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镇 - 第4章 三姐妹

作者: 艾勒里·奎恩6,987】字 目 录

不时朝坐在意大利式壁炉前“情人座”中的帕特丽夏和埃勒里投以非常不快的眼光;劳埃德呢,这个莽撞型的男人不停地朝门厅楼梯口张望。

“在吉姆之前,弗兰克曾深深迷恋诺拉……一直到现在,他还是对诺拉一往情深,”帕特丽夏解释。“在吉姆·海特展开追求而诺拉渐渐爱上他的那期间,弗兰克非常不能承受。”

埃勒里从房间一端远远仔细观察这个大块头的日报编辑,心中思忖:弗兰克·劳埃德会是个危险的情场敌手;他那双深沉的绿色眼睛含着冷酷。

“吉姆开始和诺拉出游以后,弗兰克说过——”

“他说了什么?”

“我们别管弗兰克说过什么了,”帕特丽夏跳起来。“我说得太多了。”

她快步走向布雷德福先生,再去伤一次他的心。帕特丽夏身穿蓝色塔夫绸晚宴装,走动时总微微发出沙沙声。

“米洛,这位就是埃勒里·史密斯。”

荷米欧妮拖着魁梧壮硕、脚步笨重的威洛比医生一起走到埃勒里面前,骄傲地说着。

“史密斯先生,不知道你带来的是不是好影响,”医生笑着说。“我刚替杰克瓦太太接生结束才来的,那些加拿大佬!这次是三胞胎哩。我和达福医生之间唯一的不同是,莱特镇的女士们一直很体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一次生四个以上。还喜欢我们这个镇吗?”

“威洛比医生,我已经爱上这个镇了。”

“这是个好城镇。荷米欧妮,我的饮料呢?”

“如果够宽宏大量,你是可以这样说。”

马丁法官不屑地接口。她太太克莱莉丝沉甸甸地挂在马丁法官的臂膀上,两人慢步走过来。马丁法官是个瘦削矮小的男人,生了一双惺松睡眼,举手投足直截了当。他让埃勒里想起亚多·特雷恩笔下的“塔特先生”。

“埃力·马丁!”克莱莉丝叫道。“史密斯先生,你别理我这个丈夫。因为你的缘故,他不得不必须穿这套宴会西装来参加,心底正觉得凄惨无比,恐怕会把怨气出在你头上。荷米欧妮,今天这宴会,一切都十全十美。”

“哪里,克革莉丝,你过奖了,”荷米欧妮心花怒放道。“只是个温馨的晚餐而已。”

“我可不喜欢这装模作样的玩意儿,”法官手指蝴蝶领结嘟嚷道“嘿,特碧莎,你在嗅什么呀?”

“笨蛋!”约翰·f.的姐姐瞪了老法官一眼。“埃力,我无法想象史密斯先生会怎么看我们这些人。”

马丁法官没好气地注视史密斯先生,想看着史密斯先生有没有因为他不习惯戴领结而看轻他,再决定自己是否要看轻史密斯先生。这个危机因亨利·克莱·杰克逊出来宣布晚宴即将开始而化解。亨利·克莱是莱特镇唯一受过训练的膳师,本地上流阶层的仕女透过一套强制的共产制度,共有这位膳师以及他难得一穿的膳师服。她们之间有条不成文法规,只有碰到极端特别的事由,才能雇用亨利·克莱指挥宴膳。

“晚宴开始,”亨利·克莱·杰克逊宣布,“上菜!”

薄荷果冻酱烤羊肉刚撤走,凤梨奶昔冰淇淋甜点送上来时,诺拉·莱特突然出现了。霎时,全场鸦雀无声。荷米欧妮声音颤抖地说:“啊,親爱的诺拉。”约翰·f.嘴里满含咸胡桃,开心地说:“诺拉宝贝!”克莱莉丝·马丁喘着气说:“诺拉,见到你真好!”之后,场面的僵窒才算解除。

埃勒里是头一个起身示敬的男士。弗兰克·劳埃德是最后一个,他浓密头发下的粗颈子转变成砖红色。是帕特丽夏开口挽救这一刻:

“诺拉,现在下楼来晚餐正是时候!”她轻快地说。“我们刚用过露迪做的美味羊肉。史密斯先生,这是诺拉。”

诺拉伸手让他親吻。那只手,纤细冰凉,有如一只细致瓷器。

“媽媽告诉过我所有有关你的事情。”诺拉说话的声音仿佛久未使用。

“一定让你失望了,自然的嘛!”埃勒里微笑说,并拉出一张椅子。

“噢,不!你们好,法官、马丁太太,特碧莎姑媽……医生……卡特……”

弗兰克·劳埃德说:

“你好,诺拉。”

他嗓音粗哑,从埃勒里手中把椅子拉走,动作不算粗鲁,但也不是十分礼貌;反正是先拉走,然后再为诺拉靠坐妥当。诺拉红着脸坐下。这时,亨利·克雷大步走进来,端着别致、做成书本模样的奶昔冰淇淋。接着,大家才又开始交谈起来。

诺拉·莱特两手交握、手心向上坐着,仿佛已经累坏了;苍白的双chún努力做出微笑。显然,她今晚的打扮煞费心思。红白条纹的晚礼服完美地伏贴在身上,清新亮眼;手指甲修饰得毫无瑕疵,酒褐色头发没有一丝一缕凌乱。埃勒里初见这位略微近视的女孩,稍稍感到惊讶,似乎可想见她在楼上卧房里的情景,想象她如何郑重其事修指甲、如何郑重其事梳头、如何郑重其事穿上迷人的晚礼服;郑重其事这个,郑重其事那个,所以一切才会这么……郑重其事得那么久,那么没有必要,以至于晚了一个小时才下楼来晚餐。

现在,她弄到完美了,现在,她尽了最大努力下楼来,却仿佛被掏空了,仿佛努力得太过,根本不值得这一切似的。她略略低头,保持着没有变化的微笑,静听埃勒里随兴谈话,动也没动她面前的甜点或饭后小咖啡,只偶尔低声做一两个极简短的回答……她的样子不像是觉得厌烦,倒像是兴奋过度而疲倦了。

然后,像她刚才意外进来一样突然,她说:“我告退了,请各位原谅。”便站起来。

在场所有谈话再度中断,弗兰克·劳埃德跳起来,把她的椅子往后拉,仿佛要用他不知所措而深厚的注视吞噬她。

她对他微微一笑,再对其他人微微一笑,便飘似地离去。沿着拱廊从餐厅走到门厅,她的步履加快,转眼消失了。

每个人立刻又交谈起来,并且要求再倒些咖啡。

奎因先生在温暖的夜色中散步走回新居,心中一边仔细筛检今晚看见的、听到的各项重要事端。大榆树的树叶在谈着话,超大型的月宝石高挂空中,他自己的鼻子里则满是荷米欧妮·莱特在家中放置的鲜花芳香。等见到一辆单排座位的小敞篷车停在他屋子前面的路边石旁,车内没有亮光,而且没有人在里面后,一晚的香甜感觉顿时消散。这样的夜晚,应该有事发生。一片暗灰色的云朵掩住了明月,奎因先生从草坪边缘无声息地走向他的小房子。可以看见房子门廊上有个火星亮光,在大约一个男人腰部高的地方,前后晃动着。

“我猜你就是史密斯先生吧?”

一个女低音在说话,那声音的质地,好像外围有点磨毛了,并且带着嘲弄的味道。

“你好!”他回应着,边踏上门廊阶梯。“你介意我打开门廊电灯吗?这里真暗——”

“开吧,我对你和你对我一样好奇,我也想看看你呢!”

埃勒里轻触电灯开关。她蟋缩在角落的秋千里,正从香烟喷出的烟气后对他眨眼看着。皮制的浅灰色长褲紧绷着臀部,开士米羊毛衫把她的胸形大胆地雕塑出来。站在一富之遥的埃勒里,立刻得到的大略印象是:一种世俗的、过熟的、并不断在增长着的苦涩。她笑笑——他认为那个笑容有点儿紧张——然后将香烟从栏杆上往黑暗中一丢。

“你现在可以关灯了,史密斯先生。反正我是个丑八怪;再者,我不该希望我的家人因为知道我就在附近而觉得不好意思。”

埃勒里依言关上门廊电灯。

“这么说,你就是洛拉·莱特了。”

这就是那个和人私奔,结果离了婚返回家乡,莱特一家人提也不提的大女儿。

“听起来好像我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洛拉·莱特又笑起来,笑声末尾转变成打嗝。“抱歉,第七杯苏格兰威士忌的第七次打嗝。你知道,我是很有名的——莱特家那个爱喝酒的女儿。”

埃勒里不由得一笑。

“这恶毒的流言我倒是听说了。”

“根据这些日子以来听说的奉承传闻,我本来已经有准备要厌恶你这个人了;不过,实际上看起来,你倒是还好。握握手吧!”

秋千吱嘎一响,脚步声混合着高低不调和的笑声,她在黑暗中摸索,手掌的濕热触及他的脖子,他连忙伸手抓稳她手臂,免得她跌倒。

“瞧,”他说,“你该在第六杯时就停止别喝了。”

她把手掌顶住他浆挺的衬衫,用力一推。

“呵,好个吉拉尼莫!那家伙肯定觉得这个洛拉臭死了。”他听见她踉跄走回秋千的脚步声,然后是秋千的吱嘎声。“哦,大名鼎鼎的作家史密斯先生,说说你对我们这些人的看法吧?侏儒和巨人,甜的和酸的,暴牙的和花言巧语的杂志广告——全是写书的好材料,啊?”

“很好的材料。”

“你可来对地方了。”洛拉·莱特点燃又一支烟,打火机的火焰抖动着。“莱特镇!爱饶舌的,坏心肠的,偏狭的——伟大的美国烂泥巴!比纽约或马赛后院的小块床单还要脏。”

“喔,这我倒不晓得,”奎因先生争辩道。“我前前后后陆续四处看,对我而言,它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

“不错!”她笑起来。“别吓我了。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它肮脏不堪——是污秽的孕育之地。”

“如果是这样,”奎因先生反问,“你干嘛还回来?”

她香烟头的红光很快连续闪了三次。

“这不干你的事。你喜欢我家人吗?”

“非常喜欢。你和你妹妹帕特丽夏很像,身材也一样好。”

“唯一的差别在于,帕特丽夏年轻,而我的光彩正在消褪。”洛拉·莱特沉思了一会儿。“我想,你不得不对姓莱特的这一家人保持礼貌。听着,史密斯兄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到莱特镇来,但如果你粘着我们家人,你就一定会听到一大堆有关格拉小时候的事,以及……晤……我不在乎莱特镇的人怎么看我,但一个外地人……就不一样了。谢天谢地,我还保持着自尊!”

“我还没听你家人谈起你什么事。”

“没有?”他听见她又笑起来。“今天晚上我感觉还很愿意袒露内心的。你会听到人家说我爱喝酒,这是真的,我学来的,从……你会听见人家说,在镇上各种可怕地方都能见到我——更糟的是,看到我单独一个人。想想看!我被看成是‘放蕩的’,事实是,我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但山丘区这些女人的鹰爪,一直在撕裂我!”

她讲完了。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埃勒里问。

“现在不要。我不怪我母親,她和其余那些女人一样,见识狭窄;她的社交生活是她的全部生命。如果我照她的规矩来,她还是会让我回去的——我会给她这个勇气,但是,我不想玩这种游戏。这是我自己的生命。去他的规矩!你了解吗?”她又笑起来。“说你了解,快,说呀。”

“我了解。”埃勒里说。

她静默不语。然后才又说:

“你一定觉得无趣了。晚安。”

“希望再见到你。”

“不再见了。晚安。”

她的鞋子磨擦过看不见的门廊地板。埃勒里再次打开电灯,她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那么,让我送你回家吧,莱特小姐。”

“谢谢你,不用了。我——”她停住不语。

帕特丽更快活的声音在下面的黑暗中叫:

“埃勒里?我上来和你抽根烟好吗?卡特回家了,我看见你门廊的灯——”

帕特丽夏也停住不语了。两姐妹互相凝视着。

“喂,洛拉!”帕特丽夏叫道,并跃上阶梯热烈親吻洛拉。

“怎么没告诉我你要来?”

奎因先生迅速关掉电灯,不过,还是有时间看到洛拉怎么拥抱——短促地——比她高、比她年轻的妹妹。

“放手吧,鼻音小妹,”他听到洛拉压着声音说。“你弄乱我头发了。”

“这是真的,”帕特丽夏开心地说。“埃勒里,你知道吗,我这个姐姐是莱特镇有史以来最迷人的女孩,可偏要把自己的光彩藏在皱巴巴的长褲下!”

“帕特丽夏,你可爱,”洛拉说,“别太费心管我,你知道没有用的。”

帕特丽夏怜恤地说:

“親爱的洛拉……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想,”奎因先生说,“我去绣球花丛那边走走,看它们开得怎么样了。”

“不用,”洛拉说。“我要走了,真的。”

“洛拉!”帕特丽夏声音便咽了。

“瞧见了吧,史密斯先生?鼻音小妹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子。帕特丽夏,好了,别每次碰到我都这样。”

“我好了。”帕特丽县在黑暗中挪技鼻子。“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帕特丽夏。晚安,史密斯先生。”

“晚安。”

“我改变主意了,什么时候你喜欢的话就过来喝一杯吧。晚安,小鼻音!”

洛拉走了。

洛拉那辆1932年的小轿车引擎声完全消失后,帕特丽夏轻声说:

“洛拉现在住在下村靠近机械厂附近一间两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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