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帆道:“你要问奇事,不消别地方去找,就童芍卿身上搜搜,也有十多桩呢。”
士谔道:“童芍卿有这许多奇事?请你讲几桩我听。”
一帆道:“芍卿本是个阔少爷,这几年家计消尽了,蹩了脚,不能过日子,才吃这碗学堂饭的。学问有限的很,却与堂长异常要好,所以竟兼了三五个学科。众学生嫌他文理荒谬,多不肯上史学班。芍卿恐怕坍台,遂思得一计——把岁数小点子的学生认为干儿子,每天上课时买了许多太史饼、状元糕,藏在袖子里,骗他们上课。那些孩子见有东西吃,便都高兴的了不得,一到课堂,你争我抢,闹的一片声怪响。有一天晚上,课堂里不知怎样,泼翻了一盏火油灯,熊熊炎炎,顷刻烧将起来。芍卿见了,不慌不忙,向火跪着,别朴别朴,连磕十多个头。”
士谔道:“做什么磕头?”
一帆道:“他心里想几个头把火磕灭下去。哪知磕了许多头,火神爷依旧一点子面子都不肯给。芍卿才慌了,喝令众学生一齐磕头。幸亏几个大点子的学生不肯听从,帮着茶房灌救,才扑灭了。后来大学生有黑板上写一首诗,嘲他道:
干父干儿分外亲,
抢来糕饼不均匀。
讲堂忽发寄生草,
不信宵来降火神。
这桩事奇不奇?”
士谔道:“果然奇怪。”说着见天色晚将下来,遂道:“我们回去吧。”
一帆道:“且左近逛一会子,再走不迟。”
二人举步出了安垲第,抄到弹子房。见弹子房里走出三个人,挨身擦过。一个装假辫、戴金丝眼镜的,一眼瞧见一帆,招呼道:“哎哟,一翁也在这里,来了几时了?”一帆立住身,与那人周旋了几句,那人就问士谔姓名,士谔说了出来。那人肃然道:“原来是云翔先生,久慕的很,幸会、幸会。”
士谔谦恭了几句,回问那人。那人道:“姓宋名廉,表字泮渔,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生,新授法政科进士,蒙上头恩典,派在铁路上当差。”再问他两个同伴,泮渔道:“都是敝同年。”指一位黄胖脸、近视眼的道:“此位杨匡时君,是美国毕业生,工科进士,新选浙江知县。”指一个赤鼻头麻子道:“这是文科举人,内阁中书戚直之君,日本毕业生。”士谔、一帆与匡时、直之是初见,免不得世故一番。泮渔道:“我们一见如故,兄弟今天在旅泰请个客,现成菜司,就邀云翁一同去叙叙,万勿见却。”回头向一帆道:“方才亲到宝行,适一翁公出了,没有碰面,现在一起走吧。”
一帆还未开口,士谔早辞道:“泮翁赏饭,本当奉陪,奈今天还有点子小事,谢谢了。”
泮渔一把拖住道:“云翁不肯赏脸,是不当兄弟朋友了。一翁,肯你替我邀一邀。”
一帆道:“云翔,既是泮翁这般说了,就一同去吧。泮翁为人很是直爽,与我也很知己。”士谔见一帆如此说了,倒不好意思过于推辞。于是各人坐上马车,泮渔等三人一部,士谔、一帆一部。
出了张园,直向泥城桥一带跑来。一帆道:“往年跑马时光,这条路上衔头接尾,走成一线,现在竟寥落如晨星了。”
士谔道:“记得每逢跑马,中国人马车,静安寺路不准行走的,所以出风头朋友,张园回来,只好在卡德路、白克路一带扬鞭急驰,卖弄得意。”
一帆道:“那都是些快马车。”
士谔道:“快马车,巡捕房要干涉的,动不动就要罚钱。”
一帆道:“上海的马夫何等蛮横,一时哪里罚得怕?有几处地方是著名跑快马车的:大新街上,北自春桂门前,南至五马路口;泥城桥沿浜,自泥城桥南至六马路;卡德路至白克路。”
士谔道:“听说马夫驰马车到这几处地方,不跑快马车,马夫淘里都要笑他没中用的。他们跑快马车,无非是争英雄、夺好汉,一片好胜心思。”一帆点头称是。士谔又问;“宋泮渔是何等样人?你几时认识他的?”
一帆道:“也是初交,你瞧泮渔这人如何?”
士谔道:“那如何会晓得,我和他认识得不满十分钟。”
一帆道:“我看此人豪爽的很,是很有点子丈夫气,相与着这种朋友,未始无益。”
士谔道:“朋友自然多一个,好一个。”说着,马车早过了泥城桥,向南沿浜一带行去,霎进已到旅泰门口。
泮渔等先到,下了车候在那里。士谔、一帆下车,一同进内。泮渔定的是三号,西崽引进,众人随意坐下。泮渔写请客票付与西崽,随即请众人点菜。众人各拣爱吃的点了几样,无非是炸板鱼、法猪排、虾仁汤之类,也不容细表。又请众人叫局,士谔第一个回没有相好,不叫了。一帆也说清淡很好,何必叫局。泮渔只得和匡时、直之各自开了一张,付与西崽去了。
恰恰请的客来了,泮渔起身招呼,众人便一齐起身。只见那人,银盆似的一张大圆脸,肥猪般的一个胖身躯,穿着一身宽袍阔袖衣服,衔着支雪茄烟,将右手三个手指承着,手指上亮灿灿三只钢钻戒子。见了众人,满面堆笑的打恭招呼,右手手腕上露出五、六两重的一只金镯,左手大拇指上套全绿翡翠班指。好似恐怕人家不晓得是有钱,特靠这几种东西做一个招牌儿。士谔不禁暗自好笑。众人归座,那人见一帆、士谔都是面生的,就请教姓名。泮渔忙答道:“此位陆云翁是当今大著述家,大名就是‘士谔’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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