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上路。
望着父親凝重的表情。凌娜才知道老家在深圳。深圳基本上是客家人聚居之地,人们习惯把深圳人叫做宝安客。难怪爸爸媽媽在家里常常说几句客家话。
凌娜觉得奇怪:父親出生于深圳,却从来不提深圳,没有回过家乡。深圳跟香港只是一河之隔,到深圳不过半天时间,再忙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父親到过外国许多地方,就是不到大陆和台湾。不去台湾也罢了,可深圳是他故乡。是不是大陆有什么事伤了他的心,才使他与家乡咫尺天涯?
凌娜几次张口想问,但父親从小教育她:女孩子要多做事,少开口。大人讲话别揷嘴,不该讲的事情别讲,不该问的事少问。这才是有教养人家出身的小姐。凌娜也就没敢问。
曾国平跟凌娜是中学时的同学,现在又在一个写字楼当差,俩人的关系自然极好。一路上,曾国平好像是凌娜雇用的忠实保镖。这小哥哥绝对是凌娜一打拍子就跳舞、一吹哨子就起跑的可爱角色。
曾国平长得眉精眼利,不论从哪方面看,曾先生都是一表人才。如果家底好,也是打通街的人物。曾国平极喜欢凌娜。有时看着凌娜浅浅的笑涡,听着她迷人的笑声,就会血流加快。曾国平多次转弯抹角地对凌娜表示过爱慕之情,发梦也想拥有这如花美眷。
凌娜对曾国平却说不上親爱也说不上冷淡。凌娜有时像和熙的春风,使曾国平心里泛进春潮;有时像一尊冷面观音,令曾国平不得要领。
在凌娜心目中,曾国平顶多是追求她的男人队列中后排一个士兵。一道留学英国的一位同学,追了她两年,她还没有点头。你一场电影就想“埋单”(入账),也未免太天真了吧?平哥!不过,凌娜尊重曾国平这种感情。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男人的爱慕男人的殷勤?这种人越多,越能体现自身价值。
曾国平有时摸心自忖:觉得以自己的平民家世,很难高攀这高傲的千金。曾国平一百次对自己发管:别打凌娜的主意了。三只脚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到处有。人生天地间,云来鹤去。大丈夫何患无妻!不论他心里怎么发誓,一看见凌娜,就觉得眼前以来一朵祥云,金光灿烂,两条腿也像不是自己的了。
曾国平今天来深圳的心情跟凌娜不一样。深圳也是曾国平的故乡,是他幼年时留下悲苦的地方。
土改那年,曾国平才两岁,父親因为解放前当过小村长之类的角色被抓了起来,后来糊里糊涂地死在关押的地方。母親抹着眼泪,带着他到了香港。那时从深圳到香港很容易。现在香港有些地方还是深圳农民的耕地,深圳人叫揷花地。深圳农民早出晚归,过境耕作,去香港就像上街。
母親一副担子,两个箩筐,一头挑着曾国平,一头挑着细软和菜蔬,像菜农一样把曾国平挑到香港。
曾国平母子到了香港后,房无一间,瓦无一片,开头的日子很艰难。母親没有多少文化,只能在街边卖杂货当“走鬼”。香港的皇家警察恶得像条狼。“走鬼”难当,一听说有警察来就赶快收摊,做贼似的,整天担惊受怕。
曾国平小时候家穷,看见母親那么辛苦,便到报馆拿报纸当报童,当面包仔。
那年头当报童当面包仔也不容易,也得讲地头,不能捞过界。有一次,曾国平过了界,被那边地头的面包仔打了一顿,面包箱子打翻了,报纸也抢走了。曾国平一泡眼泪,哭着回家。媽看着儿子哀哀地哭,也心里发酸,直掉眼泪。
媽说:“阿仔,都怨阿媽命贱。别卖报纸面包了。我们是穷人,恶不过人家。你别走东走西了。阿媽到玩具厂拿点纸盒回来做。就在家糊纸盒吧。”
曾国平就糊纸盒。有时赶工赶到三更半夜,就伏在纸盒上睡着了。糊一天纸盒也赚不了几个钱。曾国平自小受到凌辱,知道生活的艰辛,懂得银纸的可爱。
历尽生活的艰辛,曾国平发梦也想着将来的交上好运,发点小财。希望将来有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有间“士多”店,也就是卖货档口,做点小生意,俩母子的日子过得顺一些。曾国平的人生理想也不过如此。
后来,母親认识了一位在九龙塘开茶楼的深圳叔公,老叔公可怜这孤儿寡婦,让她到茶楼坐台收银,算有了正当职业,日子好过一些,曾国平才有钱上学。母親知悭识俭,积了钱搞了间杂货店当了小老板,广结人缘,生意做得顺手,总算混得个小康人家。曾国平懂得这世界要捞要搏,要混出个人样,就得勤奋读书。曾国平是聪明仔,一路读到大学毕业。母親没有再嫁人,就守着这宝贝儿子过日子。
曾国平是个孝子,知道母親把他扶养成人不容易。赚的钱都交给母親,很少自己挥霍。有些同事有了钱,就去蒸汽指压桑拿,去玩女人。曾国平还是一个处男。有的同事笑曾国平是“铁公雞”、“孤寒种”,说他长到这么大,还不知什么是女人香,也是半个傻仔。
曾国平不理会这些讥笑。他没有钱也不想嫖女人。
公司的同事虽然常常拿曾国平取笑,说他是大傻。不过,讲技术,论业务,曾国平算个强手。杨飞翔经理看得起曾国平,说他做事扎实,不像那些“花领仔”,讲得多,做得少。
这次,曾国平一说来深圳考察,母親一听就恼:
“深圳那鬼地方有什么看头!你爹连个坟头都没有。你去那里是哭爹还是哭爷?我早就叫你赶快辞工,别在大华公司干了,你死都不听!香港地的公司多如牛毛,你一肚文墨,哪儿不好干,偏偏去共产党的公司干。也不知你发了什么昏出了那条线!”
曾国平任凭母親骂,从不还口。他到大华公司不是对大陆有什么感情,是图个自在,能腾出手来再揽一份散工,多搏一份银纸。
这世界图什么?不就是图个钱么。香港地不讲“前途”,只讲“图钱”。香港人常说:有钱有世界,无钱街边仔。这就是ok香港。
曾国平今天是带着复杂的心情过罗湖桥的。虽然有凌娜在身边笑着说着,想起当年母親把他装进箩筐挑到香港的情景,不禁心头百味,无论如何说不上愉快。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