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这一点,那是时代的冲突,不是我们父子之间有什么来不及的地方。至于老二——
赵素渊:爸爸要给他打电报,叫他赶紧回来呢!
赵立真:这又是时代的冲突。父亲是个有气节的人,你记得他那两句诗吗:“身后声名留气节,眼前风物愧诗才!”多么好的句子!所以,他不能投降日本,而老随着国都走。那么大的年纪,真不容易!可是,你想教这样的一位老人赞成打仗,你就算认识错了人。重气节,同时又过度地爱和平,就是爸爸心中的——或者应当说咱们的文化的——最大的矛盾。到必要时,他可以自杀,而绝不伸出拳头去打!所以,爸爸老以为老二去打仗是大不合理的事。
赵素渊:爸爸愿意把二哥叫回来,结婚生子,侍奉父母。
赵立真:一点也不错,我现在要是已经六十岁,大概我也得那么想。可是,老二有老二的生命和使命,他不会因为尽孝而忘了国家。
赵素渊:现在该说我的事了吧?你看封海云怎样?
赵立真:我——
赵素渊:他很漂亮!
赵立真:漂亮人作“漂亮”事!
赵素渊:你看他不大老实?
赵立真:嗯——还不止不老实,我看他不诚实!
赵素渊:怎么?
赵立真:你看,父亲很诚实,他相信他的思想是最好的,也切盼他的儿女跟他一样的好。老二很诚实,相信要救国非拼命不可,他就去拼命。封海云相信什么呢?他会打扮自己,他会唱几句二黄,他会打扑克,他会发点小小的财,他会……可是他到底相信什么呢?
赵素渊:我不知道!我问的是他能不能成个好的伴侣,不管他信什么!
赵立真:我愿意你,我的胞妹,嫁给个诚实的“人”,不是——
赵素渊:有人叫门呢!等等!说不定还许是封海云呢!要是他的话,回头教爸爸看见了,又得闹一场!大哥,你看,爸爸越闹气,我就越感情用事!我不愿意一辈子被圈在这个牢里,可是也不愿逃出牢去,而掉在陷阱里!我简直地没办法!
赵立真:我看看去!
赵素渊:听!坏了!他老人家开门去了!
赵立真:沉住了气,素渊!
赵素渊:爸爸要是不准他进来,岂不是——噢,听,他们进来了!我怎么办呢?
赵立真:先别慌!见机而作!
赵庠琛:封先生请!请!
封海云:立真兄!噢,素渊!几朵小花,买不到好的,平常地很,倒还新鲜。
赵庠琛:封先生,这边来坐!立真,把那些花上洒点水,好教封先生说完话再拿走,咱们这里没有送花的规矩!没这个规矩!
赵素渊:爸爸!
赵庠琛:立真,帮助你妹妹,把那张画儿挂好。我活一天,就得有一天的画儿看,不管日本人的炸弹有多么厉害!封先生,请坐!有什么事?
封海云:赵伯父,立真兄,素渊小姐!
赵庠琛:你们挂你们的画,我很会招待客人!
封海云:我来报告点消息,可喜的消息!兴邦兄回来了!
赵素渊:噢,二哥回来了!真的吗?
赵庠琛:素渊,先作你的事!
赵素渊:爸爸,现在不是古时候了,男女之间总得有点……
赵庠琛:乱七八糟!这群小孩子,太淘气了!我说兴邦是个流氓,你们不信。看,他走的时候,没禀告我一声;现在,他回来了,又不禀告父母,而先告诉了别人!孝为百行之先,他既不能尽孝于父母,还能效忠于国家吗?笑话!笑话!
赵立真:刚才妹妹告诉我,不是你要打电报叫二弟回来吗?
赵庠琛:我要叫他回来是一回事,他回来应当先禀告我一声又是一回事!
封海云:兴邦兄也并没有通知我。
赵庠琛:你怎么知道的呢?
封海云:这不是!
赵素渊:什么报,我们怎没看见?
赵庠琛:立真,“你”看!
赵立真:很短的消息:北战场政治工作人员赵兴邦等十二人来渝。
赵素渊:妈!妈!二哥要回来啦!……报上说的!……你自己来看呀!
赵庠琛:封先生,谢谢你!这些花——
封海云:赵伯父,小的时候,我还跟兴邦兄同过几天学呢。老朋友了!我得给他接风洗尘。你看,这二三年来,我颇弄了几个钱;并没费多大力气,大概是运气好!不论天下怎么兵荒马乱,有运气的还是有运气,真的!所以,虽然大家都嚷穷,咱们倒还马马虎虎的过得去!是的,我得给兴邦兄接风,顺便问问他还回前方不回去。假若他不回去的话——我想他也应该在家里管管自己的事了,一个人不能打一辈子的仗!是的,他要是不想回前方去,我这儿有很多的事情,给他预备着呢!
赵素渊:什么事?
封海云:事情多得很!事情多得很!
赵庠琛:那再说吧。没有别的事了,封先生?
封海云:啊!——我想兴邦兄今天必能回到家来,我在这儿等着他好啦!他来到,咱们大家马上就去吃酒。望月楼,我的熟馆子,菜还马马虎虎!地方不大漂亮,价钱也不算便宜,不过,菜还——马马虎虎!
赵庠琛:我向来不大下馆子,而且家里也还有些小事,谢谢吧!这些花!
封海云:立真兄,要是伯父不肯赏脸的话,你和素渊小姐来陪一陪怎样?
赵立真:同名同姓的人很多,报上所说的也许是二弟,也许不是。
赵素渊:我想一定是二哥!
赵立真:即使是他,也得让他休息休息!这些花——
赵素渊:大哥!
赵庠琛:素渊!挂得稍微低了一点!
封海云:这张画可真好哇!
赵庠琛:怎样好,封先生?
封海云:很老啊,纸都黄了!很好!很好!
赵素渊:
赵庠琛:封先生,请吧!改天我教立真去给你道谢!立真,送客!
封海云:再见,赵伯父,立真兄,素渊!
赵素渊:海云你就这么教他们给赶出去吗?你还像个男子汉!
赵庠琛:什么话呢,素渊!
封海云:我怎么办呢?为了爱情,我,我牺牲一切!金钱,时间,甚至于脸面,还教我怎样呢?我颇有些钱,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
赵立真:改天再谈吧,海云!今天,爸爸心中不大痛快,素渊也有点……
赵素渊:有点什么?大哥,连你也压迫我!
赵立真:我——?
封海云:再见吧,诸位!兴邦兄回来,我请客!
赵素渊:封先生,你的花!
赵庠琛:这是怎么了?素渊!
赵素渊:我不知道!我形容不上来自己的心是什么样儿!别再问我,好不好,爸爸?
赵老太太不用你拿;你还没洗过手,就拿祭神的东西?你说,二小子都上了报啦?我说他有出息,你看是不是?阿弥陀佛,佛爷保佑我的二小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赵立真:现在已经是雾季了,不会再有空袭,何必还这么念佛呢?
赵老太太佛是要天天念的!祸到临头再念佛,佛爷才爱管你的闲事!这三年多了,咱们的房子没教日本鬼子给炸平了,还不都是菩萨的保佑?素渊,帮着妈妈上香。你们也都得磕个头,二小子顺顺当当地回来,不容易!
赵素渊:妈!
赵老太太:怎么了?我的乖!我的老丫头!
赵素渊:妈!
赵老太太:说话呀,宝贝!
赵素渊:没什么,妈!
赵老太太: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老大又欺侮了我的老丫头?
赵立真:妈,看我这么大的岁数,还会欺侮妹妹吗?
赵老太太:没成家的,多大岁数也是小孩子!听着,老大!老二不是快回来了吗?噢,给我看看那张报!你们没看错了哇!
赵立真:一点不错,是兴邦!这不是!
赵老太太哪儿?唉,我看不见!是赵兴邦啊?好!菩萨的保佑!老大,你听我说,二小子回来,咱们不能再教他跑出去。好菜好饭的安住他的心;然后啊,有合适的姑娘呢,给他完了婚,这才像一家子人家;我死了——阿弥陀佛!——也就甘心了!
赵立真:哼!说不定老二会带回个又年轻又活泼的小姐呢!
赵庠琛:你说什么?立真!
赵立真:啊!——随便说着玩的!
赵庠琛:不能这么说着玩!你弟弟偷着跑出去,已经是不孝,你还愿意看他带回个野——野姑娘来!难道我给你们的教训都是废话吗?一点用处也没有吗?
赵老太太:先别闹气!先别闹气!
赵素渊:二哥回来,爸爸可别——
赵庠琛:别怎样?你还有脸替别人说话?
赵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怎么找寻到我的老丫头身上来了?是不是为了姓封的那个小人儿?我看他不错,又体面,又会挣钱!这年月,当秘书科长的还养不起老婆;姓封的小人儿有挣钱的本事,长的又……
赵素渊:妈,快别说了!
赵老太太:怎么?我说给你爸爸听呀!姓封的那样的小人儿不是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吗?
赵素渊:爸爸,您不喜欢封海云?
赵庠琛:更不喜欢你们的办法!
赵素渊:好啦,从此我再也不跟他来往,一刀两断!
赵老太太/赵立真:这又是怎么啦?
赵素渊:大哥,你应当明白。
赵立真:我刚才说错了话,我说他不大诚实!
赵素渊:我看他不像个男子汉!我不稀罕他的钱,他的洋服,他的鲜花!都是你们逼的我,我才和他作朋友!
赵庠琛:胡说!我们逼你?
赵素渊:一点不错!
赵立真:妹妹!
赵素渊:我!我!我,唉,你们不能明白我!不说了,没得可说!
赵立真:妹妹!妹妹!
赵老太太:老大,回来!教她哭一会儿就好啦,我明白我的女儿,你来,妈妈跟你说几句知心话!老大,你到底打算怎样呢?
赵立真:什么怎样?妈!
赵老太太:你看,在这个乱乱哄哄打仗年头,说不定哪一阵风儿就把我这份老骨头吹了走,阿弥陀佛!我死了,谁照应着你呢?
赵立真:我——
赵老太太:先等我说完了!你看,二小子快回来了。咱们得给他完了婚,不能再教他野马似的乱跑去。你呢,老大,也该回心转意,也讨份儿家。想想看,假若你和老二在一天办喜事,在同一天我看两个儿媳妇进门,我该多么高兴呢!
赵立真:妈!我不能替老二决定什么,至于我自己,你看,我的身体不很强。
赵老太太:是呀!没个老婆照应着你,身体怎会好呢!
赵立真:我又没有多挣钱的本事。
赵老太太:有了家小,你会挣钱也得去挣,不会挣钱也得去挣!
赵立真: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结婚!我不能因为伺候太太,而放弃了科学!
赵庠琛:要是为了立德立功,也还可以;就为弄些小狗小兔子而把人伦大道都丢在一边啊,我不能明白,也不能同意!我早就想这么告诉你!
赵立真:爸爸,我实在有点对不起您二位老人家!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在您看,我们研究科学的,有的是弄些小猫小狗,有的弄些红花绿草,都是无聊。在我们自己,这是各抱一角,从各角落包围真理与自然。不为名,不为利,我们只把生命插到真理中去。我们多捉住一点真理,人类心灵就多一些光明;我们多明白一点自然,人类就多增一点幸福。我们的贡献足以使人类一天比一天清醒,因为大家借着我们的心与眼,看到了,明白了。我们的态度就是一种教育,我们不图私利,不图享受,而只为那最高远的真理,最精微的知识,而牺牲。世人要都有我们这样的一点风度,我想,大家就都能忘记一些眼前的小利益,而多关心点真理了!
赵庠琛:算了,算了,立真!这些话,我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可是,你还没说服过我一回!我们作人,应当由修身齐家起首;这是咱们的文化,咱们中国特有的文化!身之不修,家之不齐,真理云乎哉,真理云乎哉!
赵老太太:老大,你爸爸说的是真话!别以为他是责备你!
赵庠琛:立真,我的确不是责备你,而是劝告你!你看,在这乱世,生活是这么困难,性命是天天在危险中。你第一不管家计如何,第二不管有没有儿孙,延续赵氏的门庭,第三不管什么立德立功的大责任,这是修身齐家的道理吗?
赵立真:您说的很对,爸爸。但是,我怎么办呢?
赵庠琛:怎么办?简单得很。去找点正经事作,现在什么地方都缺乏人,事情绝不难找,即使一时不能立德立功,起码也可以修身齐家。至于你爱研究生物,那可以在公余之暇为之——所谓格物致知,须在诚心立身之后,我不反对你去格物致知,可是绝不许你忘记了人生的大道!
赵老太太:对啦,老大!我还有个好主意:你要是非养小鸟小兔不可啊,就娶个也爱小鸟小兔的姑娘。你出去创练创练,教她在家里给你看着小动物们,不是挺好吗?家里养些小鸟小兔什么的,总比天天打牌强;我就恨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