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九十五 程子之书一

作者: 朱熹21,834】字 目 录

未甚尽。'生之谓性',是生下来唤做性底,便有气禀夹杂,便不是理底性了。前辈说甚'性恶','善恶混',都是不曾识性。到伊川说:'性即理也',无人道得到这处。理便是天理,又那得有恶!孟子说'性善',便都是说理善;虽是就发处说,然亦就理之发处说。"如曰"乃若其情",曰"非才之罪"。又曰:"'生之谓性',如碗盛水后,人便以碗为水,水却本清,碗却有净有不净。"问:"虽是气禀,亦尚可变得否?"曰:"然最难,须是'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方得。若只恁地待他自变,他也未与你卒乍变得在。这道理无他巧,只是熟,只是专一。"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此"理"字,不是说实理,犹云理当如此。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理,只作"合"字看。

"生之谓性"一段,当作三节看,其间有言天命者,有言气质者。"生之谓性"是一节,"水流就下"是一节,清浊又是一节。

问:"'生之谓性'一段难看。自起头至'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成两三截。"曰:"此一段极难看。但细寻语脉,却亦可晓。上云'不是两物相对而生',盖言性善也。"曰:"既言性善,下却言'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却是言气禀之性,似与上文不相接。"曰:"不是言气禀之性。盖言性本善,而今乃恶,亦是此性为恶所汩,正如水为泥沙所混,不成不唤做水!"曰:"適所问,乃南轩之论。"曰:"敬夫议论出得太早,多有差舛。此间有渠论孟解,士大夫多求之者,又难为拒之。"又问:"'人生而静',当作断句。"曰:"只是连下文而'不容说'作句。性自禀赋而言,人生而静以上,未有形气,理未有所受,安得谓之性!"又问"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此处先生所答,记得不切,不敢录。次夜再问,别录在后。又问:"'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继之者善',如何便指作性?"曰:"吾友疑得极是。此却是就人身上说'继之者善'。若就向上说,则天理方流出,亦不可谓之性。"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此言人生性与气混合者。"曰:"有此气为人,则理具於身,方可谓之性。"又问:"向滕德粹问'生之谓性',先生曰:'且从程先生之说,亦好。'当时再三请益,先生不答。后来子细看,此盖告子之言。若果如程先生之说,亦无害。而渠意直是指气为性,与程先生之意不同。"曰:"程先生之言,亦是认告子语脉不差。果如此说,则孟子何必排之?则知其发端固非矣。大抵诸儒说性,多说著气。如佛氏亦只是认知觉作用为性。"又问孟注云:"'近世苏氏胡氏之说近此甚。'观二家之说,似亦不执著气。"曰:"其流必至此。"又问:"胡氏说'性不可以善恶名',似只要形容得性如此之大。"曰:"不是要形容,只是见不明。若见得明,则自不如此。敬夫向亦执此说。尝语之云:'凡物皆有对,今乃欲作尖邪物,何故?'程先生论性,只云'性即理也',岂不是见得明?是真有功於圣门!"又问:"'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至程先生始分明。"曰:"以前无人如此说。若不是见得,安能及此!"第二夜复问:"昨夜问'生之谓性'一段,意有未尽。不知'才说性便不是性',此是就性未禀时说?已禀时说?"曰:"就已禀时说。性者,浑然天理而已。才说性时,则已带气矣。所谓'离了阴阳更无道',此中最宜分别。"又问:"'水流而就下'以后,此是说气禀否?若说气禀,则生下已定,安得有远近之别?"曰:"此是夹习说。"饶本云:"此是说气。"

问:"'生之谓性'一章,泳窃意自'生之谓性'至'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是本来之性与气质之性兼说。劈头只指个'生'字说,是兼二者了。"曰:"那'性'字却如何?"泳曰:"恐只是都说做性。"泳又问:"旧来因此以水喻性,遂谓天道纯然一理,便是那水本来清;阴阳五行交错杂揉而有昏浊,便是那水被泥污了。昏浊可以复清者,只缘他母子清。"曰:"然。那下愚不移底人,却是那臭秽底水。"问:"也须可以澄治?"曰:"也减得些分数。"因言:"旧时人尝装惠山泉去京师,或时臭了。京师人会洗水,将沙石在筧中,上面倾水,从筧中下去。如此十数番,便渐如故。"或问:"下愚亦可以澄治否?"泳云:"恐他自不肯去澄治了。"曰:"那水虽臭,想也未至汙秽在。"问:"物如此更推不去,却似那臭泥相似?"曰:"是如此。"又问:"自'盖生之谓性'至'犹水流而就下也'一节,是说本来之性。"曰:"'盖生之谓性',却是如何?"泳曰:"只是提起那一句说。"又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人生而静'是说那初生时。更说向上去,便只是天命了。"曰:"所以'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只说是'诚之源也'。至'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方是性在。'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便兼气质了。"问:"恐只是兼了情。"曰:"情便兼质了。所以孟子答告子问性,却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说仁义礼智,却说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去。盖性无形影,情却有实事,只得从情上说入去。"问:"因情以知性,恰似因流以知源。旧闻蔡季通问康叔临云:'凡物有两端。恻隐为仁之端,是头端?是尾端?'叔临以为尾端。近闻周庄仲说,先生云,不须如此分。"曰:"公如何说?"曰:"恻隐是性之动处。因其动处,以知其本体,是因流以知其源,恐只是尾端。"曰:"是如此。"又问"皆水也"至"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一节。曰:"这水只是说气质。"泳曰:"窃谓因物欲之浅深,可以见气质之昏明;犹因恻隐、羞恶,可以见仁义之端。"曰:"也是如此。"或问:"气清底人,自无物欲。"曰:"也如此说不得。口之欲味,耳之欲声,人人皆然。虽是禀得气清,才不检束,便流於欲去。"又问:"'如此,则人不可不加澄治之功'至'置在一隅也'一节,是说人求以变化气质。然变了气质,复还本然之性,亦不是在外面添得。"曰:"是如此。"又问:"'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至於'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一节,是言学者去求道,不是外面添。圣人之教人,亦不是强人分外做。"曰:"'此理天命也'一句,亦可见。"

或问"生之谓性"一段。曰:"此段引譬喻亦丛杂。如说水流而就下了,又说从清浊处去,与就下不相续。这处只要认得大意可也。"又曰:"'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一句,又似有恶性相似。须是子细看。"

问:"'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先生旧做明道论性说云:'气之恶者,其性亦无不善,故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明道又云:'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盖天下无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於恶耳。'如此,则恶专是气禀,不干性事,如何说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曰:"既是气禀恶,便也牵引得那性不好。盖性只是搭附在气禀上,既是气禀不好,便和那性坏了。所以说浊亦不可不谓之水。水本是清,却因人挠之,故浊也。"又问:"先生尝云:'性不可以物譬。'明道以水喻性,还有病否?"曰:"若比来比去,也终有病。只是不以这个比,又不能得分晓。"

"'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疑与孟子牴牾。"曰:"这般所在难说,卒乍理会未得。某旧时初看,亦自疑。但看来看去,自是分明。今定是不错,不相误,只著工夫子细看。莫据己见,便说前辈说得不是。"又问:"草木与人物之性一乎?"曰:"须知其异而不害其为同,知其同而不害其为异方得。"

正淳问:"性善,大抵程氏说善恶处,说得'善'字重,'恶'字轻。"曰:"'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此是气质之性。盖理之与气虽同,毕竟先有此理而后有此气。"又问郭氏性图。曰:"'性善'字且做在上,其下不当同以'善、恶'对出於下。不得已时,'善'字下再写一'善',却傍出一'恶'字,倒著,以见恶只是反於善。且如此,犹自可说。"正淳谓:"自不当写出来。"曰:"然。"

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一段。曰:"'人生而静以上',即是人物未生时。人物未生时,只可谓之理,说性未得,此所谓'在天曰命'也。'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者,言才谓之性,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故曰'便已不是性也',此所谓'在人曰性'也。大抵人有此形气,则是此理始具於形气之中,而谓之性。才是说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气质,不得为性之本体也。然性之本体,亦未尝杂。要人就此上面见得其本体元未尝离,亦未尝杂耳。'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者,言性不可形容,而善言性者,不过即其发见之端而言之,而性之理固可默识矣,如孟子言'性善'与'四端'是也。"未有形气,浑然天理,未有降付,故只谓之理;已有形气,是理降而在人,具於形气之中,方谓之性。已涉乎气矣,便不能超然专说得理也。程子曰"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又曰"在天曰命,在人曰性",是也。

明道论性一章,"人生而静",静者固其性。然只有"生"字,便带却气质了。但"生"字以上又不容说,盖此道理未有形见处。故今才说性,便须带著气质,无能悬空说得性者。"继之者善",本是说造化发育之功,明道此处却是就人性发用处说,如孟子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之类是也。伊川言:"极本穷源之性,乃是对气质之性而言。"言气质之禀,虽有善恶之不同,然极本穷源而论之,则性未尝不善也。

问"人生而静以上"一段。曰:"程先生说性有本然之性,有气质之性。人具此形体,便是气质之性。才说性,此'性'字是杂气质与本来性说,便已不是性。这'性'字却是本然性。才说气质底,便不是本然底也。'人生而静'以下,方有形体可说;以上是未有形体,如何说?"

曾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曰:"此是未有人生之时,但有天理,更不可言性。人生而后,方有这气禀,有这物欲,方可言性。"

"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此只是理;"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此是气质。要之,假合而后成。

"人生而静",已是夹形气,专说性不得。此处宜体认。

或问:"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为天命之不已;感物而动,酬酢万殊,为天命之流行。不已便是流行,不知上一截如何下语?"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乃天命之本体也。"

问"人生而静以上"一段。曰:"有两个'性'字:有所谓'理之性',有所谓'气质之性'。下一'性'字是理。'人生而静',此'生'字已自带气质了。'生而静以上',便只是理,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只说得气质,不是理也。"

"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也。"盖才说性时,便是兼气质而言矣。"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人生而静以上",只说得个"人生而静",上面不通说。盖性须是个气质,方说得个"性"字。若"人生而静以上",只说个天道,下"性"字不得。所以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便是如此。所谓"天命之谓性"者,是就人身中指出这个是天命之性,不杂气禀者而言尔。若才说性时,则便是夹气禀而言,所以说时,便已不是性也。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濂溪说性,只是此五者。他又自有说仁义礼智底性时。若论气禀之性,则不出此五者。然气禀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非别有一种性也。然所谓"刚柔善恶中"者,天下之性固不出此五者。然细推之,极多般样,千般百种,不可穷究,但不离此五者尔。

"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是只说性。如说善,即是有性了,方说得善。

问:"近思录中说性,似有两种,何也?"曰:"此说往往人都错看了。才说性,便有不是。人性本善而已,才堕入气质中,便薰染得不好了。虽薰染得不好,然本性却依旧在此,全在学者著力。今人却言有本性,又有气质之性,此大害理!"

问:"'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这'继'字,莫是主於接续承受底意思否?"曰:"主於人之发用处言之。"

程子云:"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孟子言'性善'是也。"易中所言,盖是说天命流行处;明道却将来就人发处说。孟子言"性善",亦是就发处说,故其言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盖因其发处之善,是以知其本无不善,犹循流而知其源也。故孟子说"四端",亦多就发处说。易中以天命言。程子就人言,盖人便是一个小天地耳。

"夫所谓'继之者善也'者,犹水流而就下也。"此"继之者善",指发处而言之也。性之在人,犹水之在山,其清不可得而见也。流出而见其清,然后知其本清也。所以孟子只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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