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十年孤独无助的跋涉,已经把她变成了一个很麻木、很冷淡的人。她早就认命了,既然命中注定她必须要走这样一条充满坎坷和辛酸的路,既然这一切都已经成了无可挽回的定局,不认命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滂沱的泪水在脸上汹涌了一阵,终于止住了。张琼用颤抖的手支撑起颤抖的身子,然后又趔趔趄趄地来到大衣柜前,拉开一扇柜门,从一件多年不穿的藏蓝色呢子大衣里拿出了一张令她心颤又极为珍爱的照片。
这是一张很常见,很普通的三口之家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张琼恬静秀雅,脸上溢满了温柔幸福的微笑。坐在她身旁的杜进达俊朗、聪慧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和满足。五岁的小杜宁天真活泼地站在张琼和杜进达的身后,一只小手搭在爸爸的肩膀上,一只小手搭在媽媽的肩膀,两只无忧无虑,充满稚气的大眼睛望着镜头微笑着。
这十年里,张琼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掀起情感上的巨大波动,时间是无法把这美好的一切销蚀掉的。这会儿,她望着这张照片,过去的一切又都浮现在眼前,本来已趋于平静、空旷的情感闸门一下子又被这张照片轰然炸开了。霎时间,眼泪又和着她的恸哭一起激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又哭干了。这时,从外面传来了她熟悉的开门声和那“咣噹”一声的关门声。一听见这响声,张琼就紧张得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里也充满了厌恶感。她急忙拭去泪水,佯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等着张天成的出现。
张天成已经给张琼当了十年的合法丈夫,可是张琼却从未在心里给过他这个位置,她只把他当做一个在心里盘据了十年的恶梦。这个巨大而又厚重的隂影压迫得她随时随地都有窒息而亡的可能。
张天成终于出现了,他是摇摇晃晃地进来的。一进屋,张琼就闻到了一股呛人的酒气。这使她的头皮一下子紧缩起来。也是在这同一时刻,张天成看见了她苍白黯然的脸色和一双红肿的眼睛,还有她手上的照片,他立刻就明白了八九分,被酒精烧得赤红的脸也闪烁起凶恶的光辉,他暴跳地冲张琼吼道:
“回来这么半天了也不做饭,又把这张破照片拿出来看什么看。你又他媽的哭什么?杜进达叫车压死啦!”
“应该叫车压死的是你!”张琼激愤地尖叫起来,“不会说人话你就别说!”
“哎哟——你心疼他了?”张天成怪叫一声,凶恶地逼近张琼,抡起手臂就给了她一个大巴掌,“现在咋又总看他好了?看他好你就再去找他,跟他过呗。”
张琼用手捂着脸,盯着凶神一般的张天成,眼中闪耀着激愤的泪花。嘴chún痛苦地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看着我干什么?”张天成又挥舞着拳头逼近了她,醉意惺松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你看看你这张丧门星似的脸,谁找你这样的老婆能把日子过起来。你那姑娘还总怨我对你不好,她咋不看看你对我又咋样?她看我不好为啥又不让她爸把你接回去?”
张天成越说越来气,他说到这里又猛地扑过去一下子把张琼掀倒在床上,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没有叫喊,也没有反抗,本能的反应就是将那张照片紧紧地抱在胸前,又压在身下。
一顿拳打脚踢之后,张天成也累得精疲力尽了,他又骂骂咧咧地出去了,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得所有的窗户都“哗哗”响的摔门声,也把麻木的张琼震得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张琼颓废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也在悲哀绝望地想:这致命的后患虽然是自己当初的冲动和草率造成的。但这也是命啊!人是无法和命运抗争的。22
一个月过去了,郭健和钟运来对酒店这一个月的营业情况都很关心。这天早晨钟运来一上班就来到了酒店,让郭健陪他到财务部去看看财务报表。核算员张佳莹最后的统计数字让郭健和钟运来以及所有在场的人都很失望。钟运来一看郭健那不是滋味的样子,默然了一会儿,劝道:
“别着急,这才刚开始。多想点办法就不能总这样了。”
“幸好这个月有几个会议,”董亮说,“要不然就更惨了。”
韦玉兰说:“要想能保住费用,平时最好能有百分之四十的散客,另外再有百分之三十的会议,这样就差不多了。”
董亮说,“局长,你在外面神通广大,你想办法多往这里介绍点顾客呗。”
“这还用你说了。”钟运来笑道,“我也希望这个酒店能好起来,它不好,我也着急。现在,总部一要召开什么会议,我都是竭尽全力争取让上面安排在咱们这里开。咱们局的钻井招标又要开始了,也就在这几天,可能要来四十多人,你们要有所准备。”
钟运来刚说到这里,不少人的目光就“唰”地一下子全都转向了门口。原来,杜宁像一股清凉的风飘进来了,一股圣洁清傲的气息也随之扑向每一个人。浑身上下透着的超然与飘逸,也颇令人由衷地徒发感慨。
杜宁今天穿了一件质地高档,领口开得较大的黑色精纺羊毛衫,下穿一条笔挺的黑色直筒褲,脚蹬一双乌黑发亮的细支高跟鞋。这一袭黑色,把她本来就雪白的脸衬托得更加白皙明净了。她进屋后,郭健第一眼就瞥见了她那和脸一样雪白的脖颈和束在羊毛衫下高耸的双*的优美轮廓。在这一霎间,他全身的血液也因感官功能受到了刺激而全都涌到了头部。
面对这些目光,杜宁的神情是宁静坦然的。这时,她脚步款款地来到郭健面前,沉静地一笑,说:
“郭总,今天上午酒店里有没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是那么轻俏柔和,让郭健听了直感到晕眩,他竭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问:“你要有事就说吧!”
“我想到气象局去一趟。”杜宁说,“听说这个单位效益不错,我去看看。”
“好,你去吧!”郭健想了一下,又嘱咐道,“你刚来,酒店有一个新规定你可能还不知道。以后员工到外面去办事,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一律坐市内公共汽车,就连我也在内,不能轻易坐出租车,知道了吗?”
杜宁认真地点点头:“知道了。”
这时,郭健又转向钟运来指着杜宁介绍道:“钟局长,这就是新来的‘营销部’经理,她叫杜宁。”
“你好!”钟运来热情随和地朝她点头致意道,“欢迎你!你的情况我已经听郭总介绍过了。好好干吗!”
“谢谢钟局长!”杜宁感激地说了一句。
钟运来站起来对郭健说:“我得走了,一会儿还要参加一个会。”说完,又朝杜宁点点头,便行色匆匆地走了。
郭健也急急忙忙地跟着钟运来出去了。
钟运来和郭健一出去,赵巧茹就进来了,她一进来就同刚转过身去准备往外走的杜宁打了个照面。刹那间,赵巧茹那双盯着杜宁的死鱼眼睛喷出了敌意的光芒。这双眼睛直令杜宁感到冷气啧啧,她困惑地看了看赵巧茹,迈着迟缓的脚步出去了。
“这个人是谁呀?”赵巧茹望着杜宁的背影,问韦玉兰。
“刚来的‘营销部’经理。”韦玉兰道。
“就是她呀!”赵巧茹咧着嘴怪笑道,“瞅她那嘴抹得好像吃了死孩子,我刚才进来一看见她,都吓了一跳。瞅她那德性,十有八九是那种靠男人养的。就这样的人也能当‘营销部’经理?也不知道郭健是咋想的?咱们自己内部就找不着合适的人呀?客房部和营销部经理我都能干,郭健就是不让我干。他就相信远来的和尚会念经。钟运来跟我爸关系不错,跟我关系也不错。要依钟运来的意思,肯定能让我当‘营销部’经理,就郭健老在中间打横。走着瞧吧,这个像妖精似的毛丫头又能干出啥名堂来?”
在场的人听了她的话,都忍不住拿怪怪的眼光打量她。特别是韦玉兰,她反感地撇了一下嘴,起身拿起窗台上的暖水瓶就出去了。
韦玉兰一走,赵巧茹又对正在埋头按计算器的张佳莹说:“佳莹,你看韦玉兰那头发烫的,是不是好像整个脑袋都要飞起来了?”
这句话使张桂莹猛地抬起头来了,她满脸怔色地看了看赵巧茹,又莞尔一笑,继续埋头按起计算器来。
“那天晚上,朱珊珊上我家去了。”赵巧茹又有声有色地说,“我一看也把头发烫得又焦又黄,差一点没问她,好好的头发,干啥要去把它烫成这么个炸尸的头?”
这句话把屋子里的人都逗得大笑起来。
“你们笑啥?”赵巧茹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我说得不对吗?当时,朱珊珊还告诉我,她是和韦玉兰一起去烫的。来到这里我一看,可不是嘛,韦玉兰真的也烫了一个和朱珊珊一模一样的炸尸的头。不过,我说句老实话,韦玉兰这个炸尸的头要比朱珊珊那个炸尸的头好多了。”
屋子里的人又都大笑起来。张佳莹边笑边问:“你咋能这么说人家呢?朱珊珊不是到秦伟光那儿当会计去了吗?”
“去就去呗!”赵巧茹尖着嗓门儿不屑地道,“朱珊珊这当上会计更年轻了,更漂亮了,更能美了。”
这时,韦玉兰拎着暖水瓶进来了,她一进来就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特别是一些人挂在嘴角上的含意玄妙的浅笑更是令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困惑地坐在办公桌前,又继续埋头于工作。23
郭健跟着钟运来离开财务部,不仅仅是出于礼节上的迎来送往,而是另有不便在众人面前袒露的心事。两个人一来到大厅,郭健就叫住他道:
“钟局长,能不能再等一会儿?我还有点事想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钟运来停下来转向他问。
“就是装修费……”郭健讷讷了半晌才道。
“你怎么又来了?”钟运来不耐烦地瞅着他,“我也恨不得马上就给你,可这是我说了算的吗?我总得一点一点的去争取吧!”
郭健一看他生气了,很想辩解几句,可是,钟运来又烦躁地摆了摆手,说:“行啦行啦,这件事等我有时间再说吧!我还要去开党委会呢!在今天的会上,我再把这件事说一说。一有什么消息我马上就告诉你。”说完,转身就走了。
剩下郭健一个人站在那里好不尴尬,心也不住地往下沉。过了一会儿,当他悻悻然地一转过身去时,失意的目光竟然与站在不远处的杜宁碰在一起了。杜宁正满眼柔情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似乎还有些许得意。这可让郭健一下子慌了手脚了,心跳也骤然加快了,站在那里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杜宁显得落落大方,她来到郭健面前,带点玩笑的意思问:
“郭总,你跟局长吵架了?”
“没有。”郭健有点不好意思地摇头解释说,“我想把酒店装一下,刚才又跟他提了一下装修费的事,他就有点不高兴了。唉!也不能怪他。这件事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一见了他就跟他提这件事,人家能不烦吗?”
“郭总,”杜宁收起笑容,认真而又坦率地说,“这个酒店的确需要装修了。我来到这里以后,感到这里存在的最明显的问题就是设施陈旧。这个问题要是不解决,就很难参与竞争激烈的市场经济活动。你向上边提出要装修费装修酒店,我认为这种要求无懈可击呀!可这个钟局长为啥要这么不乐意呢?”
“这不能怪他。”郭健善解人意地说,“这个酒店经营五年了,一直都亏损,自从今年钟局长主管全局的第三产业后,他对这个酒店很重视,一心想创造出一点前所未有的奇迹来,他也知道设施的陈旧是这个酒店最亟待解决的问题,他也同样希望局里能给一笔钱把酒店好好装修一下。可是,酒店自开业那天起就跟局里脱钩自负盈亏了。现在,向局里要装修费是很不合适的。尽管这样,我一向钟局长提出这个要求,他就一直都很重视,也多次向局里提出过这个要求。可是,局里考虑到目前市场经济不景气,就一直没同意。可我总是不死心,一见了钟局长就催他快点跟局里要。弄得他总说我是黄世仁逼债。”
杜宁听到这里笑了:“听你这么一说,我看你也有点像黄世仁了。”
郭健也笑了,紧接着,他又显得苦恼地说:“我过去是搞钻井的。那时,国家每年都有几百万,上千万的钻井投资,所以,我的个人生活也是旱涝保收。我和我的职工从来都没为生计犯过愁。现在情况可不同了,不但我自己要去想办法找饭吃,而且还要领着这百十来号人一起去找饭吃。”
他说到这里本来还想问一下杜宁,因为酒店效益不好,工资低,所以很难留住条件好的职工,你的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呢?但转念又一想,这样问不太妥当,也怕她起疑心。想到这里,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最初跟她接触时,只是觉得她很美。毕竟才二十二岁,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就是个小毛丫头。猜不准她究竟都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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