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毛毛虫去!你太看不起人了,大哥!
赵立真:我也该走了!不过,渊妹,抗战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赵素渊:你怎知道我是闹着玩呢?
赵立真:好!好!不闹着玩就好!我走了!回头见,老二!素渊!
赵素渊:二哥,你看我到底该作什么?我自己老不能决定!好不好我跟你去,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那么着,我才放点心!
赵兴邦:那么着,我要照应你呢,就耽误了我的事;你要照应我呢,就耽误了你的事。从一个意义来说,抗战就是把各个人由家庭里抽出来,编到社会国家里去。自然,谁也不会忘了家,可是因此就更明白了国家与社会。这是个很大的文化上的变动。你要离开家,就一个人走;否则在家里蹲着!
赵素渊:男女都一样?
赵兴邦:都一样!
封海云:素渊!
赵素渊:哟,你怎么不敲敲门?
封海云:对不起!我怕老人们听见!兴邦哥,我来看看你!我说,素渊,你怎么穿上军衣了?噢,我明白了,看见兴邦兄的英武的样子,你也想作个女英雄?对;我马上去,裁两套顶好的军服,你一身,我一身,让咱们都有个抗战的样儿,好不好?告诉你!两身“顶”好的军服,多花钱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法币!
赵素渊:你简直是污辱军服?你有法币,是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封海云:大有关系!假若咱们订了婚,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有了钱就能享受一切,青年们理应享受!兴邦兄,你想我的看法对不对?
赵兴邦: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封海云:当然,我常思索这个问题——你要知道,我很有思想——在抗战中,全国的人能都去当兵吗?不能!必定得有人,像你我这样的人,还能穿着漂漂亮亮的洋服,看看戏呀,讲讲交际呀,跳跳舞呀,这些都是文化。
赵兴邦:什么文化?
封海云:你要说那不是文化,我也不跟你辩驳;咱们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过,你不要误会,我决不为我个人,而是为了大家;文化都是为大家的。
赵兴邦:大家是谁?
封海云:远在千里,近在目前。就拿素渊说吧……
赵素渊:请你少提我的名字好不好?
封海云:好!就拿兴邦兄你说吧,你要是今天能交给我三千块钱,过半年之后,我就还你六千!你干脆什么也不要管,到时候一伸手就拿钱!我决不自私!还告诉你个秘密消息:日本人快要南进了!千载一时的机会,赶紧抓南路的货!抓到手,不要动;过三两个月就涨至少一倍的价钱!
赵兴邦:这也是文化?
封海云:谁管它是不是呢,反正我是一片好意!
赵素渊:封先生,你“请出”好不好?
封海云:这是怎么了?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很欣赏我所给你的享受。你要知道,我还能给你更多的快乐!
赵素渊:请出!你听见没有?
封海云:你可别后悔,素渊!女郎多得很;高兴的话,我可以运一卡车来给你看!我不肯那么办,而要规规矩矩地向你求婚,为什么?为了文化!
赵素渊:你,连你的文化,一齐滚出去!
封海云:来,请再打我个嘴巴!电影上不是爱人吵架,老有个嘴巴吗?
赵兴邦:我给你个嘴巴吧!妹妹没有我打的响!你出去!
封海云:好!好!搁着你们的,我要教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赵庠琛:怎么啦?怎么啦?
赵兴邦:我和妹妹把海云赶出去了!
赵庠琛:好!我不喜欢那个人,我早就告诉过素渊!不过,也不应当吵嘴打架!处世之道,和平为本!
赵兴邦:不过,爸爸你所说的和平恐怕是过度的容忍。过度的容忍,我不管你爱听不爱听,会教正义受很大的损失。像封海云这家伙,就应当根本消灭!
赵庠琛:以柔克刚,我告诉你,这是我们最好的方法!
赵兴邦:我想,为我们的抗战胜利,我们必须得消灭国内的败类分子,像封海云这种人。为世界新文化的树立,我们必须打倒日本军阀。为和平而反抗,因反抗而得到和平,我管这个叫作刚性的和平!只有刚性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
赵庠琛:素渊,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么不男不女的?难道也是刚性的和平?
赵素渊:爸爸!我对你说实话吧!我本来并不爱封海云,可是你管教我太严了,我仿佛没法不去找个出路,发泄我的闷气,所以才跟他来往。及至二哥回来,我拿他一跟二哥比较,我才觉出来,一跟他来往,是我一辈子的一个小污点!你别以为我是个女孩子,什么也不懂。凡是二哥所能懂的,我都能懂,同一个时代的人就好像都是一个母亲生的儿女。
赵庠琛:好像你作错了事,都应当我去负责?
赵素渊:我也没——
赵庠琛:不要说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赵素渊:我——二哥,你说!
赵庠琛:你们俩又冒什么坏哪?
赵兴邦:我们没敢冒坏,爸爸!妹妹说家里闷得慌,我告诉她可以出去阅历阅历。
赵庠琛:上哪儿?
赵兴邦:上——
赵素渊:二哥!
赵庠琛:说!
赵兴邦:上前方去。
赵庠琛:干吗?她会作什么?
赵兴邦:教她学习学习。学习了打仗,好建设刚性的和平!
赵素渊:爸爸,你许我去吗?二哥,爸爸要是不准,可不是我的胆子小!
赵明德:二叔!你老倒硬朗啊?不认识我了吧?我是明德,小名儿叫二头!
赵庠琛:噢,二头啊?快坐下!
赵明德:这是二哥吧?还是小时候见过的!
赵兴邦:可不是!坐下!
赵明德:这是妹妹吧?没见过!
赵素渊:爸爸,这也是二哥,对吧?
赵明德:叫我二头好了!二哥,妹妹,都坐呀!
赵庠琛:明德,你坐!你这是怎么了?素渊,倒茶!
赵明德:我看你老人家来了,妹妹,歇着,别倒茶,半路上喝了不少凉水!
赵兴邦:这么兵荒马乱的,二弟,还出来看亲戚?
赵明德:多少年没有看见二叔了!
赵庠琛:明德,有什么话说吧!你一定不是单为来看我!
赵素渊:先吃两块饼干吧,还不到吃饭的时候。
赵明德:不饿!不饿!
赵兴邦:吃吧!客气什么呢?
赵明德:二叔您老请?二哥?妹妹?
赵庠琛:吃吧,明德,一家人不准客气!说说,你干吗来了?
赵明德:二叔!二叔!
赵庠琛:啊,说呀!
赵明德:二叔,一家子全完了!
赵兴邦/赵素渊:怎么?怎么?
赵庠琛:教他慢慢地说!
赵明德:前年八月节后三天,忽然,我哥哥,明常,抽壮丁抽中了!
赵庠琛:嗯!
赵明德:我要替他去!
赵庠琛:好!明德!弟兄的义气!
赵明德:我想呢,哥哥有老婆儿女,我还是个光棍,我去好!哥哥说呢,他成了家,我还没有,不能教我这还没尝过人味的死在外边,我们哥儿俩哭了一夜!
赵庠琛:都有出息!好!
赵明德:后来呀,还是哥哥去了;先还有家信,后来就没有了消息!紧跟着,鬼子来到了!
赵兴邦:那是去年春天。
赵明德:二月初九!我就把嫂子跟侄儿们送到嫂子的娘家去了。
赵庠琛:宋家庄?
赵明德:对!那里有山,鬼子不敢去。我也住在那里盼着鬼子走了,再回家种地去!
赵素渊:鬼子到如今还没走?
赵明德:没有!庄稼长得很好,可是我回不了家!我又不能老白吃嫂子的家里,那像什么话呢!
赵庠琛:咱们村子里难道就没了人?人家能在那里,你怎么不可以回去种地?
赵明德:不行,二叔,不行!
赵兴邦:鬼子抓年轻的人,去当兵!
赵明德:一点不错!我不能去给鬼子当兵,鬼子是什么东西!
赵素渊:二头哥,你有根!
赵明德:到今年四月初五,有人捎来信,说,说……
赵庠琛:说呀!
赵明德:大哥阵亡了!
赵庠琛:阵亡了?
赵明德:死了,连尸首也不知埋在哪儿了!大哥一辈子忠厚,会死得这么苦!
赵兴邦:还不都是日本鬼子闹的?
赵明德:谁说不是?我明白!没告诉嫂子,我出来了,来找您老,二叔!
赵庠琛:好!好!明德!在叔父这儿吧,有你的饭吃!
赵素渊:我会给你做衣裳,二头哥!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逛逛重庆!
赵明德:那倒不忙!二叔,我打算就住几天;我还得走!
赵庠琛:上哪儿?
赵明德:当兵去!
赵兴邦:要当兵,何必先跑这么远,上这里来呢?
赵明德:二哥,你老不知道。我的父母亲都早死了,咱们赵家的老一辈人,就剩了二叔二婶了。我得来告诉二叔一声,大哥是死了,二叔得照管着寡妇嫂子,跟大哥的儿女!
赵庠琛:我是义不容辞!纵然你是我远支的族侄,可是咱们的祖宗是一个!
赵素渊:其实你写封信来也就行了!
赵明德:那,我不放心!我得当面儿告诉二叔,还有,我打算去当兵,也得叫二叔知道。我要是也死在外边,二叔您好知道我们弟兄俩全都阵亡了!
赵庠琛:没想到你们种地的人有这个心眼!
赵兴邦:这就是咱们的文化,爸爸!
赵庠琛:明德!就先在我这儿住着吧,不用去当兵了!
赵明德:二叔,那不行!我天天梦见,天天梦见,死去的哥哥,他大概是教我去给他报仇,我得走!反正儿,我见到了您老人家;我要死在外边呢,您老人家知道我是阵亡了,那就行了!您老人家现在就是我的父亲,我得禀告明白了!二婶呢?她老人家还硬朗吧?
赵庠琛:素渊,带他去看看你母亲!给他找睡觉的地方!
赵兴邦:没地方睡,我们俩睡一个铺!
赵明德:那可不敢,我身上有虱子!
赵兴邦:哼,在前线,我身上的虱子比你也不少!
赵明德:怎么?你这个识文断字的人也打过仗?
赵兴邦:我刚由前线回来!
赵明德:真看不透!看不透!
赵兴邦:我跟你还不是一样?都是年轻的小伙子,怎能不去打仗呢?
赵素渊:来吧,二头哥!
赵明德:二哥,回来再说话,先看看二婶母去!
赵素渊:先放着吧!丢不了!
赵明德:唉!唉!二叔,我先看二婶去!
赵庠琛:难得!难得!
赵兴邦:咱们的兵,爸爸,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人!
赵庠琛:嗯!嗯!
赵兴邦:日本人吃亏就吃亏在这里,他们以为只要把咱们的学校都炸坏了,把个读书的人杀巴杀巴,砍巴砍巴,就是征服了中国!他们就没想到,我们人民所种的地,也埋着我们的祖宗!稻子、麦子、高粱、包谷,是咱们的出产;礼义廉耻也是咱们的庄稼,精神的庄稼!爸爸,您说是不是?
赵庠琛:嗯!嗯!
赵素渊:爸爸,到底还是妈妈!
赵兴邦:妈妈又出了什么好主意?
赵素渊:一见着二头哥,不容分说,先给了他两个馒头!你看,咱们给他饼干,他都不肯吃;可是,妈妈给他馒头,只叫了两声:二头,二头!他就蹲在地上吃起来了!
赵兴邦:老太太都明白民族的心理!
赵素渊:爸爸,咱们刚才还没把话说完哪?
赵庠琛:什么事?
赵兴邦:不是,我问您,可以上前方去不可以吗?
赵庠琛:嗯——
赵素渊:怎样,爸爸?
赵庠琛:可以去!
赵兴邦:可以去?
赵素渊:爸爸,我好像不认识您了!
赵庠琛:连我也不认识我自己了!
赵兴邦/赵素渊:怎样啦?爸爸!
赵庠琛:没什么!没什么!我看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站着了!不明白了我自己,我还怎么管别人呢?从此以后,我不好再管你们的事了!
赵素渊:爸爸,干吗动这么大的气呢?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量着办!
赵庠琛:我并没生气!真没生气!
赵兴邦: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
赵庠琛:你看,立真前些日子给了我一本书。
赵素渊:是不是生物学大纲?他教我念,我老没有工夫。
赵庠琛:不是,是本历史。一个生物学家写的历史。这两天,我翻了几页。我不敢说都能明白,也不敢说都赞成,书里的话。可是,它证明了老大的话——它由生物的起源与演化说到人类的历史,从生物的生灭的道理提出人类应当怎么活着,才算合理。不管它说得对不对,它确是一种格物致知而来的学问。老大的话——什么科学是为追求真理——总算没有说错。老大要是没说错,我就不能再教他随着我的路子走。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赵兴邦:您知道的并不少,爸爸!不过,您所知道的仅够你用的。我们这些小孩子得更多知道一些,好够我们用的。是不是?爸爸!
赵庠琛:因此,我不再干涉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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