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受,推来推去,依旧写在折子上。那存款的月息他又不要,厚甫叫账房移息作本,也写了上去。
“做了二年光景,厚甫见他着实可靠,就升他做掌柜,把全店总权都交在华国光一个人手里,自己一切不管,落得逍遥自在。国光大权在握,越发的敢作敢为,这一年竟比厚甫自己经手时多做了三、五倍生意,并且励身克苦。众伙计感他忠义,都不劝自化,不禁自严,没一个敢偷懒,没一个敢作弊。到分花红时光,厚甫叫他自取一半,一半众伙计公派。这原是店家老例,他却定管不肯,定要与众伙计匀分,说:‘众人辛辛苦苦了一年,好容易赚下几个钱,却把功劳归在我一个人身上,那如何使得。’厚甫逆不过,只好听他。于是众伙计没一个不感激他,以后作事更加勤奋。”
一帆道:“华国光真是个谦德君子。”
士谔道:“岂但是谦德君子,简直是个治世良才。他的店政与别人不同,见地上污秽或是东西没有摆列整齐,并不把学生意排喧的,只忙忙的亲自动手去干。伙计们倘然晚间在外游玩回来晚了,他便秉烛危坐,亲自替你守门,弄得你自己会惭怍,自会得循规蹈矩。平日同人家讲话总是和颜悦色,一点子没有掌柜气派,哪知人家见了他又自会得畏服,你想利害不利害?”
一帆道:“果然利害。”
士谔道:“厚甫见生意顺境,便要享福享福了。费掉几百洋钱,娶了个湖丝阿姐娱乐娱乐。谁料好梦不长,好花易谢,厚甫才过得半年快活日子,不得意事赶着来了。
“这一年上海忽地起了一种瘟疫病,传染着的上吐下泻,不到一日夜就要绝命。患着这病,十个人里头倒有九个准死,好的不过一成罢了。厚甫这日吃过中饭,因为天气酷热不过,马上开西瓜,吃了大半个,顿觉心口有点烦闷,想睡一下子就会好的,哪知越睡越不好,肚子里绞肠似的痛起来,霎时间上吐下泻,凶险万分。国光忙着叫挑痧、请医生,百般的救治,怎奈病已犯真,仙丹也难见效,瞧瞧是不起的了。
“厚甫自知没望,于是就把店事、家事重托了国光,向国光道:‘我原籍徽州,老婆子去年已经死掉,还剩一个儿子,十一岁了,寄养在岳家。我是三代单传,既无叔伯,终鲜兄弟,一个人在上海,积勤刻苦总算创下这点子基业。现在死去也没什么放心不下,就不过十一岁儿子没人教诲,眼睛总有点子闭不下。国光,我瞧店里的人只有你与我宛似嫡亲骨肉,我现在要重托你,替我教诲儿子,经理家务。国光,你可怜我死在客边,没个亲人帮助,肯把我的家当作自己家一般办理,我死在地下也感激你不尽。我这铺分作三份,你拿了一份去,其余两份等我儿子长大了,像是成器的才可付他执掌,倘是不成器的东西,就一并都你取了,只求给一碗粗茶淡饭他吃,不使其冻饿是了。店里的事,你总会像我活着时光一样办理,也不用我嘱咐了。’国光流涕道:‘东家好最好,万一有甚长短,我总竭尽心力料理店务、家务,决不会使小东家失所。’厚甫这夜果然撑不任死了。丧事完毕,国光就派了个厚甫的同乡人回徽州,把他儿子接了来,延师课读。自己依旧专心一志做生意。这时候国光才只十九岁呢。”
一帆道:“此人的忠,直堪与诸葛媲美。”
士谔道:“厚甫去世不到两月,又闹起了个绝大风波,这风波与国光一生事迹很有关系。正是不逢疾风,不知劲草;不到岁寒,不识松柏。厚甫娶着那个湖丝阿姐。年纪甚轻,本没什么坚定的性情,瞧着国光身材俊俏,面目风流,不由得不芳心可可,便常借着根由请国光进去问长问短,那水汪汪的一对眼珠儿注定国光身上不住的打圈儿。国光是何等聪明的人,哪有不省得?只因念着厚甫深恩,此事如何敢干?有时也有点子心猿意马,不能自主,只一转念便意兴索然了。没人的时光常自己警自己道:‘咄,华国光,你是城隍庙雪堆中乞丐呢,不要妄为!不要妄想!’常常自警,因此落花虽有意,流水终属无情。那妇人勾引了几回,见勾引不动,只索罢了。”
一帆道:“这一节尤为难得。”
士谔道:“你说他难得,难得的事情多着呢。袁厚甫住宅和铺子相离本不甚远,国光店里事情完毕了,便到住宅去转一趟,瞧瞧有事没事,这是每日的老例。有一天国光到住宅,忽见一个面生小伙子从楼上下来,一见国光就贼脱嘻嘻溜了出去。国光大动其疑。后来一连几遭碰着,动问妇人,妇人道:‘这是我的表弟,来瞧瞧我,没什么事情,华先生可以不必问。’国光道:‘嫂子的事我本不便干预,怎奈厚甫兄临命时光再三再四重托了我,那时嫂子也亲眼瞧见的。厚甫兄不托别人,独独托我,是晓得我的人靠得住。我现在倘然不尽力,便是有负死者,便是冤枉厚甫兄不识人了,那如何使得。所以现在不能讨嫂子的好,还求嫂子原谅。嫂子方才就那位令表弟特来张望嫂子的,我不怕你恼我,现在嫂子是寡居了,就是真个表弟,也应中堂相见,男女之间那嫌疑总要避的。’那妇人气得直跳起来,指着国光道:‘你不过是我们用的一个伙计,你又不姓袁,我的事要你外姓人来管?老实说,亲戚们来往中堂、内堂一任我们去坐,就是厚甫在日也不能管我,何况是你!’国光被这妇人驳得哑口无言,只得耐着气回店。
“又过了一个多月,那妇人忽地请国光到住宅里,说要收店了。国光问是何故?妇人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厚甫原籍是徽州,他死了,我们住在上海终不是了局,不如把店盘掉了,让我扶柩回徽州去。’国光道:‘厚甫创立这爿店基很不容易……’妇人不等说完,就截住道:‘我也知道,只是现在孩子又小,我又是个妇人家,没人管理,托人家是靠不住的,不收掉做什么?再者扶柩回籍又是堂皇正大事情,总不见再会有人出来阻挡了,就是人有阻挡,我状也告得,怕什么。华先生,你瞧我的话错了没有?’国光道:‘嫂子的话如何会错,只是此事我一时间不能回答,须待我想上几天再回复你如何?’妇人道:‘也好,想几天呢?’国光道:‘五天好么?’妇人道:‘好,就五天,我们停五天再会吧。’
“国光没精打采回到店里,思前想后总没个妥善的法儿。这夜睡在床上,眼望帐顶,一夜没有合眼。只听壁上挂的自鸣钟滴得滴得,记记打到心坎里。又听老鼠打架,跌翻瓶罐的声音,喧噪得耳根出火。直到天亮,心里才觉清静点子,反倒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日高三丈。店里早粥是吃过了,命学生意喊了碗肉面来点了点饥,捏了支水烟袋,拔个纸煤,一袋一袋吸个不了,在内账房踱来踱去,满间的转团圈。转了三、五十个圈子,忽地自语道:‘哎,我何不这样呢?’说着,把头晃了几晃,连说:‘此计妙极,此计妙极!’”
一帆道:“他想用计挽救此事么?恐怕不容易呢。”
士谔道:“容易本是不很容易,但是在他手里却又不见为难了。”
一帆道:“此系何故?”
士谔道:“大抵聪明人料事如见,并不真有什么特别能为,不过猜透人家心理是了。国光这时候晓得,那妇人扶柩回籍是假话,不过想盘掉了店,拿着几个现钱逞所欲为的闹一下子是了。他就是看准了这条路行事,哪里还会错?”
一帆道:“是了,到底用什么奇计,请你快一点子讲吧,不要这样慢吞吞的,听得人肚都痒起来。”
士谔道:“也没有见过这样性急的人,被你一阵催,催的我一句都记不起了,怎地还会讲的出?”
忽听外面一人道:“催什么会催得全都忘记?只要问我,我来替你讲吧。”
欲知来者是谁,且待下回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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