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龙蛇 - 第一幕

作者: 老舍7,955】字 目 录

那些年轻轻的男女们,成天成夜地打麻将!

赵立真:妈!事情没这么简单!爸爸,您说的那个格物致知是带手儿作的事,所以中国的科学老不发达。科学是一辈子,多少辈子的事业,根本不是带手儿作的事。今天,若没人在前线拼命,国家就得亡;同样的,若没人在后方为科学拼命,新的中国,新的世界,就无从建设起。只养些小鸟小兔并不是生物学,我是要——

赵庠琛:要故意不听我的话!

赵素渊:妈!有人叫门哪,像二哥的声音!

赵老太太:是吗?我去开门!老大,搀着我点,我的腿有点发软!

赵立真:您别动了,妈!妹妹已经去了。

赵老太太:你去接接呀,老二必定有好多行李!

赵立真:打仗的人未必带行李!

赵老太太你可不准骂二小子,他好容易回来了!

赵兴邦:妈!

赵老太太:二——老二!

赵兴邦:老大!还解剖小白兔哪?

赵素渊:新近又下了一窝,都是白的,像些小雪球儿!

赵立真:老二,你结实了,也黑了!

赵兴邦:前线上没有雪花膏!

赵老太太:二,来!妈妈细看看你!噢,先见见爸爸呀!

赵兴邦:爸爸!你老人家……

赵庠琛:兴邦……回来了!

赵老太太:老二,我看看你!啊,素渊,去拿高香来,祭菩萨!

赵兴邦:妈!先别祭菩萨,给我口水喝吧!

赵立真:我泡茶去!妈,茶叶在哪儿呢?

赵老太太:我去,我去!你们什么都找不着!

赵兴邦:妈!你别去,没关系!在前方,有时候一天一夜喝不到一口水!

赵老太太:你看看,你看看!娇生惯养的孩子,一天一夜喝不着一口水!老大,快去呀;茶叶在我屋里的小桌上呢。

赵立真:

赵兴邦:那还不算事。看这里,还中了枪弹呢!

赵老太太我的宝贝!太大胆了!要是死在外边,不得教我哭死!

赵兴邦:打死也就算了!打仗吗,还能不死人!

赵素渊:您也看看哪!这么大一块疤!

赵庠琛:不用看了!舍身报国是大丈夫所应作的事。不过,以咱们的家庭,咱们的教育,似乎用不着去冒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要是咱们这样的人都死在沙场,读书种子绝矣!

赵兴邦:不,爸爸!咱们读书的人一去打仗,敢情多知道了多少多少事情;在书本上十年也不能领会的,到了真杀真砍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老远去,知道了许许多多!

赵素渊:二哥,你都明白了什么?说说!说说!

赵兴邦:多了!多了!

赵老太太:好容易回到家,不说些家长里短的,瞎扯打仗干什么呢?素渊,先商议商议吃什么饭吧!到厨房看看去,好孩子,看看还有什么东西!

赵素渊:让我再听一会儿,妈!他说的多么有意思呀!二哥简直地成了拿破仑啦!

赵兴邦:我,拿破仑?我愿意世界上永远没有拿破仑,而只有明白人,越多越好!

赵老太太:你们瞎扯吧,我上厨房!为我自己的儿子操劳,我能抱怨谁呢?

赵兴邦:妈,我出个主意好不好?咱们上饭馆去,大吃,扒拉一顿,好不好?

赵素渊:我赞成!就是讨厌上厨房去作饭!

赵老太太:我吃素,馆子里没有真正的素锅;教他们炒素菜,炒了来还是荤的。不过呢,只要你们高兴,我心里就喜欢;教我吃开水泡饭也不要紧!

赵素渊:我们不能看您吃白水泡饭。教张嫂给弄点素菜,我给您提着!

赵老太太:谢谢你的孝心,姑娘!还有——

赵兴邦/赵素渊:爸爸,您也愿意去?一定!

赵庠琛:嗯!——

赵素渊:爸爸答应了!

赵庠琛:疯丫头!简直不像话!你教张嫂去作两样素菜包好。

赵立真:

赵老太太:老大,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不用茶壶茶碗呢?

赵立真:我想由前线来的人,大概非这么大的壶不会够喝的!

赵老太太:唉,这个淘气呀!你们活到六十岁,要是不成家,还是小孩子!

赵立真:老二,这一壶都是你的!噢,爸爸,你喝不喝?

赵庠琛:兴邦,你都学来了什么?我倒要听一听!

赵兴邦:嗯——我觉得差不多学“通”了!

赵庠琛:学通——了?我读了几十年的书,还不敢说学通;你出去瞎混了三年,就会学通?笑话!

赵素渊:看二哥这个样子,大概是真学通了!你看他有多么体面,多么壮啊!

赵庠琛“壮”和“通”有什么关系?

赵立真:由生物学来看,也许大有关系!

赵兴邦:您看,我到四处乱跑,看见了高山大川,就明白了地理,和山川之美。懂得了什么是山川之美,我就更爱国了;我老想作诗——

赵素渊:作了没有呢?

赵兴邦:诗作不好,至少我作了几首歌。前方不容易找到文学家,我就胡乱编一气;我现在可以算作四分之一,或者甚至于是三分之一的写家了!

赵素渊:二哥,你唱一个你自己作的歌!

赵庠琛:素渊,不要捣乱!

赵兴邦:前方是在打仗,可是也需要文学、音乐、图画;它也强迫着我们去关心历史、地理、政治、经济、卫生、农村、工业……。而且,它还告诉了我们音乐与文学的关系,政治与军事的关系,种种关系;一环套着一环,少了哪一环也不行。我管这个叫作文化之环。明白了这个,你就知道了文化是什么,和我们的文化的长处和短处。

赵立真:比如说——

赵兴邦:啊!听这个,“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军人要按着这个节拍开步走,行不行?起码,你得来个“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赵庠琛:粗俗!粗俗!

赵兴邦:是粗俗呀,可是这个路子走对了。我们几十年来的,不绝如缕的,一点新音乐教育,到现在才有了出路。艺术的原理原则是天下一样的,我们得抓住这个总根儿。从这个总根儿发出的我们自己的作品来,才是真正有建设性的东西。啊,就拿这张画说吧。

赵庠琛:我的画又怎么了?!你还懂得绘画?!

赵兴邦:这是张青绿山水,您若题上四个大字——还我河山,有用没有?没有!抗战期间,你得画那种惊心动魄的东西。这,您就得把世界的普遍的绘画理论与技巧,下一番功夫把握住。等到你把握住这理论与技巧,您才能运用自己的天才,自己的判断,创造出世界的中国绘画!

赵素渊:二哥,你也会画点了吧?

赵兴邦:一点点,但是那没关系。我是说,一去打仗,我的眼与我的心都被炮声震开了,我看见了一个新的中国。它有它的固有文化,可是因为战争,它将由自信而更努力,由觉悟而学习,而创造出它自己的,也是世界上最新的音乐,图画,文学,政治,经济,和——

赵立真:科学!

赵兴邦:对不起,大哥,忘了你的小白兔子!

赵庠琛: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丰功伟业,好像都教你们俩包办了!小孩子!

赵兴邦:不过,爸爸,大哥的科学精神,我的清醒的乐观与希望,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爸爸你作了修身齐家的功夫,我们这一代,这一代当然不能光靠着我们弟兄俩,该作治国平天下的事情了。您等着看吧,到您八十岁的时候,您就看见另一个中国,一个活活泼泼,清清醒醒,堂堂正正,和和平平,文文雅雅的中国!

赵庠琛:倒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是光明的!

赵兴邦:假若今天的一切都是黑暗的,我相信我们年轻人心中的一点光儿会慢慢变成太阳。我知道,我们年轻的不应当盲目的乐观,可是您这老一辈的也别太悲观。您给了我们兄弟生命,教育,文化,我们应当继续往前走,把文化更改善一些,提高一些。此之谓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怎么来着?

赵素渊:鲁一变,至于炸酱!

赵庠琛:这个疯丫头,要把我气死!

赵兴邦:走啊,吃炸酱面去啊!我能吃八碗!

赵素渊:等一等,二哥!你说点战场上怎么打仗!你要不说,就不给你炸酱面吃!

赵庠琛:我不喜欢听打仗的事,已经听够了!

赵素渊:爸爸这是听您的儿子怎样打仗啊!难道您不喜欢您的儿子成个英雄吗?

赵兴邦:假若仗是我打胜的,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值得一说的,是百姓们打胜的,这真是想不到的伟大!

赵立真:也该教老二歇息会儿了吧?

赵素渊:爸爸,交换条件:您教二哥说一点,我就不再理封海云!看见二哥,我就觉得封海云是这么点的一个小动物了!

赵庠琛:一天到晚瞎扯!哪像个女孩子呢?!

赵素渊:二哥,说呀!除非你是真要歇息一会儿!

赵兴邦:我不累!等我想想,啊,说绥远的胜利吧!在这个胜利里,我可以教你们看清楚,我们的百姓,而且是汉满蒙回藏各处的百姓,怎样万众一心地打败了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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