充则不必说扩也。"

刘居之问"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一节。曰:"'隐之心,仁之端也。'乍见孺子入井,此只是一件事。仁之端,只是仁萌芽处。如羞恶、辞逊、是非,方是义、礼、智之萌芽处。要推广充满得自家本然之量,不特是孺子入井便恁地,其他事皆恁地。如羞恶、辞逊、是非,不特於一件事上恁地,要事事皆然,方是充满慊足,无少欠阙也。'知皆扩而充之矣。'知,方且是知得如此。至说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即掉了'扩'字,只说'充'字。盖'知'字与'始然、始达'字相应;'充'字与'保四海'相应。才知得,便自不能已。若火始然,便不可遏;泉才达,便涓涓流而不绝。"

问"知皆扩而充之"。曰:"上面言'扩而充之',是方知要扩充。到下面'苟能充之',便掉了个'扩'字。盖'充'字是充满得了,知已到地头相似;'扩'字是方在个路里相似。"

"知皆扩而充之",南轩把知做重,文势未有此意。"知"字只带"扩充"说。"知皆扩而充之",与"苟能充之"句相应。上句是方知去充,下句是真能恁地充。

问"知皆扩而充之"。曰:"这处与'於止,知其所止'语意略同。上面在'知'字上,下在'能'字上。既知得,则皆当扩而充之。如恻隐之心是仁,则每事皆当扩而为仁;羞恶之心是义,则每事皆当扩而为义。为礼为知,亦各如此。今有一种人,虽然知得,又道是这个也无妨。而今未能理会得,又且恁地。如知这事做得不是,到人憎,面前也自皇恐,识得可羞,又却不能改。如今人受人之物,既知是不当受,便不受可也;心里又要,却说是我且受去莫管,这便是不能充。但当於知之之初,便一向从这里充将去,便广大'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始然始达,能有几多。於这里便当扩开放出,使四散流出去,便是能扩。如怵惕孺子入井之心,这一些子能做得甚事。若不能充,今日这些子发了,又过却,明日这些子发了,又过却,都只是闲。若能扩充,於这一事发见,知得这是恻隐之心,是仁;於别底事便当将此心充去,使事事是仁。如不欲害人,这是本心,这是不忍处。若能充之於每事上,有害人之处便不可做,这也是充其恻隐。如齐宣王有爱牛之心,孟子谓'是乃仁术也'。若宣王能充著这心,看甚事不可做!只是面前见这一牛,这心便动,那不曾见底,便不如此了。至於'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这是多少伤害!只为利心一蔽,见得土地之美,却忘了这心。故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且如土地无情之物,自是不当爱,自家不必爱之,爱他作甚。梁惠王其始者爱心一萌,縻烂其民以战,已自不是了;又恐不胜,尽驱所爱子弟以徇之。这是由其不爱之心,反之以至害其所爱处,这又是反著那心处。"

"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只是要扩而充之。而今四端之发,甚有不整齐处。有恻隐处,有合恻隐而不恻隐处;有羞恶处,又有合羞恶而不羞恶处。且如齐宣不忍於一牛,而却不爱百姓。呼尔之食,则知恶而弗受;至於万锺之禄,则不辨礼义而受之。而今则要就这处理会。

人於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此四者,须当日夕体究,令分晓精确。此四者皆我所固有,其初发时毫毛如也。及推广将去,充满其量,则广大无穷,故孟子曰:"知皆扩而充之。"且如人有当恻隐而不恻隐,当羞而不羞,当恶而不恶,当辞而不辞,当逊而不逊,是其所非,非其所是者,皆是失其本心。此处皆当体察,必有所以然也。只此便是日用间做工夫处。

人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是此身纲纽,其他更无当。於其发处,体验扩充将去。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日间时时发动,特人自不能扩充耳。又言,四者时时发动,特有正不正耳。如暴戾愚狠,便是发错了羞恶之心;含糊不分晓,便是发错了是非之心;如一种不逊;便是发错了辞逊之心。日间一正一反,无往而非四端之发。

子武问:"四端须著逐处扩充之?"曰:"固是。才常常如此推广,少间便自会密,自会阔。到得无间断,少问却自打合作一片去。"

问:"如何扩而充之?"曰:"这事恭敬,那事也恭敬,事事恭敬,方是。"

问:"推四端而行,亦无欠阙。"曰:"无欠阙,只恐交加了:合恻隐底不恻隐,合羞恶底不羞恶,是是非非交加了。四端本是对著,他后流出来,恐不对窠臼子。"问:"不对窠臼子,莫是为私意隔了?"曰:"也是私意,也是不晓。"节又问:"恭敬却无当不当?"曰:"此人不当拜他,自家也去拜他,便不是。"

问"推"字与"充"字。曰:"推,是从这里推将去,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到得此,充则填得来满了。注水相似,推是注下水去,充则注得这一器满了。盖仁义之性,本自充塞天地。若自家不能扩充,则无缘得这个壳子满,只是个空壳子。"又曰:"充是占得这地位满,推是推吐雷反。向前去。"

问:"推四端,无出乎守。"曰:"学者须见得守底是甚底物事。人只是一个心,识得个心,卓然在这里无走作,虽不守,亦自在,学者且恁守将去。"

问"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至"以事父母"。曰:"此心之量,本足以包括天地,兼利万物。只是人自不能充满其量,所以推不去。或能推之於一家,而不能推之於一国;或能推之于一国,而不足以及天下,此皆是未尽其本然之量。须是充满其量,自然足以保四海。"

胡问扩充之义。曰:"扩是张开,充是放满。恻隐之心,不是只见孺子时有,事事都如此。今日就第一件事上推将去,明日又就第二件事上推将去,渐渐放开,自家及国,自国及天下,至足以保四海处,便是充得尽。"问:"扩充亦是尽己、推己否?"曰:"只是扩而充之,那曾有界限处!如手把笔落纸,便自成字,不可道手是一样,字又是一样。孺子入井在彼,恻隐之心在我,只是一个物事,不可道孺子入井是他底,恻隐之心是我底。"

问:"前日承教,令於日用间体认仁义礼知意思。且如朋友皆异乡人,一日会聚,思意便自相亲,这可见得爱之理形见处。同门中或有做不好底事,或有不好底人,便使人恶之,这可见得羞恶之理形见处。每时升堂,尊卑序齿,秩然有序而不乱,这可见得恭敬之理形见处。听先生教诲而能辨别得真是真非,这可见得是非之理形见处。凡此四端,时时体认,不使少有间断,便是所谓扩充之意否?"曰:"如此看得好,这便是寻得路,踏著了。"

问:"体认四端扩充之意,如朋友相亲,充之而无间断,则贫病必相恤,患难必相死,至於仁民爱物莫不皆然,则仁之理得矣。如朋友责善,充之而无间断,则见恶必如恶恶臭,以至於除残去秽,戢暴禁乱,莫不皆然,则义之理得矣。如尊卑秩序,充之而无间断,则不肯一时安於不正,以至於正天下之大伦,定天下之大分,莫不皆然,则礼之理得矣。如是是非非充之而无间断,则善恶义利公私之别,截然而不可乱,以至於分别忠佞,亲君子,远小人,莫不皆然,则智之理得矣。"曰:"只要常常恁地体认。若常常恁地体认,则日用之间,匝匝都满,密拶拶地。"问:"人心陷溺之久,四端蔽於利欲之私,初用工亦未免间断。"曰:"固是。然义理之心才胜,则利欲之念便消。且如恻隐之心胜,则残虐之意自消;羞恶之心胜,则贪冒无耻之意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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