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猫 - 十一

作者: 夏目漱石32,515】字 目 录

但是不高兴你赢。”

“得道,了不起!到底是‘春风影里斩电光’!”

“不是‘春风影里’,是‘电光影里’。你弄反了。”

“哈哈哈,我还以为这时候差不多都颠颠倒倒的呢,不曾想还有正正经经。那么,无话可说,我认了。”

“生死事大,转眼呜呼。你认了吧!”

“阿—门—!”迷亭先生好像在毫不相干之处啪的投下一个子儿。

迷亭和独仙正在佛龛前大赌输赢,寒月与东风挨肩坐在客厅门口。在寒月与东风身旁落坐的主人,如黄腊般端坐。寒月面前的床席上放着三条鱼干,赤条条排列得整整齐齐,煞是壮观。

这鱼干出处是寒月的怀里,取出时还热哩,手心可以感到那赤条条的鱼身子温乎乎的。主人和东风却将出神的目光倾注在鱼干上。于是,寒月隔了一会儿说:

“老实说:四天前我从故乡回来。因为有很多事要办,四处奔波,以至没能来府上拜访。”

“不必急着来嘛!”主人照例说些不招人爱听的说。

“急着来就对啦。不早点把这些礼品献上,不放心啊!”

“这不是木松鱼干吗?”

“嗳,我家乡的名产。”

“名产?好像东京也有哇!”主人说着,拿起最大的一个,凑在鼻尖下闻闻。

“鼻子是闻不出鱼干是好是坏的呀!”

“个头稍大一点,这便是成为名产的理由吧?”

“唉,你尝尝看。”

“尝是总要尝的。可这条鱼怎么没鱼头呀?”

“因此,不早些送来放心不下呀。”

“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被耗子吃了。”

“这可危险。胡吃起来,会患霍乱症的呀!”

“哪儿的话,没事!耗子只咬去那么一点点,不会中毒的。”

“到底是在哪儿被耗子咬的?”

“在船上。”

“船上?怎么回事?”

“因为没地方放,就和小提琴一块儿装进行李袋里,上船那天晚上就被耗子咬了。如果光是咬了木松鱼干那还没什么,偏偏耗子把小提琴的琴身当成了木松鱼干,也被咬了一点点呢。”

“这耗子太冒失!一到船上,就那么不辨真假?”主人依然望着木松鱼干,说些没人能懂的话。

“唉,耗子嘛,不管住在哪儿,也是冒失的。所以我把鱼干带到公寓,又被咬了。我看危险,夜里就搂着它睡了。”

“未免不太干净吧!”

“所以,吃它的时候,要洗一洗。”

“仅仅洗一洗,是不可能干净的。”

“那就泡在碱水里,咔咔搓它一通总行吧?”

“那把小提琴,你是搂着它睡吗?”

“小提琴太大,搂着睡是办不到的……”

这一解释,远处迷亭先生也加入了这边厢的对话,高声说道:

“你说什么,搂着小提琴睡觉?这可太风雅了。‘春又别人间。独抱琵琶重几许?意阑珊。’这是一首俳句。可是明治年代的秀才若不抱着提琴睡觉,就不能超越古人,我吟道:‘薄衫裹忧魂。漫漫长夜相厮守,小提琴。’怎么样?东风君,新体诗里可以写这种内容吗?”

“新体诗与俳句不同,很难那么匆匆挥就的,但是,一旦写得成功,就会发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妙音。”东风严肃地说。

“是呀,这‘魂灵’①嘛,我还以为要焚烧麻杆迎接才行呢,原来作新体诗就能请得来呀!”迷亭又不顾下棋,嘲笑了一番。

①魂灵:日文与生灵同音,迷亭是在故意找茬。

“你再贫嘴,还要输的。”主人警告迷亭。可是,迷亭满不在乎地说:

“别管我要输还是要赢,反正对方已经成了釜中之鱼,手脚全都动不得了。我感到无聊,不得已才加入小提琴这一伙的。”

他的棋友独仙先生语调有些激动,吵嚷着说:“现在该你走了。等着你哪!”

“咦?你已经走啦!”

“走啦。终于走啦。”

“走到哪儿?”

“在这儿斜着添了个白子儿。”

“是啊!这个白子儿斜着这么一放,吾将休矣。那么,我……我……我日暮途穷了。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出路啦?喂,让你再下个子儿,随便放在哪儿都行。”

“有那么下棋的吗?”

“‘有那么下棋的吗?’若这么说,我可就下子儿啦……那么,拐个弯,在这个犄角放一个子儿。寒月君,你的小提琴太廉价,所以耗子都欺负,把它咬啦。长点志气,再买把好些的吧。我从意大利给你函购一把三百年前的古货好吗?”

“那就费心啦。就手,付款的事也一并拜托。”

“那种古董,顶用吗?”一切茫然的主人大喝一声,训斥了迷亭。

“你是把人里的古董和小提琴里的古董混同了吧?即使人里的古董,不是还有金田者流,至今也还走运吗?至于小提琴,那是越旧越好……喂,独仙君,怎么样?快下呀!我倒不是演庆政的哪场戏:‘秋日短哟!’”①

①源于歌舞伎《恋女房染分手纲》中人物庆政的一句台词:“天黑了。秋日短哟!”

“和你这样忙叨叨的人下棋可真是受罪。连动动脑筋的工夫都没有。没办法,在这儿放个子儿,填上个空吧!”

“唉呀呀!到底让你把棋走活了。真可惜!我生怕你把子儿摆在那儿,才胡扯几句。用心良苦,终究枉然哪!”

“当然。你不是下棋,是在蒙棋。”

“这就是‘本因坊派’、‘金田派’、‘当代绅士派’……喂,苦沙弥先生!独仙君不愧到镰仓去顿顿吃咸菜,不为物欲所动哟!实在是佩服之至!别看棋下得不高明,胆子可够大的。”

“所以,像你那号胆小鬼,就该向别人学着点。”

主人背着脸刚一说,迷亭便伸出通红的长舌头,独仙仿佛毫不介意,还在催促迷亭:“喂,该你下啦!”

“你是从什么时候学小提琴的?我也想学,可是,听说很难。”东风在问寒月。

“嗯。不过,若是只求个一般水平,谁都能学会的。”

“同样是艺术嘛。爱好诗歌的人,学起音乐来,一定会进步得快吧?所以,我自觉心中有数。怎么样?”

“没问题嘛!你如果学,一定会精通的。”

“你是几时学琴的?”

“从高中时期。先生!我曾经向您介绍过我学小提琴的始末吧?”

“哪里,未曾听说。”

“高中时期是经老师教,才拉起小提琴的吗?”

“哪里,没有老师,也没人指点,是自学。”

“简直是天才!”

“自学的人不一定都是天才!”寒月先生板着面孔说。被誉为天才还板着面孔,大概惟有寒月了。

“这倒无所谓。你就说说怎样自学的,以便引以为戒。”

“说说可以,先生!我就说说吧?”

“啊,说吧!”

“如今,一些年轻人拎着个提琴盒,不时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可是那时候,高中学生几乎没有人搞西洋音乐。尤其我们那个学校,简直是乡下的乡下,简朴得连穿麻里草鞋的人都没有,至于学校,当然没有一个人拉小提琴……”

“那边大概讲起趣闻了。独仙君!咱们这盘棋就适可而止吧!”

“还有两三处没有摆好哩!”

“没摆就没摆吧!无关紧要的地方都送给你好了。”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白拣呀!”

“看你丁是丁、卯是卯的,简直不像个禅学家。那就一气呵成,下完这盘棋……寒月讲得太有趣儿了……就是那所高等中学吧?学生都光着脚上学……”

“没有的事!”

“可是,传说学生都光着脚做军操,向右转,因此把脚皮都磨得很厚很厚。”

“新鲜!这是谁说的?”

“管它是谁说的!你没听说吗?饭盒里装一个好大的饭团,像个袖子似的别在腰上,到时候就吃它。与其说是吃,莫如说是啃,啃到当央,就露出一个咸梅干。据说就是为了露出那个咸梅干,才聚精会神地将四周没有咸味的饭啃光。真是些生龙活虎的小家伙!独仙君,这故事好像中你的意吧?”

“质朴刚健,实堪嘉奖的好风尚啊!”

“还有比这更值得嘉奖的故事哩!听说那里的烟盘上没有烟灰盘。我的一位朋友在那里任职期间,出门想买一个带有“吐月峰”商标的烟盘,结果,不要说‘吐月峰’,根本就没有烟盘这种玩艺儿。他很奇怪,一打听,人家心平气和地说:烟盘啊,只要到后边的竹林里去砍竹子一节,谁都能够做。因此,没有必要买它。那么这也够得上质朴刚健风尚佳话之一了吧?嗯?独仙君。”

“嗯。管它够不够的。这儿要补上个子儿才行。”

“好吧!补,补,补。这回补齐了吧……我听了那番话,实在吃惊。在那种环境里自学小提琴,太令人景仰了。《楚辞》里说:‘既茕独①而不群兮。’寒月君简直就是日本明治时期的屈原!”

①茕独:茕音穷。无兄弟为茕,无子嗣为独。

“我不想当屈原。”

“那么,是二十世纪的维特①吧!什么?拿出棋子儿来数一数?你也太一本正经了,何须数,我输了,没错!”

①维特:德国作家歌德名著《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主人公。

“不过,难说呀……”

“那,你就数吧!,我可不去数它。如果不听一代才子维特先生自学小提琴的轶事,那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失陪了。”说罢离席,蹭到寒月身边。

独仙聚精会神地拿起白子儿,填满了白空,再拿起黑子儿,填满了黑空,口里不住地数着。而寒月却继续说:

“地方风俗本就如此,故乡的人们又非常顽固。只要有一个人软弱一点儿,他们就说:这在其他县份的学生面前名声不好,便胡乱地从严惩处,可麻烦啦。”

“提起你们故乡的学生来,真是没法说。不知为什么要穿那种青一色的和服裤裙。首先,正因为这身打扮,倒很俏皮呢。其次,也许由于海风扑面的缘故,脸色总是那么黝黝的,若是男子倒也无所谓,可是女人弄成那副样子,可够一瞧的吧?”

只要迷亭一参言,中心话题就不知扯到哪儿去了。

“女人也是那么黑啊!”

“那,也有人要吗?”

“可,家乡人全都那么黑,有什么办法!”

“多么不幸!嗯?苦沙弥兄。”

主人喟然叹曰:“还是黑脸好吧!若是脸白,一照镜子就孤芳自赏起来,那才糟糕。女人是很难缠的呀!”

东风却问得有理。他说:“假如全乡下的人脸都是黑的,难道他们不会以黑为荣吗?”

主人说:“总而言之,女人全是些要不得的东西!”

迷亭边笑边警告主人说:“口出此言,回头嫂夫人会不高兴的呀!”

“哪里,没事。”

“她不在家吗?”

“刚才带孩子出去了。”

“怪不得觉得这么肃静。去哪儿啦?”

“不知去哪儿,是一时高兴出去遛遛。”

“然后再一时高兴随便地回来?”

“是啊。你还是单身汉,多好啊!”

这一说,东风有点不高兴,寒月却笑嘻嘻的。迷亭说:

“一娶上老婆,都爱说这种话。是吧?独仙兄!你大概也属于‘娶上老婆愁事多’之流吧?”

“咦?慢着!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以为不大个地方,可是有四十六个眼呢。本想再多赢你一些,可是排起来一看,才差十八个子儿。这是怎么搞的?”

“我在说,你也是‘娶上老婆愁事多哪。’”

“哈哈哈,倒也没什么愁的。因为我老婆从来都爱我。”

“那么,恕我莽撞,独仙嘛,就是与众不同。”这时,寒月先生为天下妻子略尽辩护之劳,说:

“岂止寒月一人,这样的例子多得很!”

东风先生依然认真,面对迷亭先生说:

“我也拥护寒月兄的看法。依我看,人要进入纯情境界,只有两条路:艺术和恋爱。因为夫妻之爱代表某一个方面,所以我想,人必须结婚,实现那种幸福,否则便是违背了天意……不是吗?迷亭先生!”

“高论!像我这号人,毕竟是不可能进入纯情境界喽!”

“一娶上老婆,就更进不去了。”主人哭丧着脸说。

“总之,我们未婚青年必须接近艺术的灵性,开拓向上的道路,否则,就不可能了解人生的意义。为此,我以为,首先必须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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