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八旬的周劭(字黎庵)先生是位擅作随笔小品的作家,本世纪30年代即开始了创作活动。予生也晚,知道这位作家,还是近年的事。几年前某日,接书友电话,告知新购《闲话皇帝》一书,堪值一阅,听了朋友的推荐,便托人代购一册。我知道,在30年代,艾寒松曾经以易为笔名,在上海的《新生》周刊上发表过《闲话皇帝》五文,为此还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新生》最终被迫停刊,编者杜重远身陷囹圄,艾寒松也成了通缉对象,因而鲁迅说,这留下了文网史上“极有价值的故实”。我以为这册《闲话皇帝》正是艾寒松的作品结集。错了,待书友持书而来,才知这是周劭的作品,是他于80年代写下的一组以谈近代史事及人物掌故为内容的随笔,作者那渊博的学识和高度的文学修养令我深深折服。不久,又读到了他的《黄昏小品》一书,内容同样是以谈逸闻轶事为主,可读强,写得有情趣。我渐渐喜爱上了周先生的作品,并对其创作经历也有了一点了解。
周劭先生1916年生,上大学时即开始创作,早期作品发表在《论语》等杂志上,他还担任过《宇宙风》的编辑,也主编过《谈风》半月刊。上海沦为“孤岛”时期,他是名噪一时的“鲁迅风”杂文作家,与巴人、唐等人合作出版过《边鼓集》、《横眉集》二书,积极宣传抗战爱,揭露日本法西斯的强盗嘴脸。但上海沦陷以后,他却背离了“鲁迅风”的立场,参加了汪伪集团的骨干朱朴创办的《古今》杂志,担任主编一职。《古今》是一种文学彩很强的文史期刊,刊登过不少有价值的史料文献,但不时也发表周佛海、陈公博甚至汪精卫等汉的诗文,其倾向确实不好。
周先生40年代曾出版过《清明集》、《吴钩集》、《华发集》和《葑门集》四册文史随笔集。(《葑门集》与《清明集》两书1996年已由辽宁教育出版社作为《书趣文丛》之一种重新出版。)80年代,周先生又重拾笔杆,陆续写了不少谈掌故之类的小品。除了《闲话皇帝》、《黄昏小品》两书,他还著有《清诗的春夏》、《中明清的官》等书。
《葑溪寻梦》是周先生于今年2 月由古吴轩出版社出版的一册随笔集,被编入《忆江南丛书》。作者曾于1935年至1936年在苏州生活了八九个月,住所邻近苏州的葑门,“葑溪”指的就是葑门外的一条道,但这条道令他长萦梦思了几十年,以至和苏州结下了不解之缘,因而他把历年创作的有关苏州的山川、历史、人物及风俗的文章,结集为《葑溪寻梦》,就是要寻找失去的梦境。
苏州的园林,名闻天下,但读了这册《葑溪寻梦》,我感到周先生之于苏州的园林,不重在描绘其风景的秀丽,而重在将园林与人物、史事相结合,构成一种含蓄隽永的艺术境界,丰厚耐读。《世变沧桑拙政园》、《拙政园的红妆》二文,写拙政园的主人陈之麟与钱谦益,更主要是写二人所携的眷属,一位是有清一代的首席女诗人徐灿,另一位则是鼎鼎大名的女诗人兼奇女子柳如是,通过写两位女子的生活,来揭示园的兴废嬗变与社会的盛衰兴亡。作者的这种写法是巧妙的,这不仅增加了作品的深度,也为写好游记提供了一条可行的途径。
周先生是散文家,也是一位学者,他尤其对明清两朝的史事很熟,因而文章不仅具有知识、趣味,还有学术,可称为学者散文。
在《葑溪寻梦》中,他就谈了许多明清两朝的文献掌故,掌故于周先生笔下,仿佛信手拈来,随口说出,看似谈野史,实则却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内幕。《苏州“寓贤”赛金花》一文中,他指出:曾朴在《孽海花》中,写赛金花在柏林邂逅的那位瓦德西,其实与入侵中的八联军的统帅瓦德西,并非同一人。前一位只是下级军官,后一位却是陆军上将,还是德皇威廉的侍从长,只因鸳鸯蝴蝶派诗人樊樊山曾写有前后两首《彩云曲》,硬把两个瓦德西合而为一,致使读者传为信史。在《苏州恩怨录》一文,作者更是侃侃而谈,文中掌故迭出,可并不给人以矜奇炫博之感,把翁同和与李鸿章两家恩怨的前因后果,讲述得清清楚楚,亦可补史书之不足。另外,《苏州的状元》、《闲话状元》等文,作者文笔从容舒展,多谈文史旧事,都是很值一读的佳篇。
周先生学生时代就开始了创作活动,又作过多年的编辑,他与近、现代文学史上的某些人物有过交往,本书收了几篇这类的回忆文章。
如《半小时访章记》是记他与林语堂1935年一同访问学大家章太炎,虽是一鳞半爪,却为晚年章太炎先生留下了剪影。其它如鸳鸯蝴蝶派作家包天笑、诗人徐讠于以及林语堂等,书中均有回忆文字,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贵史料。应该指出的是,收入该书《魂兮归来,张爱玲》一文,可能由于时间过久,晚年周先生回忆起来,不免有失实之,如他讲张爱玲在上海发表的女作,是《古今》36期上登载的那篇谈服装裁制的《更记》就不对。这也是不能不查的。
还应一说的是,《葑溪寻梦》中收有近140 幅皆不经见的图,这些图或是旧时园林风光照片,或是人物及作家手迹的照片,以及书影及漫画,图文相映,图既为文字作了注脚,同样也是不可多得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