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阁外史 - ●卷一

作者: 黄宪11,825】字 目 录

重之,妾以为征君无所报于韩矣。”

征君曰:“嗟乎!二姬之用智,臣不若也。王能驭之,则韩国必强,不然,王其荒乎,何以能国。”韩王曰:“寡人命二妾奏乐,以征君无命,故惧而弗乐也,焉用智哉!”

征君对曰:“昔者周幽王之姬曰褒姒,美面不笑。然国之危也,卒由于笑,故诸侯之不可笑犹士也。今二姬之笑,有褒姒之所不为者,而反无周之危,故笑而知其侮,泣而知其弱,辞乐而知其智。”韩王曰:“寡人命之乐而罚之所达旦,何智之敢用也。”于是玉壶况瑟,紫英弹箜篌,以觞奉征君,酒激于地。征君曰:“臣不敢饮。”韩王曰:“何以不敢?”曰:“以贤王之尊,不能使二姬觞,反代二姬以觞臣,何王之自卑而崇宠也,臣故不饮。”韩王曰:“寡人命二姬觞,征君疑而不饮,寡人是以觞之,意者寡人取二姬之觞,征君又疑耶。取觞而饮,寡人亦唯是解疑于征君耳,岂崇宠而自卑乎寡人得二姬,实美而贞淑,又饰之以音。寡人是密非以偕乐也,而征君疑之,且以难使二姬怼寡人,是征君之捐过矣。”

征君辟席而对曰:“噫,王之二姬,臣实不知其美也。臣之所美与王不类,有名曰‘仁’,状若庆云,容若幽兰,藕若阳春。使之辅诸侯,则百姓怀之而颂,音作九夷,八蛮皆来朝。有名曰义,状若凛霜,容若青松,厉若秋宇,使之辅诸侯,则禁氵?慝,诛暴乱,使盗跖可化为伯夷。此二姬者,臣之所美也。若王之姬,朝不过丝竹之奉,夜不过枕席之安,弛庶政,弃百姓,祸是以亡国。故珠玉为尘,锦炼为灰,绮幕镂床栖于浮云,宝瑟箜篌寂于烟露,富贵之乐于王,何有哉!王不宠仁义而昵冶容,臣窃以为贤王之蛊也。”韩王有惭色。征君辞酒下阶而出,韩王送于宫门,顾左右曰:“寡人今日得闻仁义之美也。”二姬怨而谗之。

○智论

征君忧二姬之谗,复说韩王曰:“夫尺蠖蜉蝤同出于阳,而不为尺蠖之鸣;黄雀青蜓同翔于空,而不为黄雀之举;鲲鱼蝮蛇同潜于水,而不为鲲鱼之化。若此者,岂限于物力哉气使然也。故蜉蝤之安于默,蜻蜓之限于飞,蝮蛇之困于游者,彼亦乌知。尺蠖之鸣,黄雀之举,而鲲鱼之化也,唯不知,故以类群而不毒。是万物之淑慝,皆以无所知而能相安也。使其有所知则必慕,慕则必倾焉。惟人灵觉于物,故无大愚亦无大智,无大智故有知而不慕,有慕而不倾,有倾而不殆,有殆而不穷。穷则必复,若玄王素主之于凡庶。惟无所大知,是以贱而莫知其所以贵,贫而莫知其所以富,陋而莫知其所以扬,劳而莫知其所以逸,困而莫知其所以亨。变化若神,动静若运,凡庶惟君处,嚣嚣然以之尔矣。昔傲、象之于重华也,无大智,故得以靖而不夷;、虎之于仲尼也,无大智,故得以康而不陨;项籍之于高祖也,无大智,故得以兴而不复。虽德与智合,以光耀于天下而铭伟功,亦命使之然也,岂惟玄王素主之异于凡庶哉。今有愚夫,老于田野,与子孙守十金之产,而盗贼不攘其室者,亦盗贼无大智也。况于受命之主乎!

今贤王居必伯之国,受世昌之封,膏腴之沃壤七百余里,虽周之申伯邓侯未有若贤王之隆也。夫南阳虽封于先王,而实天之所赐,贤王欲乘而兴之甚易也。以贤王之明,而失可伯之时,是使齐桓晋文笑于前,秦孝公齐威王议于后,无乃弃天之赐而削先王之封乎。愿王恭礼天下之士,以结其心;远内嬖之谗,以清其志,则天下士必奋然乐为之用,而贤王之名尊矣。此鄙臣所以婉奕而长叹也。王其熟虑焉。”韩王曰:“善。”

○谗说

二姬以计去征君,谗于韩王曰:“妾闻诸侯皆宁,则不可畜士以养衅;百姓皆赡,则不可逞志以求危。今王室无东迁之弱,藩篱无犬吠之儆,君何虑之过也。以君之贤,而安享大国,天皇之宠赐,日盈于君身,虽河间东平之宠,不能加于君也。君之仓廪,蓄以百万;宫室之丽,积以蜀青;玩好之器,来自绝国;钟鼓箫瑟之声,毕陈于前,妾得侍于君之掌下,以供娱乐,是诸侯之安富尊荣,亦莫有加于君者也。君享千岁之禄,而为终身之乐,以昌后胤,不亦善乎。今游说之士,不顾君之后胤而取耀于目前,非忠也。不忧王室之乱而勤王,以图伯谋不测之功,非义也,而且不智,是以磨舌于诸侯以要显,誉钓空业而为贤;进而若悃,退而若忧,得齐之情而泄于楚,得楚之计而通于秦。在路则御者争之而不耻,在国则顺者揖之而不顾。吐谭纵横,乍喜乍怒,似苏秦蔡泽之诡行也。以妾料之,不过假诸侯之颜色而求创于四方,岂能益人之国家哉,君速布令于国中,以屏游士之迹,且无潜于邻壤,是绝衅也。逐说而绝衅,则君与妾均是福也。幸无忽寿。”

韩王曰:“子素不昵,故说士不游于国。向者征君谒子而讽以汝二姬,故汝不忘畴昔之泣,而加恶耶。夫征君非口舌之士也,其德足以馨于天子,其才足以宾于诸侯,其志足以澜于百姓,其谋足以安于社稷,不可恶也。予共亮于是,汝二姬毋佞。”

明年,韩王游云梦之山,与征君同车。二姬怨王,作别鸾之歌,歌曰:“双鸾游兮紫庭,朝兮春阳。凤举兮云梦,怅寂寞兮哀鸣。”歌竟,遂缢于宫树而死。

○爱憎

韩王与征君游云梦之山,将游鹿台,韩王闻二姬死,谓征君曰:“咨乃命左右旋驾。”征君因问韩王曰:“王之归为二姬乎,不然何返驾而罢鹿台之游也。王若归则二姬生矣,臣不能从王以归,而待王于鹿台,可乎?”韩王流涕而道曰:“寡人不敢匿所爱也,寡人处宫,二姬不疏于侧,宴则忘酣,卧则忘梦,是二姬之事寡人,若影之附于形色。今寡人之出不谋,二姬以寡人是怼,遂哀歌而死,是寡人皆行阴雪中而不觉形影之离也。”征君对曰:王为云梦之游也,何不舍臣而携二姬乎臣以为王之忍也。”韩王曰:“寡人辟暑乎丰山,二姬进清冷之泉;寡人游丹水之上,二姬进丹鱼;寡人泛于伊洛,二姬进鲂鲤;寡人田于狼皋,二姬时雉羹,是寡人与二姬亦尝为此乐也。今云梦之游,寡人以征君在,二姬不得侍。二姬死,寡人虽有画眉之妾五七,卷髻之女二八,亦无以为也。”

征君对曰:“王以二姬之死,犹郁而戚,而继之以涕。今有贤者,为饭牛之歌,而不得君,死于国门之内,王闻其士之死,亦戚然而垂涕乎?”韩王曰:“然。”征君曰:“使王之游,既无从士,又无宠姬,王荒而弗返。士与姬怨,姬死于宫,士死于境,王闻之,将忧士乎,抑忧姬乎!”韩王曰:“士与姬皆寡人之腹心也,其生也偕乐,其死也偕戚,寡人奚择焉!”

征君曰:“夫从事于王者,内则姬焉,外则士焉,士必惧其谗,姬必憎其狷。由此观之,王之左右,士与姬不能并也。王命驾而游,姬在,为士者愤而死之。苟达于王,王亦能以宠士之情诉于姬而垂涕乎王虽忧士之死,必不向素憎之姬而涕也。夫涕哀之迹也,小哀则戚,大哀则涕,不可伪也。王之于姬,臣以哀而知王之戚,以涕而知王之信,何王之宠士不如姬乎。臣今从游于云梦之山,王以臣之故而舍姬,姬亦以臣之故而怨王,是二姬为臣而死也。不然,何王向臣而涕,有悔用臣之心,臣其危乎!”

韩王默然,良久而言曰:“寡人岂以二姬之死而遂谢天下士乎征君其无疑寡人也。”遂游鹿台而还。

○论学

韩王好淮南之学,问于征君曰:“淮南之学,其博于孔子乎?”征君曰:“臣未之敢闻也。”韩王曰:“昔有东方之客曰无闾生,七岁而隽,读书于无闾之岳,容若处女,东人皆以为玉龟也。寡人觏之,问以学,其言曰:‘臣有淮南之学,而去其智则善矣。’是以寡人好之,夫无闾生学于无闾,必其以孔子为师也,而乃称淮南之学,可谓不博于孔子乎?”征君对曰:“无闾生即臣之弟子李玄也,今从臣于王之国。臣闻其以庖希之学孔子之道而宗之,若淮南则固蔑之矣。何取于博?”韩王轩然仰笑而堕冠曰:“征君果以无闾生为弟子耶寡人亲聘之以论古学。”征君曰:“王虽得无闾生不能用也。”韩王于是益遇无闾生。无闾生谓韩王曰:“王何忘臣之言乎?”韩王曰:“何为其然也!”

无闾生曰:“昔者,王以淮南之事问臣,臣曰:“淮南,汉之宗室也。读书三璧,文如贯虹,然卒以灭身而亡国。此非君臣之义不明也,由学博而贪生,智陋而昧时势也。若淮南之学,博而约于哀,聘而归于性,成章而润于质,则令名昭扬而可以帝汉矣。不然,亦足以延子孙而光辅乎汉室,于今犹赖焉。此臣之昔日之论也,而王忘之,非所谓善用其言者也。昔有越人行舟而遇低梁,望之乃石梁也,溢于潮梁,不没者三尺,舟不得进。越人凿其梁,力竭而毙,顷之潮涸。后有涉梁者又待潮而不进,有渔者曰:‘子何不逾梁而待潮乎?’若不逾梁而待,是使越人笑于梁,乌得为善用其舟乎今王用臣之言,而复为越人凿梁之计,谓其贤于鸱夷,而忽渔者之论也。臣窃惑焉。”

韩王附髀叹曰:“善乎,子之讽也,寡人将委心于子矣。”无闾生曰:“臣师征君,以二姬故,而王疏之,何也?”韩王曰:“寡人何敢疏征君哉,二姬失亡实戚寡人。子事征君,寡人亦不以子谅,又不能以子而谅征君,故寡人三陈宴而征君不享也。子幸教寡人,敢不勉矣。”

是岁,日食既,君子曰:“易明式微。”

○难进

征君七日不见韩王,王谓左右曰:“征君以二姬之故,七日不临,何捐弃也?”左右告征君,征君答曰:“甫欲见王,窃恐王之心未解也。夫人之所交,其易合者必易绝,故孔子去卫。其难合者必不易绝,故宁戚曲干乎齐。而后相难易在君,士因之而洁名,以保身焉尔矣。虽然,夫贤士行一志也,亦视其所向而为之举。忧乐者,吾道之门也,故爱其士则不轻用其道,乐其士则不骤违其志。不轻用其道则士益尊,不骤违其志则士益忠。士益尊故宠有所不能移也,士益忠故谗有所不能间也。甫见王之蛊于前而哀于后,是耗气徇志之端也。耗气而未绝者,必乍明而乍忄昏;徇志而未匮者,必乍强而乍弱。此之谓失经,失经则政事不平,刑罚不当,天下士岂复有乐为之用哉所以鼓琴七日,而杜迹于王之庭也。夫君子虚以照物,弘以纳机,倜以出滞,公以应化,故能保其国家。今王之心度实有尼焉。召而后见,特或举二姬于心,况不召而往见,胡可畅也,得无恶乎!”

左右以其言复于韩王,王以牢享之。侍而问政,期月而韩国无冤民。有司廉,道不拾遗。楚人进罗氏之女倚风于王,王立为姬而宠之。

○妖孽

征君游崆峒之山,见一老者祭一古冢,祝曰:“炎炎之室,其栋将颓,田为战场,奸雄啼。”

征君闻而怪之,命从者讯其故。时阴风南来,黄云夕暝,二老号哭,遂化为鸠,飞于岩木之颠。

从者匐匍而告,曰:“此何异也?”征君曰:“吾闻国将亡,听于神。今二老之谣,非人之言也。又化而为鸠,其怪也甚矣。夫九阳之穷也,依鸟而为鸠。鸠有利口,是倾国之象也。由是观之,王室其将乱乎今外戚盛而主柄移,羌虏獗而皇威伏,赋敛急而颂声息,灾异虐而德音乖。云扰之祸酿于朝夕,可坐而待也。诸侯之贤者,及是时布德而施惠,招贤而下士,分禄帛于无告之众,以固怀其心,窥王室之动静而阴镇之。弱则单力而扶,危则倚名而举,诛戮爱臣,翦灭污吏。攘外夷而固中原,盟诸侯而定雄业,此诚一时之策也。今以韩国之势,乘而举之,若飘云之遇风,奔流之赴壑,孰能御之哉此二老所以号哭而寒心也。”言未卒,二鸠长鸣而逝。

征君顾从者曰:“昔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而知汉赖以兴。余闻谣于崆峒之二老,而知汉因以亡,小子其识之乎。”

○世子

韩王世子卒,征君哀其贤而哭之。左权周岑曰:“子哭世子也,为其贤乎?”征君曰:“然。”曰:“子之宾于韩,世子未有重焉,又弱而好音色,日与左右斗鸡走犬以为游狎之乐。此薄德也,子奚贤之。”曰:“韩王暑而求冻馔,世子以私财作冰室,取羹馔而藏之。既冻,乃进于王。韩王说,为之赋怀冰,美世子也。及世子卒,倚风去冰室而命筑镜妆之台,甫是以悲尔。”周岑曰:“子何不谏”曰:“玄也其在乎!玄也其在乎!”

○贤妃

韩王梦二姬与之游,王惊。倚风侍寝,而抚曰:“君寐弗宁,何谓也?”王曰:“吾方与玉壶紫英游于香团,临翠华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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