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道:‘这还了得,我去质问他。’何君问他为甚反背原议。他道:‘原议有甚凭据?就算当时有过这么一句话,不曾写立议单,只当讲玩话罢了,这是一端。再者,学堂里台桌几椅,一切生财,都是我办来的,你们两位并没有费过一个大钱。’何君道:“生财是人家捐助进来的,怎么好算你办的?’浩然回说:‘捐是我去劝的,东西的主人,就是我伯岳,他不看我份上,肯贸然捐进来么?’我见他无理已甚,就劝何君不必同他争论了。算我们自己倒运,上了这回当,这是自己没有见识的缘故,叫他送出薪水来,我们拿着走是了。他定管不肯,说:‘满了一学期,自会送上,现在不便。’我们因见正月已经过去,学堂都已开学,教习都已定当,走出去,也不定管是有生意。且在这里帮帮他也好,就此敷衍下来。从此以后,他便常常摆出校长面孔来对待我们。”
士谔道:“今天为甚扭架?那位女子又是谁人?”
英文教习道:“那是我的表妹,在堂子里做大姐的,因见我在这里,常来逛逛。姑表兄妹要好,也是很寻常的事。哪知浩然一副像煞有介事面孔,常向我说:‘教育重地,妇女不能任意出入。’又说什么名誉要紧,名誉是第二生命。先生,他果然规矩也还罢了,哪里晓得,鬼鬼祟祟,暗地里早和我表妹勾搭上了,只把我瞒得鼓一般紧。今日也是合当有事,我齐巧有事走过他房间,听得男女讲话之声,那女子声气,很有点子像我那表妹,不禁狐疑起来,推一推房门,又是闩上的,越发放心不下。可巧,那板壁上有一个小小窟穴,我就凑上去一瞧,见榻床上帐子也不放下,一目了然,横着两人,搂成一块,一个男一个女,女的分明是我表妹,男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竟假充规矩人的柳浩然!先生,凭你是谁,自己相好被人剪了边去,哪有不怒之理?我就大喊一声,把那扇房门三拳两脚一阵打,打掉了,跳进去问他。谁料,他倒向我不依起来,说我惊唬了他,所以我要拖他巡捕房里去,索性坍坍他的台。”
士谔听罢,不觉骇然,暗想:柳浩然这样一个人,满口的深仁厚泽,满脸的恺悌慈祥,谁料居心竟这样的险诈,行为竟这样的卑鄙,知人真是不易。瞧浩然时,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露出十分羞愧的样子。一帆拖士谔衣袖道:“我们不必进去了,回去吧。”
士谔道:“他品行虽坏,在我跟前却没有坏过,朋友终是朋友,现在在急难之中,我安以可坐视不救?”
一帆道:“也好,我在前边闲逛,你了过事就来。”士谔答应,一帆高瞻远眺,踱向前边去了。
士谔向英文教员道:“有话请里边去讲,在这里扯扯拖拖,很不雅观。二位都是清高人物,新学界名誉要紧得很,恳求二位,瞧新学界三字上,将就一点子吧。”这英文教员虽是冥顽不灵,被陆士谔轻轻几句话,竟说得诺诺连声,一点子不敢违拗,放开柳浩然,向士谔道:“先生的话不错,就请一同进去吧。”
浩然此时像逢着郊天大赦,不及客气,早一溜烟进去了。那大姐向英文教习道:“哥哥,你须不能怪我,我有点子事情先走一步了,有话停会子再说吧,我在小房子里等你。”说着斜溜了一眼,溜得英文教习魂消魄醉,不由你不答应。
看官,世界上势力最大不过就是女子,女子所以有这样势力,大半就靠这流星般一对秋波,凭你怎样大不了事情,只要心上人一顾、一盼、一笑、一颦,那股盛气就有一半自然而然消归乌有乡了。再说上几句软话,灌上一泡迷汤,有甚不了的事?所以我向人家说,辩士的舌锋、文士的笔锋、武士的剑锋虽是利害,比起女子的眼锋来还差着多呢。有了女士眼锋,其余三锋就无足为用了。不信时,只要瞧这英文教员,一团盛气,大有势不俱存的气派,竟被大姐双眼一溜,就溜得骨软筋酥,面孔上顷刻露出嘻皮鞑脸神气,向大姐道:“好好,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我愿你永远不要来,要会面时,我自会到你地方来。”大姐听着一笑,一扭一扭去了。
英文教员向士谔道:“先生请吧。”二人进了学堂会客所,浩然已先在那里恭候。士谔开言道:“浩然先生,今天这桩事情,幸亏碰着了兄弟,倘果然扭到了巡捕房,报纸上必定要登载出来,你们两位的脸面不要说,新学界上闹出这种话巴戏(沪谚‘话巴戏’,笑柄也),叫兄弟也难见人。事情的谁是谁非,谁曲谁直,且都不必讲,不怕你们恼我,既然喜欢风流放荡,也大可不必冤屈在学界上,学界是苦恼地方呢。”两人听了这话,一起愧悔交集,齐向士谔认过,情愿自新。士谔方才欢喜,谈了几句,辞着出来。
一帆已候的不耐烦了,跳上马车,马夫挥鞭疾驰,风驰电卷,两旁房屋飞一般向后倒退。一帆道:“学堂可以为阳台,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士谔道:“我再不料,柳浩然这样方正一个人,会演出这般的怪状来,奇极,奇极。”
一帆道:“这是你自己两眼不识人之故。”当下便命马夫驱车到张园。一路上,车马络绎,只是车中坐的都是碧眼紫髯之辈,本国士女很是稀少。
霎时已到张园,见清冷的同平日差不多,安垲第里头泡茶的人,不过六、七桌。士谔道:“时光还早么?怎么人还这样的少。”一帆摸出表来瞧时,长针在一点,短针在四点,四点钟已经敲过了,遂把表给士谔瞧,道:“怎么还早,四点钟都敲过了。”
士谔道:“往常年间,逢着跑马,张园里马车、汽油车停的结结实实,安垲第弹子房,俊男艳女穿来穿去,像蝴蝶一般,衣香粉气荡人心目。那马车进园时光,马夫必定扬鞭急驰,越快越占面子。不是直走安垲第,必由东偏小径,到光华楼前停住。那几个坐汽油车的阔少,更是举头天外,傲然自喜,斜睨着那些马车,很露出不屑的样子。坐马车的朋友瞧着汽油车,张口瞪目,那副艳羡的神情,直是描画不像。就去年秋赛的一回,也热闹的了不得,曾几何时,竟变成了这个衰败样儿。”
一帆道:“云翔,你可晓得为甚这样的衰败?”士谔想了一想,就说出一番道理来。欲知何语,且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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