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下断语。孔子尚且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又岂能轻轻一句话,把天下读书之人,都推落河中。”
欧阳菁道:
“你倒是很会辩论的人,但只怕事到临头,做的和说的完全不一样!我爹常常告诉我说,凡是口里说得好听的人,往往就是最坏的人。”
阿烈道:
“令尊之言实是不错,甚至许多声誉高崇,素负道德之望的人,心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欧阳菁一听他赞成自己之言,立刻消了不少气。
可是只听阿烈又道:
“但在下却决不敢说凡是有道德名望之人,皆是坏蛋。”
这两句儿一来,仍是打根本上推翻她的立论。欧阳菁吃了一记闷棍,气得咬住嘴chún,泛起不怀好意的神色。
此时程玄道痰咳—声,一步步走入来。说道:
“这位姑娘,可要喝一杯热茶么?”
他一打岔,欧阳菁因而忘了对付阿烈,回头道:“好呀!你们有茶么?”
阿烈起身替她弄了一碗茶,双手端上。
欧阳菁白他一眼,慾接不接。
阿烈心知她尚未释嫌,便笑道:
“姑娘别怕,在下已洗过碗,不会有毒的。”
欧阳菁一听“毒”字,仰天一晒,道:
“这世间上已很难找到能毒死我之人,假如你有毒葯在身,立刻可以试上一试。”
程玄道忙接口道:
“姑娘别听这孩子胡说,这儿是玄门清静之地,那得有毒。”
欧阳菁接茶啜饮,但觉清香扑鼻,兼之又是热腾腾的,可以驱去路途间的风寒之气,便一口一口的喝着。
不久,竟把一碗都喝干了。
阿烈突然接回那个粗碗,突吃一惊,道:
“姑娘,你怎么啦。那儿不对了。”
只见欧阳菁本来嬌嬌艳嫣红的面色,已变得十分苍白,还频蹙起蛾眉,似是感到很痛苦。
程玄道亦大吃一惊,道:
“怎么啦!贫道此花有辟瘴解毒之功,何以姑娘反而感到不适?”
正在说时,突然又有一阵蹄声,随风传来。
欧阳菁微微[shēnyín]一下,道:
“真该死,原来茶里有辟毒葯物,快弄……一碗水给我……”
阿烈怔了—怔,这才如言去倒开水
欧阳菁道:“可是有人来么?”
阿烈侧耳一听,道:“是呀!有马蹄声。”
欧阳菁[shēnyín]道:“快点,一定是我的仇人来了。”
她张惶四顾,竟找寻藏匿之所的意思。
阿烈道:“那破柜后面好不好?”
欧阳菁道:“快扶我过去。”
阿烈放下水碗,抓住她的手臂和肩,掖她过去。一面道:
“那碗水还要么?”欧阳菁拿出一包粉来,断断续续的道:
“放在开水里,我要喝……”
阿烈抱住她。但觉软软绵绵微香,真舍不得放手。但他又急于让她解除痛苦,所以不得不快点让她进入柜里,然后一双手拿过那小包。
欧阳菁又断断续续的道:“小心,那是……很毒的葯物……别溅在手上……”
阿烈急急走去,倾倒在热水中,方自端起。那阵马蹄已益发的近了。
程玄道道:“贫道出去外面,假如能应付得走那来人姑娘当可安心了。”
欧阳菁涩声道:“喂,吹灭……那火……”
阿烈赶快吹熄蜡烛,并且把开水放在柜上,才绕行到屋角,低声道:
“姑娘,你可是说那包粉未有毒么?”
她有气地力地道:“是的!”
阿烈道:“你打算吞服么?”
她又道:“是的!快拿来……痛死我了……”
阿烈道:“你就算是感到剧痛,也不须服毒轻生啊!我决不拿那碗水给给你……”
欧阳菁怒道:“混蛋……”接着[shēnyín]两声,又道:
“快拿来,快拿来,我没空多说……”
蹄声已到了庙门.欧阳青咬牙,低低道:“拿来吧……你也躲过来……”
阿烈晓得她怕来人听到话声,所以蹲下去。挤近她身边,俏声道:
“若那是毒物,我不但不去拿,还要阻止你拿来饮服。”
此时外面已传来说话问答之声,来的人只有一个,嗓音不高不低,腔调平板,使人一听便有乏味之感。阿烈猜想那人一定是面目可绍,无人愿意接近的人。只不知是谁?竟能使冀北欧阳家的大小姐如此畏惧。
他大概点起自备的灯笼,话中提及欧阳菁的形貌衣着,说是他的侄女儿,因受责骂而逃了出来。
任何人听了这等现由,都会相信是真话。为了使家长可以管教孩子,必定老老实实说出欧阳菁在此之事。
阿烈低声悄语道:“他真是你的伯父么?”
话刚说完,一双软绵柔滑的玉手,已按住他嘴巴。这双手带着一点点香味,阿烈顿时神魂颠倒,着意领略这等温柔香艳的滋味。
只听程玄道那苍老的声音道:
“没有看见这么一个姑娘,或者她一直过去了。”
那个平板的声音道:
“不会的,此刻路上十分黑暗,又有寒风小雪,连我也罩不住,她岂能不找地方歇脚?这附近可有村落?”
程玄道道:“有!有!再过两三里,就有个村庄了。”
那人道:“好!我去瞧瞧。”
阿烈松一口气,微微移动嘴chún,磨擦她的玉手。
忽觉她软软的倒在他身上,阿烈心中一喜,略一侧头面,就吻到她的粉颊。
他得寸进尺,又找寻她的红chún,然后又毫不费力地找到。初则轻柔,继而热烈地吻啜她的香chún。
欧阳菁虽不挣扎,但亦没有反应。阿烈马上觉察,心顿时起了悔恨之意,暗自付道:
“她明明是痛苦得失去了气力,所以任得我为所慾为,但这等情形之下,就算占有了她,亦有何趣味?唉!我真不该如此鲁莽冲动,还以为她送上门来……”
他一向很尊重人家,亦十分自尊,所以悔念一生,便把她身子扶起,让她靠在墙上。由于她软绵绵的任他摆布,所以他猜想她已失去知觉。
忽听那平板乏味的声音说道:
“老道,你只是经过这儿的,并非主持此庙之人,是也不是?”
程玄道讶道:“施主如何得知呢?”
那平板声音道:
“假如你是主持此庙之人,刚才必定随口说出那村庄之名,哼!你休想在我面前搅鬼,我搜查一下,便知分晓。”
程玄道道:“那么施主请搜吧!”
平板声音道:“这个自然,假如我搜出人来,明年的今g,便是你的忌辰了。”
他举步走去,灯光摇动,很快的就走入这间偏屋内。阿烈不作声,睁眼望住灯笼照过来的光,那平板声音在门口升起来,道:
“老道,我已嗅到蜡烛蕊的气味!那儿不是有一根蜡烛么?我敢打赌还余温,必是刚吹熄的。”
阿烈听到此处,硬着头皮,从柜后爬出来,站起来,大声道:
“伯父,他是谁呀?”说时,定睛向那人望去。
灯光之下,但见那人中等身材,不肥不瘦,身上衣着,十分普通,绝不起眼。面貌变如身材衣着,看去甚是平凡无奇,五官一点不歪斜,也无缺憾。然而阿烈一眼望去,便不由自主的对此人涌起一阵厌恶之感。这真是十分奇怪的反应,此人既无足以使人不喜的特征,又没有开罪他,何以会感到如此厌恶呢?
这个人的年纪,约在四五旬之间,可以说得是不老不少,总而言之,此人由头到脚,甚至他的年纪,都没有特别之处,偏偏能令人憎厌,恨不得离他远些。而这原因,连阿烈自家都说不出来。
程玄道道:
“这位施主,来此寻找一个人,你睡你的,不要多管闲事。”
阿烈装出不大情愿地应了一声,蹲下去缩起身子,好象很冷一般。
程玄道心中一震,忖道:
“这少年聪明得紧,竟晓得利用这等动作,解释出他躲在柜后之故:这等恰到好处的急智.岂是平常的人所想得出来的?”
那平见得令人憎厌的中年人开口道:
‘孩子,我且问你,你何时踏入此庙的?”
阿烈不作声,因为那人的平板腔调,亦使人十分厌倦乏味。
那听人又问了一声,阿烈不高兴地瞪他一眼,道:
“你为何不问我的伯父去?”
那人用平板不变的声调道:“我问你,你就得回答,我又不是问这老道。”
阿烈不理他,迳向程玄道道:“大伯父,我得回答他么?”
程玄道淡淡一笑,心想:“好小子!你竟想把这个厌物交给我去办?没有那么便宜。”当下说道:“你为何不回答呢?”
阿烈笑一笑,露出整齐洁白而又巨大的牙齿,这两排牙齿.显示出他的青春和活力。他高声道:
“我也不知何故,觉得很厌烦,不想跟他说话。”
程玄道心中喝声采,想道:
“真有你一手,这分明是故意砸锅惹事,而我老道身为伯父,岂能不管?这样说来,这少年竟是知悉我的身份,所以才肆无忌弹,故意要惹翻此人了?”
他虽是不甘被这少年利用,但目下自行拆穿刚才的假,话,亦即是马上否认伯侄关系。除此之外,别无卸责脱身之方。然而他身为鼎鼎大名的武当双剑之一,又焉能这样做呢?
阿烈见他眼珠微微转动,已猜出其故,禁不住得意地笑一下。
那人嘿嘿笑了数声,说也奇怪、他这个人连笑声亦无高低喜怒,跟说话之声一般令人讨厌。
笑过之后,他才说道:
“小伙子,你总算说对了!我有个外号,问遍天下、都没有人会异议的,你可猜得出来”
阿烈大感惊奇,道:“那么让我想想看……”
那人转眼望向程玄道,又道:“老道你也猜猜看,如何?”
程玄道道:
“贫道不愿伤这个脑筋,反正俗世之事,与贫道全不相干。”
那人道:“那也不见得。假如我殴打这个小伙子,你难道都不管么?”
程玄道道:
“贫道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假如贫道无能无为力的话,管与不管都不要紧了……”
他的话滑游异常,答了等如没答。
阿烈这时揷口道:
“我没法子想得出来,如果硬是给你起个外号,只怕会招恼了你,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那人道:“你但说不妨,我这一生没有别的长处,就是不会恼人,勉强可算是我的优点。”
阿烈道:“如果你当真不恼,我就说出来了。”
那人道:“好极了!你说吧。”
阿烈道:“人家叫你老厌物,对也不对?”
那人摇摇头,道:“不对!只说中了一个字。”
阿烈一怔,道:“那一个字说对了?”
那人道;“我的外号是‘鬼厌神憎’你说中了一个厌字,算你有本事。”
他的话声虽然平板乏味如故,但似乎含有喜悦自得之意、这真使阿烈觉得大惑不解。
阿烈忖道:“莫非此人竟以博得别人憎厌为乐么?”
他也相当的大胆,眉头一皱,道:“好啦!我受够了,别找我说话了。”
程玄道斥道:“你怎可如此元礼?”
阿烈道:
“大伯父,我知道你心中十分讨厌他,只不过口里不讲出来而已,我可不管这一套,讨厌就讨厌、何必瞒他”
说到这里,转眸盯了那人一眼.忙又移开目光,满面皆是厌烦不耐之色。
那自称为“鬼厌神憎”之人说道:
“小伙子!你既然不爱说假话,那么你说一说,可曾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阿烈拱手作揖不迭,道:“我求求你,别找我说话。”
程玄道心中冷笑一声,想道:
“这小伙子滑得很,竟用此法避不作答,但此人若真是那个‘鬼厌神憎’的话,包你脱身不得。”
他幸灾乐祸地瞧着这一场好戏,默不作声。
鬼厌神憎道:“小伙子,你家在那儿呀?”
阿烈道:“你找死我也不告诉你,省得你找上门去。”
鬼厌神憎道:
“这话很有道理。但你得提妨我死跟着你,而你早晚也得回家、对也不对?”
阿烈道:“我虽怕你,但我可以跟着我伯父,你总不能赖在这观里吧!”
对方又发出那种可厌的笑声,道:
“有何不可,我若是决意跟定了你,那怕你十八层地狱、我也不走,反正我是个弧魂野鬼、那儿都可以住下去。”
他们斗起嘴来,自是越说话越多,阿烈十分后悔,使闭口不言。
程玄道在一边盘膝坐下,闭起双眼。
阿烈决意以沉默对抗这个讨厌的人,那知一到一盏热茶之久,他就晓得没有成功之望了。
原来那厮一直用平板的声音,钉住一个问题,反复向他询问,聒絮不休。竟使得阿烈乏起作呕之感,恨不得跳起来把他打出门外。
他老询问有没有见到欧阳菁这句话,阿烈一想,不是设法反击,就得屈服,总之不能再被他聒絮下去。
当下叹口气,皱眉道:“假如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走不走呢?”
对方应道:“我虽然有鬼厌神憎之名,可是却很有信用,你大可以相信我。”
你唠叨的口吻、使得他的可厌程度,增加了一倍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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