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冷了半截身体,呆看掌明,无言可对。掌明对他说:已交一万五千两银子与邵师爷,托代斡旋。若然不日姓钮的湖州人到来,万一板定面孔,这便如何得了。沈继贤想了半日,说:“……既有姜老爷邵师爷暗中帮忙衬托,天大官司地大银子,倾家荡产亦是报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姓汤的不会三十年五十载世袭江苏巡抚,总有走日。等他鸭蛋生脚滚开了,吾们再作计较。此时虎落窟穽,祇堪摇尾乞怜。绍兴人鬼头鬼脑,心存不良,这事落在他手,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当此用人之际,花钱也不能肉痛了,但求太平无事,已为万幸。”他二人咬了半晌耳朶,邵达勤假作吃旱烟出恭,其实在门背后窃听,究嘱绍兴人,听不出苏州人默测测的讲张,听了半日壁脚,一句都没有听出来。不料额角头上搭着些些便宜货,什么便宜货?他把额角靠在门缝里张,门搁条上几条陈年灰尘,一条一条都挂牢在他帽檐上。书房里沈徐二人闲谈,声音放高,门角落诸葛亮邵师爷假登坑亦舒齐,缓步揑了旱烟袋出来。沈继贤看他头上琳琅挂了三四条灰尘,似烟囱管里钻出来的,禁不住要笑出来。徐掌明亦对他看了,不懂,后来听差进来说穿,邵师爷方纔明白。 邵师爷铺张扬厉,说得汤大人如何利害,如何猛烈,正在要吓他二人之际,姜霞初进书房来。沈继贤立起招呼,重言恳托。姜知县素来老奸巨猾,绝不露圭角,仍旧虚与委蛇。正在说东话西,忽见传字房书史荣升掀起门帘进来,打了一千,呈上红纸简帖。姜霞初接来一看,上写“寅愚弟陆陇其顿首拜”。霞初接了这帖儿,不觉呆了一呆:那陆陇其是本府同寅,现任嘉定知县,此人进士出身,道学先生,在六十三州县中最有清慎勤声名,最得上峰赏识者。且年初大考,曾取第一名。陆公是湖州平湖人氏,他素不喜与人往来,今朝陡然来拜我,甚为蹊跷。莫非那引领汤大人到沈家赌钱的姓钮老翁,就是陆稼书么?停睛一想,着实有些道理。一面吩咐南花厅请见,荣升退出去;一面即将陆帖交与邵师爷看,说:“与此案定有关系!”邵师爷说:“东家出去款见,晚生随后窥探。”姜霞初走到南书房,穿整衣冠,恭候嘉宾。不多一刻,只见陆稼书青布箭衣,元色布大袖马褂,外套也不穿,一只旧绒纬暖帽,一双黑布靴——粉底都黑了,拱手走上厅来。姜知县笑脸相迎,分宾而坐,照例送茶。花厅上两位县官攀谈,门背后善听壁脚的邵师爷,带了沈徐二人都到,只听得姜知县先开口问陆知县道:“稼翁几时来府院,上谒过没有?”只听得陆知县答道:“院上去过,汤大人面谕,沈案从重从速办理。此案起始,须捉小南京对质。实不相瞒,沈案发生在正月初十大考之后,兄弟到胥门趁航船,是日航船不开,万年桥头万年春吃茶,遇着赌奴小南京,勾引至申衙前入局……”一番情节,备细说与霞初知晓。姜知县方始明白,姓钮的湖州人即是陆公。这一套说话说得狠清楚,沈继贤在门背后听了,方信顾全宝说得不差,悔不该上姜知县之骗。现在已入圈套,真不得了。徐掌明亦惊心吊胆。南花厅上陆知县要催姜知县开审,姜霞初何敢违抝,只得唤伺候坐堂。沈徐二人吓得不知所云,邵师爷拖了他二人回转书房。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评 姜霞初既能受赂,自是恶吏传中人物。汤公虽屡加赞赏,而审案之时,必派陆稼书同审,可谓有识。 徐沈相见一节文章,诙诞可观。此正所谓流泪眼看流泪眼也。 徐掌明初到,谈判未了,而陆稼书已接踵而至。寒暄才毕,便尔开审,文笔紧凑之至。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