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 - 卷十

作者: 刘勰 詹锳 义证94,109】字 目 录

文学史》第四课:「晋人论文之作,以陆机之赋为最先。观其所举文体,惟举赋、诗、碑、诔、铭、箴、颂、论、奏、说,不及传状之属,是即文笔之分也。又陆云《答兄平原书》多论文之作,于文章得失,诠及细微,其于前哲,则伯喈、仲宣之作,多所诠评,其于时贤,则张华、成公绥、崔君苗之文,并多评核。二陆工文,于斯可验。自是以外。其论及文体正变及各体源流者,晋人撰作,亦多可采。如傅玄《七谟序》、《连珠序》,推论二体之起源,旁及汉魏作者之得失(均见《艺文类聚》引)。皇甫谧《三都赋序》(《文选》)、左思《三都赋序》(《文选》)、卫权《三都赋略解序》、刘逵《蜀都吴都赋注序》(并见《晋书左思传》),推论赋体之起源,与汉儒『铺陈』之训,宛为符合(又郭象文《碑铭论》,今不传)。其着为一书者,则有挚虞《文章流别论》二卷,今群书所引尚十余则(见严辑《全晋文》),于诗、赋、箴、铭、哀词、颂、七、杂文之属,溯其起源,考其正变,以明古今各体之异同,于诸家撰作之得失,亦多评品,集古今论文之大成。又李充《翰林论》五十四卷,今群书所引,亦仅七则(见《全晋文》),大抵于各体之文,均举佳篇为式。彦和论文,多所依据,亦评论文学之专书,汇而观之,足知晋代名贤,于文章各体,研窍至精,固非后世所能及也。」 〔九〕曹植《与杨德祖书》:「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 魏典密而不周〔一〕,陈书辩而无当〔二〕,应论华而疏略〔三〕,陆赋巧而碎乱〔四〕,《流别》精而少功〔五〕,《翰林》浅而寡要〔六〕。 〔一〕傅庚生《批评通论》:「《论文》不过《典论》中之一篇,备一格者,自不同于论文之专著。『不周』不足为其瑕颣。且创论成篇,能兼及文体、理论与品评诸目,而识多精确,意极平直。文气之论,实祭先河,致足多也。」《文论选》:「《典论论文》分析作家作品不同的气,各种文体不同的特征,比较细密,但仍然只是引了端绪,未能就这些问题作全面周到的阐发,故云『密而不周』。」 陈锺凡《中国文学批评史》:「以《典论论文》评人仅及七家,论文止于四体故也。」 〔二〕傅庚生《批评通论》:「陈思王《与杨德祖书》:『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此魏,足下高视于上京。』赞扬而已,无与于品藻。又云:『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亦似未知重视文学本身之价值。故杨修复笺以驳之云:『今之赋颂,古诗之流,不更孔公,风雅无别耳。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着一书,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徒,则皆有愆乎!君侯忘圣贤之显迹,述鄙宗之过言,窃以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流千载之英声,铭功景锺,书名竹帛,此自雅量素所蓄也,岂与文章相妨害哉!』子建盖长于创作,而绌于批评者。『辩而无当』,所评甚允。」 陈锺凡《中国文学批评史》:「陈思王《与杨德祖书》中列序当时文士曰:『今世作者,可略而言;……』所举仅六子,视子桓去阮瑀、孔融而增杨修,对于诸家文学茫无定评。其下又曰:『 仆尝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是亦重视批评学者。然又曰:『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刘季绪才不逮于作者,而好诋诃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呰五霸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辩,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叹息乎!』不知批评文学与文学之区别也。至言『辞赋小道,未足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犹称壮夫不为』,则不知文学之价值,故谓其『辩而无当』。」《文论选》:「曹植《与杨德祖书》讥嘲陈琳不长辞赋,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论好尚不同,不以辞赋为君子等,其言皆闳辩,但破多于立,故彦和认为无当。」 〔三〕陈锺凡《中国文学批评史》:「应玚《文质论》云:『丕泰易趋,道无攸一;二政代序,有文有质。』盖言文质之宜,非论文也。不识彦和所谓『疏略』者,果指此否?」《批评通论》:「应玚《 文质论》,泛论文质之宜,似非文论,今即之以求衡文之准,自感其『华而疏略』矣。」 饶宗颐《文心雕龙探原刘勰文学见解之渊源》:「自应玚着《文质论》(其文多用韵),以为『二政代序,有文有质』,而归结于『言辨国典,辞定皇居,然后知质者不足,而文者有余』。此说可与魏文『文章经国之大业』相表里,而所重则在『文』也。若彦和之论,则云『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序志》篇),而『篇章杂沓,质文交加』(《知音》篇),『然恳恻者辞为心使,浮侈者情为文使,繁约得正,华实相胜,唇吻不滞,则中律矣』(《章表》篇)。是则舒文载实之说,所重乃在乎『质』矣。故彦和责应氏之论为『华而疏略』,职是故也。」 吴林伯:「应玚《文质论》辞采光华,然以『文』为『 泰』,以『质』为『否』,通篇抑『质』扬『文』,与孔子『文质彬彬』,与刘勰『文附质』、『质待文』之旨相背,故曰疏略。」 〔四〕《总术》篇:「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斟诠》:「所谓『纤悉』、『未该』,即『巧而碎乱』之意。」《札记》:「碎乱者,盖谓其不能具条贯。然陆本赋体,势不能如散文之叙录有纲,此与《总术》篇所云,皆疑少过。」 傅庚生《批评通论》:「(陆赋)独以用赋体申明,条贯难明,陆云所指『文适多体,便欲不清』,殆亦谓此。重以自陈甘苦,有轮扁难言之累,故彦和谓其『巧而碎乱』也。」 〔五〕《校证》:「『功』原作『巧』,王惟俭本、《广文选》、《梁书》作『功』,今据改。」 《校注》:「巧,黄校云:『《梁书》作功。』纪昀云:『功字是。』按《史记自序》(司马谈《论六家要指》):『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此『少功』二字所本。(下「《翰林》」句用「寡要」二字。)当以作『功』为是。张乙本、训故本、谢钞本正作『功』;《广文选》、《经济类编》、《广文选删》、《汉魏六朝正史文选》同,当据改。」 《考异》:「巧、功并通。惟《史记》『劳而少功』,不足据改,盖劳可言功,而精可论巧,故从巧为长。」 颜延年《庭诰》:「挚虞文论,足称优洽。」《文镜秘府论》:「李充之制《翰林》,褒贬古今,斟酌利病,乃作者之师表。挚虞之《文章志》,区别优劣,编缉胜辞,亦才人之苑囿。」 〔六〕郭绍虞曰:「《玉海》六十二引作『博而寡要』,窃以为刘氏所下评语,于魏文、陈思诸家均是优劣互见,当以博为近是。」 《校注》:「『浅』,《玉海》六二引作『博』。按《 诗品序》:『李充《翰林》,疏而不切。』所评与舍人略同。《玉海》所引,或伯厚意改之也。」郭绍虞《批评史》上卷:「今就严可均《全晋文》所辑诸条考之,大都是于每体中择其尤佳者,略加评论,以为标准。……此外如锺嵘《诗品》『潘岳』条称:『《翰林》叹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绡縠。』王懋《野客丛谈》『《百一诗》』条亦引有『应休琏作五言诗百数十篇,有诗人之旨』。则又就一人之作而加以评论者,惟均嫌琐屑,此刘勰所以讥其寡要欤?」 锺嵘《诗品序》:「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 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鸿宝》,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 《斟诠》:「《诗品》论『《翰林》疏而不切』,所谓『疏』乃广泛之意,与彦和之所谓『博』,词异而义同。『不切』即『寡要』也。且『博而寡要』语出《史记太史公自序传》:『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此彦和所本,与上句『精而少功』对文。杨以为『或伯厚意改』,臆度无据,未可从。审《文镜秘府论》谓『李充之制《翰林》,褒贬古今,斟酌利病』,则其涉论之广博,可想而知;又黄季刚先生《札记》谓『《翰林论》所取,盖以沈思翰藻为贵』者,则其非『浅』明矣。斟酌再四,仍以顺从各句笔序义例,依《 玉海》订正为胜。」 又君山公干之徒〔一〕,吉甫士龙之辈〔二〕,泛议文意,往往间出〔三〕,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四〕。不述先哲之诰〔五〕,无益后生之虑。 〔一〕《全后汉文》所辑桓谭《新论》佚文中,有三数条涉及文论。但其中《求辅》篇、《道赋》篇虽有论文之说,无关宏旨。 《论衡定贤》篇:「世间为文者众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山论之,可谓得实矣。论文以察实,则君山汉之贤人也。」《案书》篇:「论说世疑,桓君山其上也。」 《论衡超奇》篇推崇桓谭:「又作《新论》,论世间事,辩照然否,虚妄之言,伪饰之辞,莫不证定。彼子云、子长之徒,君山为甲。」 《文心》中存君山论文三条:《哀吊》篇:「相如之《 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通变》篇:「桓君山云:予见新进丽文,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定势》篇:「桓谭称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华而不知实核,或美众多而不见要约。」 〔二〕应贞,字吉甫,为应璩之子,西晋学者。 《隋书经籍志》录《应贞集》一卷,佚。《三国志王粲传》称应贞「以文章显」,裴注引《文章叙录》称应贞「能谈论」。其论文语无考。 蒋祖贻:「吉甫论文语恐指其《百一诗注》。」《札记》:「士龙与兄平原书牍,大抵商量文事。」陆云与兄平原书凡数十通,大率讨论文事,但过涉琐碎,无关宏旨。 〔三〕《校注》:「《史记自序》:『诗书往往间出矣。』」在这里是说桓、刘诸人偶有论文的话,但属于一般议论。 〔四〕《校注》:「《孟子尽心上》:『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赵注:『澜,水中大波也。』」 斯波六郎:「陆机《文赋》:『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 〔五〕《校证》:「两京本『诰』作『谟』。」「诰」,教训。《 注订》:「先哲之诰,指周孔诸经。」 王运熙《〈文心雕龙序志〉「先哲之诰」解》谓此处:「所谓根源,系指儒家经典,而叶、澜比喻后代的文章。《序志》上文云:『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详其本源,莫非经典。』比喻上下呼应,意思更为明显。……按先哲指古代圣人。《征圣》云:『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陶铸性情,功在上哲。』也以上哲称圣人。」(油印本) 以上为第三段,评论魏晋以来的文论著作,认为其不足之处是「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一〕,师乎圣〔二〕,体乎经〔三〕,酌乎纬〔四〕,变乎骚〔五〕,文之枢纽,亦云极矣〔六〕。若乃论文叙笔〔七〕,则囿别区分〔八〕,原始以表末〔九〕,释名以章义〔一○〕,选文以定篇〔一一〕,敷理以举统〔一二〕,上篇以上,纲领明矣〔一三〕。 〔一〕「本乎道」是以道为本原,于是乎有《原道》篇。 〔二〕「师乎圣」是以儒家的圣人为师,于是乎有《征圣》篇。《 征圣》篇云:「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所以说「师乎圣」。 〔三〕「体乎经」是以经书为主来定体制。《宗经》篇:「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 〔四〕「酌乎纬」是对于纬书要斟酌去取,就是对于其中「无益经典」(《正纬》)的部份要去掉,对于其中「有助文章」(《正纬》)的部分要酌量吸收,于是乎有《正纬》篇。 〔五〕「变乎骚」说明《楚辞》是《风》《雅》的变体。于是乎有《辨骚》篇。 宋胡寅《题〈酒边词〉》:「诗出于《离骚》、《楚辞》,而《离骚》者,变风、变雅之怨而迫、哀而伤者也;其发乎情则同,而止乎礼义则异。」(《宋六十名家词》) 朱熹谓《楚辞》中「凡其寓情草木,托意男女,以极游观之适者,变风之流也。叙事陈情,感今怀昔,不忘君臣之义者,变雅之类也」(《楚辞集注》)。《文体明辨序说》:「按《楚辞》,《诗》之变也。……《风》《雅》既亡,乃有楚狂《凤兮》、孺子《 沧浪之歌》,发乎情,止乎礼义,与诗人六义不甚相远,但其辞稍变《诗》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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