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比,当时的抗战之作,就都好像无的放矢,独个人在向着空中发疯。我尝见人评古人的文章,说谁是“锋棱太露”,谁又是“剑拔弩张”,就因为对面的文章,完全消灭了的缘故,倘在,是也许可以减去评论家几分懵懂的。所以我以为此后该有博采种种所谓无价值的别人的文章,作为附录的集子。以前虽无成例,却是留给后来的宝贝,其功用与铸了魑魅罔两的形状的禹鼎〔38〕相同。
就是近来的有些期刊,那无聊,无耻与下流,也是世界上不可多得的物事,然而这又确是现代中国的或一群人的“文学”,现在可以知今,将来可以知古,较大的图书馆,都必须保存的。但记得c君曾经告诉我,不但这些,连认真切实的期刊,也保存的很少,大抵只在把外国的杂志,一大本一大本的装起来:还是生着“贵古而贱今,忽近而图远”的老毛病。九
仍是上文说过的所谓《珍本丛书》之一的张岱《琅嬛文集》,那卷三的书牍类里,有《又与毅儒八弟》的信,开首说:“前见吾弟选《明诗存》,有一字不似钟谭〔39〕者,必弃置不取;今几社诸君子盛称王李〔40〕,痛骂钟谭,而吾弟选法又与前一变,有一字似钟谭者,必弃置不取。钟谭之诗集,仍此诗集,吾弟手眼,仍此手眼,而乃转若飞蓬,捷如影响,何胸无定识,目无定见,口无定评,乃至斯极耶?盖吾弟喜钟谭时,有钟谭之好处,尽有钟谭之不好处,彼盖玉常带璞,原不该尽视为连城;吾弟恨钟谭时,有钟谭之不好处,仍有钟谭之好处,彼盖瑕不掩瑜,更不可尽弃为瓦砾。吾弟勿以几社君子之言,横据胸中,虚心平气,细细论之,则其妍丑自见,奈何以他人好尚为好尚哉!……”
这是分明的画出随风转舵的选家的面目,也指证了选本的难以凭信的。张岱自己,则以为选文造史,须无自己的意见,他在《与李砚翁》的信里说:“弟《石匮》一书,洶笔四十余载,心如止水秦铜,并不自立意见,故下笔描绘,妍媸自见,敢言刻划,亦就物肖形而已。……”然而心究非镜,也不能虚,所以立“虚心平气”为选诗的极境,“并不自立意见”为作史的极境者,也像立“静穆”为诗的极境一样,在事实上不可得。数年前的文坛上所谓“第三种人”杜衡辈,标榜超然,实为群丑,不久即本相毕露,知耻者皆羞称之,无待这里多说了;就令自觉不怀他意,屹然中立如张岱者,其实也还是偏倚的。他在同一信中,论东林〔41〕云:“……夫东林自顾泾阳讲学以来,以此名目,祸我国家者八九十年,以其党升沉,用占世数兴败,其党盛则为终南之捷径,其党败则为元祐之党碑〔42〕。……盖东林首事者实多君子,窜入者不无小人,拥戴者皆为小人,招徕者亦有君子,此其间线索甚清,门户甚迥。……东林之中,其庸庸碌碌者不必置论,如贪婪强横之王图,姦险凶暴之李三才,闯贼首辅之项煜,上笺劝进之周钟〔43〕,以致窜入东林,乃慾俱奉之以君子,则吾臂可断,决不敢徇情也。东林之尤可丑者,时敏〔44〕之降闯贼曰,‘吾东林时敏也’,以冀大用。鲁王监国,蕞尔小朝廷,科道任孔当〔45〕辈犹曰,‘非东林不可进用’。则是东林二字,直与蕞尔鲁国及汝偕亡者。手刃此辈,置之汤镬,出薪真不可不猛也。……”
这真可谓“词严义正”。所举的群小,也都确实的,尤其是时敏,虽在三百年后,也何尝无此等人,真令人惊心动魄。然而他的严责东林,是因为东林党中也有小人,古今来无纯一不杂的君子群,于是凡有党社,必为自谓中立者所不满,就大体而言,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他就置之不论了。或者还更加一转云:东林虽多君子,然亦有小人,反东林者虽多小人,然亦有正士,于是好像两面都有好有坏,并无不同,但因东林世称君子,故有小人即可丑,反东林者本为小人,故有正士则可嘉,苛求君子,宽纵小人,自以为明察秋毫,而实则反助小人张目。倘说:东林中虽亦有小人,然多数为君子,反东林者虽亦有正士,而大抵是小人。那么,斤量就大不相同了。
谢国桢〔46〕先生作《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钩索文籍,用力甚勤,叙魏忠贤〔47〕两次虐杀东林党人毕,说道:“那时候,親戚朋友,全远远的躲避,无耻的士大夫,早投降到魏党的旗帜底下了。说一两句公道话,想替诸君子帮忙的,只有几个书呆子,还有几个老百姓。”
这说的是魏忠贤使缇骑捕周顺昌〔48〕,被苏州人民击散的事。诚然,老百姓虽然不读诗书,不明史法,不解在瑜中求瑕,屎里觅道,但能从大概上看,明黑白,辨是非,往往有决非清高通达的士大夫所可几及之处的。刚刚接到本日的《大美晚报》〔49〕,有“北平特约通讯”,记学生游行,被警察水龙喷射,棍击刀砍,一部分则被闭于城外,使受冻馁,“此时燕冀中学师大附中及附近居民纷纷组织慰劳队,送水烧饼馒头等食物,学生略解饥肠……”谁说中国的老百姓是庸愚的呢,被愚弄诓骗压迫到现在,还明白如此。张岱又说:“忠臣义士多见于国破家亡之际,如敲石出火,一闪即灭,人主不急起收之,则火种绝矣。”(《越绝诗小序》)他所指的“人主”是明太祖,和现在的情景不相符。
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但我要重申九年前的主张:不要再请愿〔50〕!
十二月十八——十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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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第六、七两节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一月上海《海燕》月刊第一期,八、九两节最初发表于同年二月《海燕》第二期。〔2〕施蛰存对《集外集》的批评,见他在《文饭小品》第五期(一九三五年六月)发表的《杂文的文艺价值》一文,其中说:“他(鲁迅)是不主张‘悔其少作’的,连《集外集》这种零碎文章都肯印出来卖七角大洋;而我是希望作家们在编辑自己的作品集的时候,能稍稍定一下去取。因为在现今出版物蜂涌的情形之下,每个作家多少总有一些随意应酬的文字,倘能在编集子的时候,严格地删定一下,多少也是对于自己作品的一种郑重态度。”
〔3〕梁实秋浙江杭县(今余杭)人,新月社的主要成员之一。一九三○年前后他任青岛大学教授兼图书馆主任时,曾取缔馆藏马克思主义书籍,包括鲁迅所译《文艺政策》在内。
〔4〕蔡邕(132—192)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杞县)人,东汉文学家。汉献帝时任左中郎将。后王允诛董卓,他受牵连下狱,死于狱中。他的著作流传至今的有后人所辑的《蔡中郎文集》十卷。在萧统《文选》中选有他的《郭有道碑文》。《述行赋》系有愤于当时宦官擅权而作。这里所引的四句,“工巧”原作“变巧”,“委”原作“消”(《蔡中郎文集》、《续古文苑》所载并同)。《续古文苑》,二十卷,清代孙星衍编。
〔5〕“愿在丝而为履”四句,见陶潜所作《闲情赋》。他在该文的序中说:“始则蕩以思虑,而终归闲正,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这里说“止于礼义”,即指此。“止于礼义”,语见《诗经·关雎》序:“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6〕“精卫衔微木”四句,见陶潜所作《读山海经》之十。精卫事见《山海经·北山经》:“发鸠之山……有鸟焉……名曰精卫,其名自叫,是炎帝之少女……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形天事见《山海经·海外西经》:“形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rǔ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7〕“金刚怒目”见《太平广记》卷一七四引《谈薮》:“隋吏部侍郎薛道衡尝游钟山开善寺,谓小僧曰:‘金刚何为怒目,菩萨何为低眉?’小僧答曰:‘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8〕《青光》上海《时事新报》的副刊。林语堂的话原见刊于《宇宙风》第六期(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他所作的《烟屑》,原文为:“吾好读极上流书或极下流书,中流书读极少。上流如佛老孔孟庄生,下流如小调童谣民歌盲词,泼婦骂街,船婆毒咒等。世界作品百分之九十五居中流,居中流者偷下袭上,但皆偷的不好。”〔9〕《论语》文艺性半月刊,林语堂等编,一九三二年九月在上海创刊,以登载幽默文字为主,一九三七年八月出至第一一七期停刊。《人间世》,小品文半月刊,林语堂主编,一九三四年四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出至第四十二期停刊。《宇宙风》,小品文半月刊,林语堂、陶亢德编辑,一九三五年九月在上海创刊,一九四七年八月出至第一五二期停刊。
〔10〕“意德沃罗基”德语ldeologie的音译,即“意识形态”。〔11〕张岱(1597—1679)字宗子,石公,号陶庵,浙江山隂(今绍兴)人,明末清初文学家。著有《石匮书》、《琅嬛文集》、《陶庵梦忆》等。《琅嬛文集》是他的诗文杂集,六卷,这里所指的“特印本”是《中国文学珍本丛书》之一,由刘大杰校点,后面有乙亥(1935)十月卢前的跋文,其中说:“世方好公安竟陵之文,得宗子翩跹其间,化峭僻之途为康庄,知文章升降,故有其自也。”卢前,字冀野(1905—1951),江苏南京人,戏曲研究者,曾任光华大学、中央大学等校教授。
〔12〕《景清刺》是一首关于景清谋刺永乐帝(朱棣)的乐府诗。参看本卷第175页注〔18〕。
〔13〕“本色”林语堂在《文饭小品》第六期(一九三五年七月)发表的《说本色之美》一文中说:“吾深信此本色之美。盖做作之美,最高不过工品,妙品,而本色之美,佳者便是神品,化品,与天地争衡,绝无斧凿痕迹。”
〔14〕《琴操》古琴曲,又指与古琴曲相配合的乐歌。张岱《琅嬛文集》中有《琴操》十章,《脊令操》是其中之一。脊令,一作鹡鸰,一种鸣禽类的小鸟。《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后常喻作兄弟友爱。
〔15〕关于唐太宗射杀建成元吉的事,据《新唐书·太宗皇帝本纪》载:“太子建成惧废,与齐王元吉谋害太宗(按即李世民,时封秦王),未发。(武德)九年(626)六月,太宗以兵入玄武门,杀太子建成及齐王元吉。”同书《隐太子建成传》载:“秦王射建成即死,元吉中矢走,(尉迟)敬德追杀之。”又同书《魏征传》载:“魏征(580—643),字玄成,魏州曲城(今河北巨鹿)人……隐太子(建成)引为洗马。征见秦王功高,隂劝太子早为计。太子败,王责谓曰:‘尔阋吾兄弟,奈何?’答曰:‘太子早从征言,不死今日之祸。……’(贞观)十七年,疾甚。……帝親问疾,屏左右,语终日乃还。……是夕,帝梦征若平生,及旦,薨。帝临哭,为之恸,罢朝五日。”〔16〕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代文学家。著有《韩昌黎集》。“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是他模拟周文王(西伯)的口气写的诗《拘幽操——文王羑里作》中的句子。〔17〕《述酒》陶潜的这首诗,据南宋汤汉《陶靖节诗注》卷三的注语,认为是为当时最重大的政治事变——晋宋易代而作:“晋元熙二年(420)六月,刘裕废恭帝(司马德文)为零陵王,明年,以毒酒一甖授张伟使鸩王,伟自饮而卒;继又令兵人逾垣进葯,王不肯饮,遂掩杀之。此诗所为作,故以《述酒》名篇也。”〔18〕《中学生》以中学生为对象的综合性月刊。夏丐尊、叶圣陶等编辑,一九三○年在上海创刊,开明书店出版。〔19〕朱光潜安徽桐城人,文艺理论家。北京大学教授。这里所说的文章发表于《中学生》杂志第六十号(一九三五年十二月)。〔20〕《江赋》晋代郭璞作;《海赋》,晋代木华作。《小园》和《枯树》,二赋是北周庾信作。
〔21〕“只在此山中”二句,见唐代诗人贾岛《寻隐者不遇》一诗。“笙歌归院落”二句,见唐代诗人白居易《宴散》一诗。〔22〕“至心归命礼”二句,是道教经典中常见的话,意思是诚心皈依道教,礼拜玉皇大帝。
〔23〕沙孚(sappho)通译萨福,约公元前六世纪时的古希腊女诗人。她流传至今的作品只有两三篇完整的短诗和一些断片,内容主要是歌颂爱情和友谊。
〔24〕亚波罗希腊神话中光明、艺术与健康之神。〔25〕钱起(722—约780)字仲文,吴兴(今属浙江)人。唐天宝间进士,曾任考功郎中,唐代诗人中“大历十才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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