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 - 卷四

作者: 刘勰 詹锳 义证96,799】字 目 录

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本纪》。……即衡所摘《汉书》之舛滥也。」 〔九〕范注:「《晋书傅玄传》:『玄少时,避难于河内,专心诵学,后虽显贵,而著述不废。撰论经国九流及三史故事,评断得失,各为区例,名为《傅子》。』严可均《全晋文》有《傅子》辑本,无论《后汉》尤烦之文。惟《史通核才》篇引傅玄云:『观孟坚《汉书》,实命代奇作,及与陈宗、尹敏、杜抚、马严撰《中兴纪传》,其文曾不足观,岂拘于时乎?不然,何不类之甚者也!是后刘珍、朱穆、卢植、杨彪之徒,又继而成之,岂亦各拘于时而不得自尽乎!何其益陋也。』三史,谓《史记》、《汉书》、《东观汉记》。其评断惜亡佚不可考。」 《疏证》:「详《史通》所引傅玄之语,即本传所谓『撰论三史故事,详论得失』。其评论《东观汉记》之语,又殆所谓『讥后汉之尤烦』者也。」 以上为第四段,提出对编写史书的任务和要求,强调征圣、宗经,并提出「总会」和「诠配」之难。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一〕荀况称:「录远略近。」〔二〕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三〕。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四〕,穿凿傍说〔五〕,旧史所无,我书则传〔六〕,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七〕。 〔一〕黄注:「《汉艺文志》:『《公羊传》十一卷。』注:『公羊子,齐人。师古曰:名高。』《传》曰:『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 《疏证》:「此言述远之史难于征信,应阙疑为贵也。所见异辞三语,《公羊传》凡三见:一见隐公元年『公子益师卒』下;一见桓公二年,『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下;一见哀公十四年结尾数语。何氏《解诂》云:『所见者,谓昭、定、哀,己与父时事也。所闻者,谓文、宣、成、襄,王父时事也。所传闻者,谓隐、桓、庄、闵、僖,高祖、曾祖时事也。』依何氏所诂,则知《春秋》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已分为三期。即:第一期为传闻期,第二期为所闻期,第三期为所见期。所见期最详最确,然犹不免异辞,况为所闻期,或远而为传闻期乎?盖去吾愈远,则异辞愈多,而愈难信。故刘勰有『追述远代,代远多伪』之言也。」 〔二〕《校注》:「《荀子非相》篇:『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舍人所称,当即此文。然意义适与之反,且与本段亦相舛驰。岂传写有误邪?《史通烦省》篇亦作『录远略近』,浦二田《通释》卷九已论及之矣。」 《疏证》:「《史通烦省》篇云:『昔荀卿有云:录远略近,则知史之详略不均,其为患者久矣。』其文亦同《文心》。今浦氏《通释》本改为『远略近详』。且曰:『《史通》此文,以涉《文心》而误。』理或然也。《韩诗外传》(三)亦引《荀子》之语,文有小异,曰:『夫传者,久则愈略,近则愈详。略则举大,详则举细。故闻者闻其大不知其细,闻其细不知其大。是以久而差。』繇此以证『录远略近』一语,应有舛误。细审本文,所谓『录远略近』,似为录远宜略之义。下文又云:『录远而欲详其迹。』正为录远宜略之反义。否则,前后之语意不合。」斯波六郎:「『录远略近』据上下文义,非是。恐为『远略近详』之误。」 陈书良:「『录远略近』不误,是记录远古之事简略于近世之事意。重点在录远。如改为『详近略远』,则与上文『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及下文『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不合。又刘知几《史通烦省》云:『昔荀卿有云:录远略近。』二刘所据《荀子》,殆别本乎?」 《文心雕龙校注商兑》:「按《荀子非相》:『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彦和曰『录远略近』,本与荀子无忤。《史通烦省》因以为言:『昔荀卿有云:「录远略近。」』浦起龙以彦和误引荀文,作《史通通释》,改曰『远略近详』。殊不知《文心》『略』字后省介词『于』,有比之意,谓作史记录远代之事,宜比近代的简略。下文言俗人『爱奇』,作史竟『录远而欲详其迹』,恰与此相反,故非之。」 〔三〕《校注》:「按《谷梁传》桓公五年:『《春秋》之义,信以传信,疑以传疑。』」 《疏证》:「《论语》:『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集解》引包曰:『古之良史,于书字有疑则阙之。』此为篇中『文疑则阙,贵信史也』二语所本。」《论语为政》:「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 〔四〕斯波六郎:「《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十九年:『子太叔曰:……吉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 〔五〕《斟诠》:「谓任意牵合,附会杂说也。」 〔六〕《校证》:「《御览》《玉海》『传』作『博』。」 〔七〕范注:「彦和此论,见解高绝,《史通疑古》、《惑经》诸篇所由本也。孔子修《春秋》,托始乎隐,以高祖以来事尚可闻之也。《尚书》托始于尧舜,以尧舜为孔子所虚悬之理想人物。……《竹书纪年》起于夏禹,不必可信。司马迁撰《史记》,乃又远推五帝,作《五帝本纪》。张衡欲记三皇,司马贞本其意补《三皇本纪》。宋胡宏撰《皇王大纪》,又复上起盘古。愈后出之史家,其所知乃愈多于前人,牵引附会,务欲以古复有古相高,信述远之巨蠹矣。」 《疏证》:「此言述远之讹滥,由于爱奇好异,且不能阙疑之所致也。……刘勰所谓『俗皆爱奇,莫顾实理』者,非指孔子与司马迁而言也。惟后人说古史者,实多荒诞不经之说。考刘勰以前,流传乙部之书,如《纪年》、《古文琐语》、《穆天子传》,皆出自汲冢,尚为古史之仅存者。又如《逸周书》、《山海经》,行世在汲冢古书之前。太史公且言及《山海经》,是汉代已有其书矣。至若……著录于隋、唐二志者,林林总总,不可胜数。非失之『弃同即异』,即不免『穿凿傍说』。且其所说多不为《左传》、《国语》、《国策》、《史记》、《汉书》所载。若斯之类,正如范君所指『愈后出之史家,所知乃愈多于前人』,故曰:『旧史所无,我书则传。』 「寻刘勰立论之旨,凡后代人追述前代史事者,皆谓之述远,以与下文『同时之枉』一节对举。……《史记》述春秋以往之事最略,春秋战国时事差详,而记汉代事最详,甚符《荀子》『远略近详』之旨。然本篇尚论诸史,于《左氏》则曰『氏族难明』,于《史记》则曰『爱奇反经』,于《后汉史》则曰『疏谬少信』,于《三国史》则曰『激抗难征』,皆以明述古讹滥之弊。依公羊氏述高祖以上事即为传闻,则不免异其辞。依本篇所述,述前代事即为录远,录远则难于求详。凡『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者,皆讹滥之本源也。」 至于记编同时〔一〕,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二〕,而世情利害〔三〕。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嗤埋〔四〕:吹霜煦露〔五〕,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六〕。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七〕! 〔一〕《斟诠》:「『记编』乃并列动词,『记编同时』与上『追述远代』相对文。」 〔二〕黄注:「《史记》:『孔子着《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谓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疏证》:「黄注所举《史记》及《匈奴传赞》语。」又:「此言时近之枉,又不同于述远也。《公羊传》定公元年:『定、哀多微辞。』解诂云:『孔子畏时君,上以讳尊隆恩,下以避言容身,慎之至也。』《史记》用《公羊》家说,故曰:『定、哀之际则微。』」「诡」,欺诈。 〔三〕《斟诠》直解为「乃基于世俗之常情与权衡当时之利害,不得不然也」。 〔四〕此处原作:「虽令德而常嗤,理欲吹霜煦露。」《校注》:「『常嗤』当依《御览》、《史略》改作『嗤理』。『理』即『埋』之误。上句之『常』字与此句之『欲』字,皆系妄增。」 《校释》:「旧校:『理欲二字衍。』按《御览》作『虽令德而蚩埋』,『蚩』乃『嗤』省,『理』为『埋』误,『欲』则『吹』之衍而误者。」 《校证》:「《史略》作『嗤埋』。按作『嗤埋』是,今据改。旧本因『埋』误为『理』,文不可通,因于『嗤』上加『常』字耳。」 「嗤埋」,讥笑而被埋没。「煦」,温暖。 〔五〕《斟诠》:「谓吹寒气可凝成严霜,呵暖气可降为甘露也。」《史通杂说上》:「左氏之叙事也,……谈恩惠则煦如春日,纪严切则凛若秋霜。」 〔六〕《疏证》:「《史通曲笔》篇发挥记近多枉之义最晰,其言曰:『其有舞词弄札,饰非文过。若王隐、虞预,毁辱相凌;子野、休文,解纷相谢。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乎笔端。斯乃作者之丑行,人伦所同疾也。亦有事每凭虚,词多乌有。或假人之美,借为私惠;或诬人之恶,特报己仇。……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又曰:『至如朝廷贵臣,必父祖有传;考其行事,皆子孙所为。而访彼流俗,询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实。』又曰:『盖史之为用也,记功司过,彰善瘅恶,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苟违斯法,岂曰能官。但古来唯闻以直笔见诛,不闻以曲词获罪。……故令史臣得爱憎由己,高下在心,进不惮于公宪,退无愧于私室,欲求实录,不亦难乎。』案刘知几此论,实与刘勰同符。……刘勰云:『勋荣之家,……虽令德而常嗤。』实为子长而后吾国旧史学家之通病。 「陈寿谓丁仪、丁廙之子曰:『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魏收之撰《魏书》,『性憎胜己,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及,毁及高曾。又以杨遵彦为北齐贵臣,势倾朝野,撰其家传甚美。由是世传其书,号为秽史。』夫陈寿有良史之目,魏收亦富于史才。一则以求米贻讥,一则以秽史见病。『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惟魏收一类人,足以当之。 「述古易诬,记近易枉,其趋虽异,厥失惟均。刘勰论史,慨乎言之,足以昭示准的矣。」 〔七〕「素心」,黄本改作「素臣」,注曰:「《春秋序》:说者以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丘明为素臣。」 纪评:「陶诗有『闻多素心人』句,所谓有心人也,似不必改作『素臣』。」 范注:「案纪说是也。素心,犹言公心耳。」 《校注》:「《文选》颜延之《陶征士诔》:『长实素心。』李注:『《礼记》曰:「有哀素之心。」郑玄曰:「凡物无饰曰素。」』《江文通文集陶征君田居诗》:『素心正如此。』并以『素心』连文。《养气》篇:『圣贤之素心。』尤为切证。不必泥于本篇所论,而改『心』为『臣』也。」《斟诠》:「心地朴素亦曰素心,如陶潜《移居》诗:『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文选》颜延之《陶征士诔》:『弱不为养,长实素心。』注:『素,无饰也。』」 《校释》:「梅子庾以杜预《春秋序》有『丘明为素臣』之说,改作『素臣』,以配孔子素王,亦通。」 《疏证》:「如作『素臣』,则上下文义甚顺。否则费解。」又:「此数语为总结上文之辞。述远之弊为诬矫,记近之弊为回邪,皆与修史之旨无当。述远以讹滥为巨蠹,讹滥即诬矫也。记近以同时之枉为可叹,同时之枉即回邪也。诬矫、回邪,俱有不可。惟有出于『析理居正』之一途。 「何谓析理?『贯乎百世,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是也。何谓居正?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也。必如《史记》之实录无隐,博雅宏辨,乃得谓之析理。又如《汉书》之宗经矩圣,端绪丰赡,乃得谓之居正。盖作史必能析理,而后述远不失于诬矫;必能居正,而后记近不至于回邪。刘勰举『析理居正』四字,所以箴述古记近之失也。 「素王、素臣之名,既见杜预《春秋序》,疏复为之说曰:『……丘明自以身为素臣,故为素王作《左氏之传》。汉魏诸儒,皆为此说。』又曰:『素,空也,言无位而空王也。』由此说推之,素臣之义,亦为无位而空臣。又杜预于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下注云:『凡人君即位,欲其体元以居正,故不言一年一月也。』审此,更知左丘明为素臣,而『体元居正』,亦左氏作传之始义。盖刘勰以左氏为史家之冠冕,故亟称之以示准。」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一〕;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二〕;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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