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八十三 春秋

作者: 朱熹16,664】字 目 录

滕一向书"子",岂春秋恶其朝桓,而并后代子孙削之乎!匜以为当丧未君;前又不见滕侯卒。皆不通之论。沙随谓此见得春秋时小柄事大国,其朝聘贡赋之多寡,随其爵之崇卑。滕子之事鲁,以侯礼见,则所供者多;故自贬降而以子礼见,庶得贡赋省少易供。此说却恐是。何故?缘后面郑朝晋云:"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赋。"见得郑本是男爵,后袭用侯伯之礼,以交於大国,初焉不觉其贡赋之难办,后来益困於此,方说出此等话。非独是郑伯,当时小柄多是如此。今程公春秋亦如此说滕子。程是绍兴以前文字。不知沙随见此而为之说,还是自见得此意?

问:"诸家春秋解如何?"曰:"某尽信不及。如胡文定春秋,某也信不及,知得圣人意里是如此说否?今只眼前朝报差除,尚未知朝廷意思如何,况生乎千百载之下,欲逆推乎千百载上圣人之心!况自家之心,又未如得圣人,如何知得圣人肚里事!某所以都不敢信诸家解,除非是得孔子还魂亲说出,不知如何。"

胡文定春秋非不好,却不合这件事圣人意是如何下字,那件事圣人意又如何下字。要之,圣人只是直笔据见在而书,岂有许多忉怛!

问:"胡春秋如何?"曰:"胡春秋大义正,但春秋自难理会。如左氏尤有浅陋处,如'君子曰'之类,病处甚多。林黄中尝疑之,却见得是。"

胡春秋传有牵强处。然议论有开合精神。

问胡春秋。曰:"亦有过当处。"

问:"胡文定据孟子'春秋天子之事',一句作骨。如此,则是圣人有意诛赏。"曰:"文定是如此说,道理也是恁地。但圣人只是书放那里,使后世因此去考见道理如何便为是,如何便为不是。若说道圣人当时之意,说他当如此,我便书这一字;淳录云:"以褒之。"他当如彼,我便书那一字,淳录云:"以贬之。"别本云:"如此便为予,如彼便为夺。"则恐圣人不解恁地。圣人当初只直写那事在上面,如说张三打李四,李四打张三,未尝断他罪,某人杖六十,某人杖八十。如孟子便是说得那地步阔。圣人之意,只是如此,不解恁地细碎。且如'季子来归',诸公说得恁地好。据某看来,季友之罪与庆父也不争多。但是他归来后,会平了难,鲁人归之,故如此说。况他世执鲁之大权,人自是怕他。史官书得恁地,孔子因而存此,盖以见他执权之渐耳。"淳录略。

春秋今来大纲是从胡文定说,但中间亦自有难稳处。如叔孙婼祈死事,把他做死节,本自无据;后却将"至自晋"一项说,又因穀梁"公孙舍"云云。他若是到归来,也须问我屋里人,如何同去弑君?也须诛讨斯得。自死是如何?春秋难说。若只消轻看过,不知是如何。如孟子说道"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只将这意看如何。左氏是三晋之后,不知是甚么人。看他说魏毕万之后必大,如说陈氏代齐之类,皆是后来设为豫定之言。春秋分明处,只是如"晋士匄侵齐,至闻齐侯卒,乃还",这分明是与他。

问:"胡氏传春秋盟誓处,以为春秋皆恶之,杨龟山亦尝议之矣。自今观之,岂不可因其言盟之能守与否而褒贬之乎?今民'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之时,而遽责以未施信而民信之事,恐非化俗以渐之意。"曰:"不然。盟诅,毕竟非君之所为,故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将欲变之,非去盟崇信,俗不可得而善也。故伊川有言:'凡委靡随俗者不能随时,惟刚毅特立乃所以随时。'斯言可见矣。"问洽:"寻常如何理会是'自命'?"曰:"尝考之矣。当从刘侍读之说。自王命不行,则诸侯上僣之事,由阶而升。然必与势力之不相上下者池录作:"如历阶而升,以至於极。盖既无王命,必择势力之相敌者。"共为之,所以布於众而成其僣也。齐卫当时势敌,故齐僖自以为小伯,而黎人责卫以方伯之事。当时王不敢命伯,而欲自为伯,故於此彼此相命以成其私也。及其久也,则力之能为者专之矣,故威公遂自称伯。以至战国诸侯各有称王之意,不敢独称於国,必与势力之相侔者共约而为之,魏齐会于苴泽以相王,是也。其后七国皆王,秦人思有以胜之,於是使人致帝於齐,约共称帝,岂非相帝?自相命而至於相王,自相王而至於相帝,僣窃之渐,势必至此,池录云:"春秋於此,盖纪王命不行而诸侯僣窃之端也。"岂非其明证乎?"曰:"然则左传所谓'胥命于弭',何也?"曰:"此以纳王之事相逊相先也。"曰:"说亦有理。"洽。池录少异。

问:"春秋,胡文定之说如何?"曰:"寻常亦不满於胡说。且如解经不使道理明白,却就其中多使故事,大与做时文答策相似。近见一相知说,傅守见某说云,固是好,但其中无一故事可用。某作此书,又岂欲多使事也?"问:"先生既不解春秋,合亦作一篇文字,略说大意,使后学知所指归。"曰:"也不消如此。但圣人作经,直述其事,固是有所抑扬;然亦非故意增减一二字,使后人就一二字上推寻,以为吾意旨之所在也。"问:"胡文定说'元'字,某不能无疑。元者,始也,正所谓'辞之所谓"太"也'。今胡乃训'元'为'仁',训'仁'为'心',得无太支离乎?"曰:"杨龟山亦尝以此议之。胡氏说经,大抵有此病。"

胡文定说春秋,高而不晓事情。说"元年"不要年号。且如今中兴以来更七个元年,若无号,则契券能无欺弊者乎!

吕居仁春秋亦甚明白,正如某诗传相似。

东莱有左氏说,亦好。是人记录他语言。

薛常州解春秋,不知如何率意如此,只是几日成此文字!如何说诸侯无史?内则尚有"闾史"。又如赵盾事,初灵公要杀盾,盾所以走出,赵穿便弑公,想是他本意如此,这个罪首合是谁做!

薛士龙曰:"鲁隐初僣史。"殊不知周官所谓"外史合四方之志",便是四方诸侯皆有史。诸侯若无史,外史何所稽考而为史?如古人生子,则"闾史"书之。且二十五家为闾,闾尚有史,况一国乎!

昔楚相作燕相书,其烛暗而不明。楚相曰:"举烛。"书者不察,遂书"举烛"字於书中。燕相得之曰:"举烛"者,欲我之明於举贤也。於是举贤退不肖,而燕国大治。故曰:"不是郢书,乃成燕说。"今之说春秋者,正此类也。扬录少异。

学春秋者多凿说。后汉五行志注,载汉末有发范明友奴冢,奴犹活。明友,霍光女婿,说光家事及废立之际,多与汉书相应。某尝说与学春秋者曰:"今如此穿凿说,亦不妨。只恐一旦有於地中得夫子家奴出来,说夫子当时之意不如此尔!"

◎经传附

问:"'春王正月',是用周正?用夏正?"曰:"两边都有证据,将何从?义刚录云:"这个难稽考,莫去理会这个。"某向来只管理会此,不放下,竟担阁了。吾友读书不多,不见得此等处。某读书多后,有时此字也不敢唤做此字。如家语周公祝成王冠辞:'近尔民,远尔年,啬尔时,惠尔财,亲贤任能。'近尔民,言得民之亲爱也;远尔年,言寿也。'年'与'民'协,音纫;'能'与'财'协,囊来反;与'时'协,音尼。'财'音慈。"义刚录云:"'能'字通得三音,若作十灰韵,则与'才'字协,与'时'字又不协。今更不可理会。据今协'时'字,则当作'尼'字读。"

某亲见文定公家说,文定春秋说夫子以夏时冠月,以周正纪事。谓如"公即位",依旧是十一月,只是孔子改正作"春正月"。某便不敢信。恁地时,二百四十二年,夫子只证得个"行夏之时"四个字。据今周礼有正月,有正岁,则周实是元改作"春正月"。夫子所谓"行夏之时",只是为他不顺,欲改从建寅。如孟子说"七八月之间旱",这断然是五六月;"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这分明是九月十月。若真是十一月十二月时,寒自过了,何用更造桥梁?古人只是寒时造桥度人,若暖时又只时教他自从水里过。看来古时桥也只是小桥子,不似如今石桥浮桥恁地好。

春秋传言:"元者,仁也;仁,人心也。"固有此理,然不知仁如何却唤做"元"?如程子曰:"天子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易传曰:"成而后有败,败非先成者也;得而后有失,非得,何以有失也?"便说得有根源。

"胡文定说春秋'公即位',终是不通。且逾年即位,凶服如何入庙?胡文定却说是冢宰摄行。他事可摄,即位岂可摄?且如'十一月乙丑,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惟十有三祀',却是除服了。康王之诰,东坡道是召公失礼处。想古时是这般大事,必有个权宜,如借吉之例。"或问:"金縢,前辈谓非全书。"曰:"周公以身代武王之说,只缘人看错了。此乃周公诚意笃切,以庶几其万一。'丕子之责于天',只是以武王受事天之责任,如今人说话,他要个人来服事。周公便说是他不能服事天,不似我多才多艺,自能服事天。"

春秋一发首不书即位,即君臣之事也;书仲子嫡庶之分,即夫妇之事也;书及邾盟,朋友之事也;书"郑伯克段",即兄弟之事也。一开首,人伦便尽在。

惠公仲子,恐是惠公之妾。僖公成风,却是僖公之母,不可一例看,不必如孙明复之说。孙明复云:"文九年冬,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与此不称夫人义同,讥其不及事,而又兼之贬也。"

义刚曰:"庄公见颍考叔而告之悔,此是他天理已渐渐明了。考叔当时闻庄公之事而欲见之,此是欲拨动他机。及其既动,却好开明义理之说,使其心豁然知有天伦之亲。今却教恁地做,则母子全恩,依旧不出於真理。此其母子之间虽能如此,而其私欲固未能莹然消释。其所以略能保全,而不复开其隙者,特幸耳。"曰:"恁地看得细碎,不消如此。某便是不喜伯恭博议时,他便都是这般议论。恁地忒细碎,不济得事。且如这样,他是且欲全他母子之恩。以他重那盟誓未肯变,故且教他恁地做。这且得他全得大义,未暇计较这个,又何必如此去论他?"

陈仲蔚问:"东莱论颍考叔之说是否?"曰:"古人也是重那盟誓。"又问:"左传於释经处但略过,如何?"曰:"他释经也有好处。如说'段不弟,故不言弟。称"郑伯",讥失教也'。这样处,说得也好,盖说得阔。"又问:"'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享之。'这也不可谓知人。"曰:"这样处,却说得无巴鼻。如公羊说,宣公却是宋之罪脑。左氏有一个大病,是他好以成败论人,遇他做得来好时,便说他好;做得来不好时,便说他不是;却都不折之以理之是非,这是他大病。叙事时,左氏却多是,公穀却都是胡撰。他去圣人远了,只是想像胡说。"或问:"左氏果丘明否?"曰:"左氏叙至韩魏赵杀智伯事,去孔子六七十年,决非丘明。"

"夫人子氏薨",只是仲子。左氏"豫凶事"之说,亦有此理。"考仲子之宫",是别立庙。二年。

问:"石碏谏得已自好了,如何更要那'将立州吁'四句?"曰:"也是要得不杀那桓公。"又问:"如何不禁其子与州吁游?"曰:"次第是石碏老后,柰儿子不何。"又问:"杀之,如何要引他从陈去?忽然陈不杀,却如何。"曰:"如吃饭样,不成说道吃不得后,便不吃,也只得吃。"二年。

陈仲蔚说"公矢鱼于棠",云:"或谓'矢',如'皋陶矢厥谟'之'矢'。"曰:"便是乱说。今据传曰:"'则君不射',则'矢鱼'是将弓矢去射之,如汉武帝亲射江中蛟之类。何以见得?夫子作春秋,征只书征,伐只书伐,不曾恁地下一字。如何平白无事,陈鱼不只写作'陈'字,却要下个'矢'字则么?'遂往陈鱼而观之'这几句,却是左氏自说。据他上文,则无此意。"五年。

"郑人来渝平。"渝,变也。盖鲁先与宋好,郑人却来渝平,谓变渝旧盟,以从新好也。公穀作"输平"。胡文定谓以物而求平也,恐不然。但言"输",则渝之义自在其中。如秦诅楚文云:"变输盟刺。"若字义则是如此,其文意则只是"渝"字也。六年。

因言勇而无刚,曰:"刚与勇不同:勇只是敢为,刚有坚强之意。"九年。

桓公有两年不书秋冬,说者谓,以喻时王不能赏罚。若如是,孔子亦可谓大迂阔矣!某尝谓,说春秋者只好独自说,不可与人论难。盖自说,则横说竖说皆可,论难著便说不行。桓四年七年。

春秋书"蔡人杀陈佗",此是夫子据鲁史书之。佗之弑君,初不见於经者,亦是鲁史无之耳。六年。

问:"书蔡威侯,文定以为蔡季之贤,知请谥,如何?"曰:"此只是文误。"十七年。

问:"鲁桓公为齐襄公所杀,其子庄公与桓公会而不复雠,先儒谓春秋不讥,是否?"曰:"他当初只是据事如此写在,如何见他讥与不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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