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容她表示,就转向马中队长,对马说:“行啦,就这么着了。”
说时,回头冲她眨眨眼角。
“他说你最擅长的,就是做人的思想工作。”马中队长过来,揭穿她说。
“这女人犯了什么罪?”王颢在跟着朝角落里走时,问。
“卖婬。”马中队长说,把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词说得很平淡。
“初犯,还是惯犯?”
“初犯。”马中队长说。王颢看见,这女犯发现她们走过来,立刻显得很紧张,“她关进来半年多,丈夫没来过。我们去找过她家里,被骂回来。她伤了他的感情,正闹离婚呢。”
“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七岁了。”
女犯看见她们走近站起来,两只手不知该怎么放绞在一起,蜡黄的脸抽动了抽动。
“任虹。这是记者,专门来采访你的,你要好好地介绍你在这里改造的情况,你平时不是满肚子的感受吗?”马中队长对她们双方做了介绍时,任虹腼腆地笑笑,她细软的头发梳成垂直,神态恬静,眉清目秀。
马中队长建议她们谈起来。上官侯亦不时注意向这里,手里握着钢笔和笔记本。王颢一下子变得局促,她手袋里的纸笔完全是为拉广告预备的,那支笔是真正的法国眉笔,是她在国际商品服务部花了8.5美金买的,餐巾纸则是紫罗兰香水型濕纸巾。
她瞟了一眼任虹,无从张口,坐在那里,两只手对握住夹在膝间,偶尔冲任虹笑笑。任虹也笑一下,很勉强。
后来,王颢发现自己的坐姿仍保持着多年戴铐的习惯,忙改成一只手抚腿,一只手托下巴的思考样子。
王颢就这样干坐着,她无法开口,或者说不愿开口,她深深体谅她们这群人,最怕的莫过于揭老底。任虹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来回搓。两个人坐了半天,都没话。
王颢憋了半天才说出:“干吗要走这条路呢?”
问完了又后悔,这种唐突发问不正是讽刺对方的隐私吗?她想着,更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好。
任虹低下头不言语。从任虹身上王颢看到了自己昔日千百次面临过的审讯,她觉着任虹正是应该这样,她甚至感觉到任虹空蕩蕩、警戒着的内心。
“你想问我些什么吗?”后来,王颢听见自己说。
任虹抬脸,皱了皱眉头,瞥着王颢。
“人生在世,难免要犯些错误,随便聊聊吧。”王颢说。
“……”任虹慾言又止。
“你还爱你丈夫吗?”她认为这句话问得比较成功。在任虹瞧着她的工夫,她低下头,偏偏想到了母親胡小缄和长眠在异国他乡的父親,想到从自己家窗口爬出的那个男人。
任虹渐渐抽泣,她想对王颢说些话,但话到嘴边,触及内心又哽咽住,不停地点点头。
“如果你爱他,就不应该这样去做。”王颢看出,任虹像自己最初关押进来一样,总爱为悔恨与渴望而流泪。
任虹啜泣着点点头,泪水不停地滴落下。
她从手袋里摸出濕纸巾,递过去。在任虹不注意她的时候,她有话可说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就要属爱情了。”她这样说,跟着便不假思索了,“因为有了爱情,才有了婚姻。因为婚姻的结合,才有了家庭,生儿育女是爱情的结晶。从此双方的爱融合为一处,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荣誉,浇铸成一个辉煌壮丽的维纳斯形象,虽然这中间也许有一些磕磕绊绊,但正如苏芮歌中所唱的那样:也许牵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
任虹抬起脸,看着王颢,嘴巴跟着张合。
这时,王颢才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已经哼唱起来,而且唱得还不赖。她想起来,这首歌是跟郭永晟学会的,她牵起任虹的手,让任虹跟着她一起哼:
“所以牵了手的手,
来生还要一起走。
所以有了伴的路,
没有岁月可回头……”
她们发现屋里的人都在朝这里看,两个人就暗暗笑起来,为了不影响别人,收敛歌声。
“你唱得真好。”任虹跟着哼了一气,还没过瘾,说。
王颢看见上官侯愣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影响人家了。”王颢手指贴在嘴chún上示意,“咱们刚才说到哪里?对,所以说结婚后两个人的名誉就变成一个人的,不不,应该是合二为一了。你这样单枪匹马地去闯,干这种事好不好咱们另说,已经损害了自己名誉,也损害了两个人的共同名誉。要知道,在社会上,一个男人可以忍受天塌地陷的苦难,百折不挠,挺立不倒,却有一条是万万不能忍咽的,那就是在他体面的头上,戴上一顶绿帽子!”
任虹抬起脸来,噙着泪光的眼睛里充满惊讶,张着嘴不说话。
王颢看着对方,继续说着,她后来发现对方并不是被她的劝说所打动,这个表情根本就不是冲着她的,她顺着任虹划过肩膀的目光回过头,看见阳光灿烂的窗户下面站着一个人,逆光看去朦朦胧胧,似是一个身材魅梧的男人……
“他。”任虹空张着的嘴里喃喃。
“谁?”任虹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孔。
任虹犹豫不决地站起身,看着窗户下的男人,又看向在会场里来回巡视的马中队长,用目光求援。马中队长发现了出现在屋子里的男人,惊喜地拍了一下巴掌,奔过去。
王颢看着他们开始交谈,马中队长指指这里,男人做出回绝的表情。马中队长带着男人朝这里走了几步,男人停住,马中队长表示这个恳谈会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希望不要错过。男人朝王颢打量,总算点了头。
“任虹的丈夫,何平,在市出租汽车公司工作。这是法制宣传报王记者,专门来采访你们的。”
没等马中队长介绍完,王颢主动伸出手去。
他们握过手。何平不看妻子,也不看她,仿佛她并不存在,只对着马中队长说:“我还有活儿,呆会儿必须回公司,没什么好说的。”
“这么远的路,既然来了……”马中队长挽留。
“我是来道谢的,给我的通知我收到了,感谢你们总是想得这么周到。”何平说话很理智,他看上去正像她们介绍的那种男人,硬朗的脸上沾着汗呢,眉宇间透出一股阳刚忿怨。
“这么远的路,你就当歇歇乏,喘口气还不行吗?中午我管饭!”马中队长扯过张椅子,按住何平坐下。
他们这里说话时,任虹一直躲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王颢学着上官侯的样子拉开采访架式,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正要找你谈谈呢。”
马中队长立刻帮腔:“她是专写大墙下文章的,你如果对咱们有意见,尽可以跟她反映,她会帮你解决问题的,对吧?”
“那没错,咱们是人民的喉舌。”
“我对文章不感兴趣。”何平冷淡地说,慾站起身。
“咱们就不写!”王颢拦住何平,摊开双手,说:“瞧,没笔没纸,也没录音。”
“对,今天是三八恳谈,随便谈。”马中队长说,搂住垂首一旁的任虹,转过身去,“咱们走。”
任虹看了丈夫一眼,何平佯装不见。
王颢捕捉到,何平虽然脸冲着墙,视角里却跟踪着妻子背影。马中队长端上茶水,还有一袋天府花生,让他们用,顺势把王颢扯到一旁,叮咛:“根据我们的接触,此人是个大男子主义,你要开导开导他丢下架子,正确面对发生的事,不要把自己的做法强加在一个家庭身上。”又贴近以更小的声说,“你可以从孩子的角度入手,他很疼他的儿子。另外么,任虹反映他在家经常摆大男子主义,对她粗暴,不尊重人格。”
何平面冲墙注意着这里。马中队长沙哑的嗓音愈来愈低越来越听不清,她只管颔首。后来马中队长乐呵呵地拍拍她肩说,“他总算露面了,就看你的了。”
马中队长离开后,王颢与何平隔着两杯茶坐着。现在,只剩他俩。
何平摸出烟来ǒ刁了一支在嘴上抽着,吐烟时下嘴chún虚掩住上嘴chún,使烟雾呈仰角飘上屋顶。面对这个傲慢的男人,王颢又开始紧张,尽管何平连看都不看她,但一想到与一位陌生男人谈论关于“卖婬”的问题,就感到恶心,她在寻找怎样才能回避这个问题,同时很害怕对方开口。
这时,何平突然又次伸直那条腿,从褲兜里摸出烟来,问她抽不抽。她笑了,摇摇头。何平把烟盒揣回褲兜,嘀咕:“写东西的人不抽烟……”
“在外面也抽。不过,建议你遵守这里制度。”
“什么制度?”
“这里禁止吸烟。”王颢说,其实她也不清楚这里让不让吸烟,但她牢记住她服刑的那座监狱里是不准许吸烟的。
“是吗?我真的有事,抽完这支就开路。”
“别这么死要面子好不好?”王颢加重了语气;他们目光相遇时,她呼吸急促了,“这是恳谈会,不是叫你代人受过。”
“我是说抽烟呢。”何平掩饰自己说。
“甭解释,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对待自己和爱人。大街上犯罪的多了,像这么活着累不累?”王颢决定单刀直入,跟何平展开对话,“蹲过牢的也不少,没见你这样的,还是个大男人呢!我就蹲过牢,看得出来吗?”
“王记者,你看你……”
“真的,我不骗你。”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有自己的情况呀。”
王颢盯住何平眼睛看,她发现自己又把两只手并拢夹在双膝间,忙打开,摆在膝盖上。
上官侯一副循循善誘的样子正在开导盗窃犯,对方痛哭流涕,哭声被周围所淹没,侧影一搐一搐的手来回抹脸,上官侯不失时机地记录下他所需要的内容。
王颢看了一阵,也学着进入角色说:“发生这样的不幸,我想你一定很痛苦,这种痛苦又无法向外人倾诉,只能烂在肚子里,所以就更加痛苦。我很同情你,不管你是不是乐意接受。中国的封建传统观念对现代人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没有什么比这类事更让男人蒙受耻辱了。作为一名记者,我希望能分担你的痛苦,帮助你解决困难,你可以相信我……”
何平停止手指捻转烟卷的动作,抬起眼皮,王颢发现他冷漠的目光里发生了变化,变得忧伤。
“我想,通过采访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平等的,可信赖的朋友。在我多年的记者生活中,我有很多朋友,就是通过采访互相了解,结下友谊的。”
何平看着王颢,本来看上去硬派的嘴脸渐渐泻了神,等了等,何平清理着喉咙里的痰,叹息:“我们能成为朋友?我可是罪犯家属。你呢,替法律讲话,等会结束,出了这个门咱们就拜拜了,谁也不认识谁。”
王颢愣住,何平坦诚的态度教她无言以对。
“你也甭套近乎,把我们话套出来,瞎编一气再登到报纸上。”
王颢觉得他说得都对,但她不能放弃这个角色,硬着头皮说:“别误会,我是真心实意讲这番话的,也是我为人的一贯准则。刚才我跟你爱人也是这么说的。”对方做了个耸肩的抱歉的动作,王颢看出他在外厉内荏,强硬着说:“你用不着摆出一副大男子汉来,应该相信人间还有温情!我跟你说,我有一位小姐妹,与单位里的现金出纳员合伙挪了账上的公款,当时她完全是听了男朋友的话才这么干的,为结婚做准备,其实她很不愿这么干。后来案发被抓进去,被判了十年徒刑。我曾多次去看过她,送东西给她,我没认为她是个犯罪分子,我是讲她本质不是那种坏人,她不过是人群中的一个,干着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在干的事,是个很平常的人。你不承认你犯过罪吗?他不承认他犯过罪吗?我相信人人都会扪心自问,做出公正结论。区别就在于有的人运气始终很好,有的人运气一直不好,而运气很好的大部分都是犯罪者手,他们有经验,懂得怎样钻空子,比起他们来,运气不好的总是可怜可悲的……”她突然停下不再说,意识到是在讲自己。
实际上,何平已经在专心地听,见王颢不再往下讲,催问说:“你怎么会这样讲?”
“你不应该对你抱的固执换个角度去看看吗?”
“我没这样试过。”何平摇摇头,问,“那么她的男朋友呢?”
“他为她筹借了一笔钱,补上账目。”王颢心里一阵难过,因为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他发誓等她出来。”
何平不再说话,在鞋跟上捻灭烟,呷下一口茶。
王颢把花生倒出来,两个剥着,何平在开口前瞥了一眼附近的妻子,脸颊肌肉微微抽搐。
“唉……”何平从身体深处叹息出一口气,“我可以告诉你,乍听到丑闻,自杀的心都有!她能跟这么多男人卖肉,我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杀了她!你可以去打听,我们家几辈子都好名声,宁可自己吃亏,不让人戳后脊梁。你们说我大男子主义,换上你们试试,谁能咽下这口气?除非他不是男人!这种事像一把刀,一下子把我削矮了半截,恨不得地上裂道缝漏下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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