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船家来接。吕贵搀扶主人上船进舱,将行李打开铺好,陆公坐定,吕贵到岸上老虎灶泡了一壶香茗,陆公休息在舱中。看看岸上行人,胥门正是闹市,红男绿女,击毂摩肩,一派升平景象。少停片刻,航船上客货都齐,拔跳板、下篙橹,一声欸乃,就此开船。 话分两头,笔无两管,只得权将陆公回嘉定暂且阁起。书中回叙抚院内事,再说汤抚台送了陆知县,在东花厅喝了口茶,重复翻身至签押房——看官看到此际,要问编书的道:上文牙筹,汤公看了,未曾收好。既然秘密重大事情,这沈继贤的牙筹推开在台上,被抚署中当差看见,必要走漏风声,岂非编书的大大一个漏洞?看官,在下早已交代明白:凡属风宪衙门里的签押房,任他开门关门,二丈路以内,随便太夫人大人公子小姐姨太太亲信,以及刑名、钱谷、折奏、红笔各位师爷,贴身亲随,不奉呼唤,不许走到二丈以内,要请军令杀头的交易,谁敢埋埋虎虎?以故不曾放好,送客出来,也尽不要紧的。闲文表清,汤公走入签押房,把长长短短的牙筹细看,这筹光滑可爱,也有雕花草的,雕翎毛走兽,雕人物古迹,雕徽班昆戏的,还有诗句词牌,每枝末脚必刻一申字,或贤字、继字、沈字,汤公看了明白了嘎,这即是沈继贤赌棍的暗号记码——申字即藏申衙前之意,或者筹码上还有雕衙字、前字的,陆公未曾赢得耳。翻来复去,根根看了一遍,一数共总二十二枝,银数一算共计三百十九两七钱三分。检点完毕,也藏在贴身锦囊里面。这锦囊即是荷包袋,在前清时候,为人人必须之物,犹今日之皮夹也。汤抚台将牙筹藏好之后,独自坐在皮榻子内闭目凝神,想陆知县公忠为国,众官僚贪财害人,沈继贤如此猖獗,须用何法可以破其巢窟?竟敢在省城森严之地,目无法纪,杀人放火,若此大猾不灭,其祸胜于五通邪神万倍。他又耳目爪牙密布,断断不能与别人商酌,本衙门中的人难保不无一二与他通同一气,陆令之所见甚是,又不可不防。左思右想,虑乱心烦,不知所从。想到无可如何之际,忽然绝处逢生:听陆令说,小南京专在万年春吃茶,引诱路人入局。我不如也从这条门路上进去。乔装改扮一个乡下富翁模样,引他上眼,我再与他兜搭,祇要身入赌窟,查察确实,然后再作计较。料想他不能插翅腾空飞去。想定主意,闷中一快,自忖自量,决计照此而行。 汤公素性也是极迅速的,编书的也不卖什么关子,晓得看官也急于要看下文,故而直接下去,不必扬开他去。当夜无话,一宵已过,早到来朝。汤公在京当京官的时节,五更三点待漏院,只听景阳钟动,上惯早朝的,所以出任封疆大员,也是常起五更早起。这一日乃正月二十日,天气春寒,重裘不暖,瓦上浓霜,白如小雪。一轮旭日,斜照在绿槐枝上,冻鹊喜晴,唶唶唶的在屋角修翎。汤公自有小婢捧了汤盆,洗了脸,用过早点。北风怒号,正是十分干冷,汤抚台想定念头,换了一副衣帽。他是独自一人私行察访惯了的,出后门一直出胥门,左近人家百姓晓得,看见了又说抚台又去私行察访了,倒亦不以为奇。汤公于巳牌时分走到万年桥,意欲来寻小南京的。小南京一个赌奴光棍,今朝抚台都来求教他,也算交运。未知小南京逢得着否,且待下回细讲。 评 陆稼书进见汤公一节,重叙上文,不至犯复,此正是作者经营之处。或谓此段文字本可简叙,不必铺排,自是小说家经济作法。然如是为之,亦无不可。 汤公展玩筹码一段,极写文心之细。汤公与小南京相遇,不知作何办法?此读者所亟欲知,亦评者所亟欲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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