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 - 第1节

作者: 梁晓声6,283】字 目 录

”,“气冲霄汉”!尤其当我深信正义是在我一方时,我是颇有点不怕天不怕地的。

我当时又说了些什么,连我自己如今也记不清了。有一点却记得很清楚,连长没坐多一会儿,就一言未发,面色青白地怫然而去。指导员比连长涵养好,默默地吸了两支烟,也站起身走了。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离开前狠狠踩灭烟蒂的动作,也够令人“触目惊心”的。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工作组成员的身份,他当时绝不会表现得那么有涵养。团支部书记也要起身走,我把她叫住了,对她说:“团组织会还没开完呢,你不能走!”她只好留下,眼泪汪汪的,几乎快哭了。

多数团员知青,对于出现了这样一种他们万万料想不到的、“剑拔弩张”的局面,既感到震惊,也暗暗感到钦佩。我无形中成了代表他们被压制的意见的人。他们主张继续表决。表决的结果——给那个鹤岗知青警告处分。这等于对木材加工厂连长和指导员威信的一次严重打击。

剖析起来,我的“仗义执言”,倒并非主要是受所谓“正义感”的驱使。还有更为主要的,当时连我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意识到的心理因素起强烈作用。这种心理,就是身为一个知识青年,经常受到种种抑制性的不正当的“管束”,人格被“领导意志”随心所慾地扭曲,情绪被外界力量无端地粗暴地施加騒扰,寻找机会想得以发泄,表示反抗的心理。不过在什么机会下,以什么事件为导火索,以什么方式发泄和反抗,因人而异罢了。这件事,我在我的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中,作为“情节”移植到女主人公李晓燕身上了。

我以我认为恰当的方式发洩了。我的心理感到了一种发泄后的满足,感到了一种类乎“大获全胜”的痛快。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然而,“大获全胜”的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我不过扮演了一次“唐·吉诃德”式的惨败者的角色而已。

我已说过,从木材加工厂到团部只需五六分钟。刚表决完,还没散会,我就被叫去接电话。政治部主任从团部打来的。

“放下电话,立刻跑步到我的办公室!”政治部主任在电话中用异常严厉的语调命令。

我没跑步,但走得很快。走进政治部主任办公室,木材加工厂连长和指导员坐在办公室里,都幸灾乐祸地瞧着我,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气。

“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工作组成员了!你必须在木材加工厂团支部会议上做深刻检查!”主任对我拍桌子瞪眼睛。

“没什么可检查的!”我恼火透了。

“你太放肆了!”主任气得脸色紫红。

我顶撞道:“作为一个人,我有权放肆一次!”主任腮帮子抽搐,说不出话。

“小梁,你何必发这么大火呢!有话好好讲嘛!”木材加工厂连长和指导员虚伪地劝说我。

我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政治部主任对我没有半点好印象。他给我的印象更不怎么样。我从连队调到宣传股两个多月后,我们连的文书,一位小巧玲珑的“安琪儿”般的牡丹江姑娘,也调到了团部组织股。她报到的当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和她肩并肩向机关食堂走。政治部主任吃罢了晚饭,迎着我们俩往回走。相距三十步远,我就发现他的五官往一块儿挤,在脸上挤出了一堆笑。尽管我不爱看他那种笑,但却认为他是在对我笑。自从我调到宣传股后,他只对我简短地说过几句例行公事的话,还从没对我笑过。

主任对我笑,而且是第一次,仅仅出于礼貌,我想我也应对主任笑。

我心里那么想,表情上也就相应地作出了一种笑模笑样。笑得不怎么自然,也不怎么由衷。

相距二十步远,主任脸上那堆笑更加可掬了。

相距十步远,我才看出,主任脸上那堆笑,并非为我,而是呈献给我身旁那位“安琪儿”般的她的。目光,是聚焦的。整整齐齐的两束,投射向一个焦点——她的脸。连点儿余光,也没赏赐给我。我那笑模笑样,算是白作出了。像一个蹩脚的“二传手”,移传不到位。

我撇下她,识趣地独自走了。从那一天起,我就认定政治部主任不是个好东西。来事实证明,我对人的看法还有准头。他终于因为道德败坏,被开除了军籍、党籍,撤消了一切干部职务,“发配”到我的老连队,成了名符其实的“二劳改”。

这个“不是好东西”的人,在当时,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被公认为“坏东西”,因此也就还完全操纵着我这个小小报道员的命运。

不久,团机关开始“精简机构”。政治部所属干部、组织、宣传三个股要精简掉二十二分之一。我是一。

宣传股长觉得有些对不住我,安慰我:“你到机械连吧,能学点技术。以后,找个机会,我再把你抽上来。”我没到机械连去。

我那时年少气盛。一种对政治部主任,对木材加工厂连长和指导员的挑战情绪,促使我要求到木材加工厂去。这样的要求当然不会遭到拒绝。

在木材加工厂的连部里,连长坐在椅子上,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自愿来到木材加工厂,我当然很欢迎。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嘛!可我们这儿没轻活啊!”

他分明对我落到这种地步很高兴。

我问:“什么活最累?”

他说:“抬大木。”

我说:“我抬大木。”

他说:“好啊!”

他站起来,从办公柜里取出一双帆布手套、一副垫肩,放在桌子上,悠悠然走出去了……我永远感激当年木材加工厂抬木班的知青伙伴们,他们对我的爱护之情,胜似兄弟。他们认为我是被“贬”到木材加工厂的。他们觉得有义务爱护我。最初三个月内,我的肩膀几乎没挨过“蘑菇头”——抬大木的杠棒。只是用卡钩搬搬木头。三个月后,在我的要求下,他们才开始轮流与我搭对抬木头。我的脚步起初总是踏不上号子,大原木前扭后晃,左右摇摆,“耍龙”不止。好几个人由于和我搭对子扭伤了腰,却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我永远感激他们。

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姓名和绰号。他们的音容笑貌,至今仍常常浮现眼前。在北京的几个,虽然都已成了家,各自被家庭和工作所累,来往不多了。但每到春节,总是要互相看望看望的。

他们性格各异,都很豪爽,很正直。也许这一点与特殊的体力劳动分不开。八个人,哼起号子,抬千斤重木,是不可能不齐心的。一声“弟兄们,起呀……”将人和人拉近了。四个月后,招生名额下到连里了。

我成为三名被推荐者之一,名列第二。

但那一年出了个张铁生,我没走成。

政治部主任也不甘心让我去上大学。他親自将我的名字划掉了。

第二年,木材加工厂只分到两个名额:一个大学名额,一个中专名额。大学名额是哈尔滨师范学院。中专名额是鹤岗市邮电学校。

那时我已借调到黑龙江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为期一年。对上大学不感什么兴趣了。唯希望一年后兴许会被留在出版社,作一名编辑。因为他们对我好,有这个意思。

但连队的知青伙伴们替我报了名。推荐的结果,我名列第三。伙伴们还颇为我遗憾。我从哈尔滨回木材加工厂“探家”,推荐工作刚刚结束。

被推荐到鹤岗市邮电学校的,是一名鹤岗知青,木材加工厂的卫生员。他处了个女朋友,是我们哈尔滨姑娘,菜班班长。

推荐结束的当天晚上,菜班班长约卫生员“会晤”。她对他说:“你千万不要去上什么邮电学校吧!鹤岗不过是个小小煤城,回去当邮递员图的什么呢?卫生员在我们这里很吃香,人人求得着,难道你舍得丢掉听诊器吗?”卫生员犹豫起来。

菜班班长进而含情脉脉地说:“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让你走的!你一走,我们的爱情就完结了!我怕你回到鹤岗,会爱上别的姑娘!”

卫生员信誓旦旦,言道人虽离开,心是永远不变的。菜班班长哭了,又说:“就算你不会变心,将来两地生活,多么不幸福啊!”

卫生员终于被说服,为了爱情,作出“牺牲”,放弃名额。

菜班班长却瞒着卫生员,去找后勤处长,说她的男朋友希望能由她顶替这个名额,恳求后勤处长成全他们的愿望。

木材加工厂归后勤处领导。后勤处长经常到木材加工厂走走,对菜班班长这个哈尔滨姑娘印象不错,爽快答应。

一个鹤岗市邮电学校的名额,谁顶替谁都不至于引起什么风波。何况又是女朋友顶替男朋友。更何况后勤处长親自出面说情。招生办认为反正不算原则问题,同意了。这岂能瞒得过卫生员?

卫生员知道后,未免生气,质问女朋友,怎么可以“偷梁换柱”呢?

菜班班长说:“我是太想上学,太想离开兵团了。只要能离开兵团,到任何一个小城市去都行!为了我们的爱情,你就彻底作出牺牲吧!我绝不会对你变心的!其实呢,两地生活,也有两地生活的好处。不经常在一起,思念会加深爱情的……”云云。

卫生员对这样的话颇不受用。他真爱她。上了一次当,就不怎么肯轻信她。于是找到招生办吵闹。

招生办觉得他们无事生非,很恼火,对他们说:“拉倒吧!你们都扎根边疆吧!”

结果,他们两个上鹤岗市邮电学校的资格都被取消。感情却未破裂,似乎断了想法反而更相爱了。

连里呢,认为别白瞎一个名额啊!指导员就去招生办交涉,又将这个名额要回来了。要回来,是为了让另一个女知青走。指导员和那个女知青的关系有点非正常。

连里的知青们不同意,说应该让我走。因为我是经过推荐的。而且名列第三。名列第二的没资格了,当然该名列第三的走。

我呢,其实又不想去上什么邮电学校。分配去向是预先明告的——鹤岗市邮电部门。我一想到以后将穿着一身绿衣服,在小小的煤城鹤岗的某一邮电所里整天拿着一颗邮章不停地盖东盖西,或者骑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街穿巷,觉得并不美好。

伙伴们说服我。他们讲人挪活树挪死。他们讲你想留在黑龙江出版社没那么容易。从兵团调走一个知青关卡多着呢!你身体这么不好,再回到木材加工厂抬大木,非把你累垮了不可!他们讲团里的干部们不喜欢你,连里的干部们也不待见你,不走留恋的又是什么呢?

那个当初因为我替他说了一句公道话才保留了团籍的鹤岗知青对我说:“我爸爸是《鹤岗日报》的副主编,你千万别错过这机会!将来我让我爸爸想办法将你调到《鹤岗日报》当记者!”

我不忍辜负他们的好心。而且对能否留在黑龙江出版社当一名编辑,毫无把握,就作出了我一生中很重大的一次决定——去当一名鹤岗市公民。

我对抬大木这重体力活也确实有些怵了。那一时期我吃不下饭,浑身无力,走路双腿发软,不要说抬大木上高跳板了。有一次险些在三节跳板上被压趴下。果真如此,我的小命也早就报销在大木之下了。我自己不知道,那时我已患了急性无黄疸型肝炎。肝功能损伤严重。

我的名字报到团招生办的第二天。我正硬撑着和伙伴们抬大木,连长走来了,对我说复旦的一名老师要见见我,叫我立刻到招待所去。

“负担?什么负担?”我有些疑惑。惭愧得很,直到那一天,我还不知道中国有所著名的大学是复旦大学。只知道清华、北大、哈工大、哈军工。如果我“大串联”时到过上海,肯定会知道的。但我没到过。平素也未从上海知青口中听过“复旦”二字。一个初中毕业生,又怎么会知道全国的每一所名牌大学呢?

连长显然也糊里糊涂,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就去到了招待所,见到的是复旦的一位四十余岁的男老师。如果我没记错,他姓陈。政治经济系的。

他对我很热情,问我都读过哪些文学书籍,我就回答他读过了什么什么。

又问我最喜欢哪些著作。

我说:“《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与黑》、《红字》……”

“在这几本书中,最感动你的是哪本书?”

我想了想,说:“《红与黑》。”

“为什么?”

我语塞了。我看《红与黑》,是在初中一年级。记得读完这本书,我痛哭了一场。我最同情的倒不是于连,而是德·瑞那夫人。她对于连的爱,在我看来太令人伤心太不幸了。我想我要是于连,可能会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一枪,绝不忍去伤害那么样热烈那么样痴情地爱过自己的女人。而且看过《红与黑》后,我常常设想另一种结局——于连越狱逃走,带着德·瑞那夫人双双逃到一个孤岛或大森林里去,有情人终成眷属,生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白头到老……我就把这些想法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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