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 第15章

作者: 崔京生5,877】字 目 录

时髦的女人,正在与阿芳热烈地交谈。阿芳看见她,呶了一下嘴,说:“王小姐驾到。”

女人打量着王颢,站起身。

王颢本能地顿了一下,感到心里一阵发慌。阿芳为她们做了介绍;这位女人果然就是回家生孩子的那位广告皇后魏婧,现在俨然以一副主人的架势回来,办公桌上添置了五花八门的办公文具,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婴儿照片。

“恭禧你!生了男孩,还是女孩?”王颢与对方握手时问。

“弄瓦的货!”广告皇后说。

“女孩好,生女以后有人疼。生男有什么好?淘气还不知道体贴人!”阿芳说。

“其实生女生男都一样。”王颢说,把手袋放在椅子上。

“刚才报社人事部门的来通知了,”阿芳说,嗑着瓜子,“从今天起,她来上班,你就不用再来了,让你去财务那里结下工资。今天嘛,大家可以把工作移交一下。”

“好呀。”王颢似乎早有所料,说:“那咱们现在就交?”

“有什么可交的呀,弄得跟真的似的!”广告皇后指着阿芳说。

“喂,你可不知道,她是有名的‘大姐大’!人走了,她得给咱们留下点关系户,对不对?”阿芳转向王颢,嗑着瓜子说:“也别光顾自己捞,您捞酱的也得给咱点儿稀汤喝呀。”

“你别听她的,她是我老师!”王颢对冲她微笑的魏婧说。

“你少触我的霉头!我可领教了,不叫的狗咬人才狠哩!”

正闹着,上官侯出现在门口外。

上官侯看出王颢嘻嘻哈哈背后掩藏的慌乱,他看着她,装着轻松地问:“你找我?”

“对。”

“有事吗?”

王颢跟在上官侯后面,到楼道里,摸出金笔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千万不要拒绝。”看着上官侯接过笔又说,“真是凑巧,不然就没这个机会了。”

上官侯看了看金笔,显然非常喜欢。但喜欢过后又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能好意思你破费呢。”

“这是我的心愿,谈不上破费的事。”

“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都听说了?”上官侯盯住王颢眼睛看,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没办法,我找过他们了,他们不同意【經敟書厙】。”

“我本来就是临时工嘛,讲好的。”

上官侯愈加感到为难,这主要源于王颢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而实际上她是非常在乎这份工作的,况且已经很适应这份工作。

“她们跟你说移交的事了吗?”上官侯问。

“没什么可交的,两个吃饭的碗口交给你就是了。”

“她们跟领导汇报了,请求你把那些硬关系介绍一些给她们。”

王颢笑了,说:“我哪有什么硬关系呀,要说硬也就是你了。”

上官侯也笑了。

“你是我最硬的关系!不过,我可不敢拉您这位年轻的党员下水。”

上官侯笑着搔搔头,又扶了扶眼镜,仍没摆脱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在这里还有什么事需要办吗?”

“我看没有了。”王颢想也没想地说。

“对了,你得把临时工作证交上来。”

王颢从手袋里取出工作证,交给上官侯。“嗯,还有这个。”她又从腰间摘下bp机,“物归原主。”

上官侯接过来,揪亮上面的键,睨着王颢,问:“有它是不是方便多了。”

“那还用说。”

“拿去吧,归你了。”上官侯把bp机还给王颢,说,“以后我找你还方便点。”

“这怎么好意思……”

“公家的,我报失就是了,你甭管了。”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看见阿芳扒着门框在朝这里窥,俗里俗气地说:“恋恋不舍啦?”

谁也没曾想上官侯会一下子唬下脸来,斥道:“你少嘴巴竖着长,当心我没好听的!”

王颢也没料到上官侯会翻脸,她还是头一次看见上官侯的脸色,惊呆。

“哟哟,几天没见,长脾气啦!”魏婧出来,冲着上官侯飞媚眼。

上官侯粗着嗓门说:“离杀人不远了!”

“我这可是刚生完孩子头一天来上班,你别把我吓出毛病来!”魏婧百般捏拿着说:“您对我们部门的大力支持我是感恩不尽,我们打算在北海渔村设个局,一是酬谢您,二是给王小姐送行……”

“晚了,已经有人请她了!”上官侯冷着脸子说。

王颢喝成满脸通红,晃出雅克西的小门脸。上官侯站到路中间拦住一辆出租轿车,扶着王颢上去。

路上,车没行出多远王颢就吐了一世界。司机要停车,上官侯一股劲地对司机赔笑脸,显然他自己也憋不住要吐出来了。

车开到王颢家门口,上官侯扶着她下车。王颢不用他扶,推开他,自己朝楼里走。上官侯一直目送她下楼梯。才转身回到车里。上了车又下来,多付给司机一百元钱。他实在难以忍受车里又羶又酸的呕味儿,宁可去挤公共汽车。

王颢站在自己家门口,倚墙憩了一会儿,听见出租车开走,掏出钥匙,捅了几下,才捅进锁眼里。

由于两间居室的门都关着,所以走廊里昏暗一团。

猫跳出来,喵一声,眼睛像两盏绿莹莹的灯泡照向门口。

王颢关上门,摸黑朝自己住的房间里走,尽管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但神志还算清醒。她听见母親房间传来的动静,放轻了脚步,试着转动了转动门上的把柄;门从里面锁着。从门板后传来席梦思的吱嘎声,母親在小声而急促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但她凭感觉,门后不止一个人。她这样想着,脑门上的筋在嘭嘭地跳,抡起脚来照准门狠狠踢去,咚地一声。

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依旧是那般宁静,散发着她居住留下的气息。她一头栽在床上,觉得整个人都在随同着血脉而奔腾,急剧收缩的心脏令她难以喘息。半睡半醒间,听见母親房间的门响了一下,似乎是母親来到她的房间里。她一动不动地脸朝下趴着。

“你喝酒了?”母親小声地问。

她不回答,趴在那儿,感觉到母親的手伸到她太阳穴处摸了摸。她心想扭过头去不理她,却没有这样做。母親在唠叨:“吐了,你要不要杯水漱漱口?”

“你少烦我!”她从牙缝儿里迸出这句话。

母親埋怨了一声,离开。一会儿,转回来,抓起她一只手,塞进来杯子。

她手一抡,杯子打翻在地。

“你干什么你!”母親的气愤里带着谨慎。

“我让你少烦我,听见没?!”

她趴在那里不看母親,却能听见母親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母親找来簸箕,蹲下身,把打碎的杯子一片片捡到簸箕里。一定是有一个人来到房间门口,被母親挡了回去,掩上门。母親收拾完,用拖布擦干净地上,再次回来。

她们保持着沉默。

后来,母親说:“你听我说小颢,我来了个同事,是专门给你介绍工作来的,你不能这样没礼貌。”

“是吗?”王颢坐起来。

“你看看你吐成这个样子,还不快换换衣裳。”

“你是说给我介绍工作?那叫我看看。”王颢不等母親表示,一骨碌蹦下床,直奔胡小缄住的房间。

“你干吗?”胡小缄扯住女儿,“人家头次来,你注意点,把衣裳脱了!”

“是吗?”王颢冷不丁甩掉母親,闯进隔壁。

马镜开坐在隔壁沙发里,听着胡小缄在对话,隔一会儿,就抬起手理一理几绺疏发;他尽量使自己平静,像一个头次来到这里的规矩客人。大概是刚才与胡小缄厮磨的缘故,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痛。

他想点一支烟,使自己彻底放松。烟ǒ刁到嘴上,手碰到小火车又跳回来,暗暗为这个玩具没在此刻发出那一声尖叫而庆幸。这时,他听见隔壁突然传来杯子落地打碎的声音,心一下子揪起,打算看看发生什么事,被胡小缄拦住。他回到这边,更加感到紧张,他一直听胡小缄念叨有这么个厉害女儿,却总没见过面,这一回——他感到自己真是倒霉,胡小缄算来算去算到白天女儿上班家里没人,把他给约了来,他前脚进门,她女儿后脚就到了。——他想今天是再也躲不过去了,只好认识认识这个叫“王颢”的女孩儿了。正想着,门被撞开,闯进来的女人头发披散,衣襟沾着酒渍,刹白一张脸上透着难以琢磨的哂笑。

胡小缄跟进来,见两个人僵持着,忙上前解围说:“这就是我要跟你介绍的马叔叔。”

马镜开处于王颢的敌视,慌乱中摸出烟来请王颢抽。王颢也不客气,接过烟凑到小火车跟前抽着,把烟雾喷向马镜开。

火车长汽笛还在没完没了地拉响,王颢奚落道:“这就对了,我一直纳闷火车开来开去,火车司机怎么老没见着?”

马镜开窘迫地笑笑,看着胡小缄。

胡小缄从中斡旋:“这孩子喝多了,不许跟你马叔叔开这种玩笑。”

“马叔叔?”王颢翘起二郎腿,故意做出不恭的样子说,“马叔叔除了从马厩门走,有时候也跳马厩窗户吧?”

马镜开闻言,再无勇气坐下去,起身道:“对不起,你们聊吧,我得走了。”

“别走呀,我媽说你还要给我介绍工作呢。”

“改日吧,”马镜开对王颢说,又对胡小缄,“我今天还有事,先告辞一步。我会尽力帮忙的。”

说着,往外走。

“慢着!”胡小缄这里已经气得嘴chún哆嗦,脸上不是颜色,拦住往外走的马镜开,跳到女儿面前,斥道:“这是在哪灌下了驴尿,回家来撒酒疯!我告诉你,要想撒酒疯外边撒去!别在家里!”

王颢掐灭烟,站起来,不急不火地说:“哟,发这么大火为谁呀?我不就是称赞他几句吗,用词不当还不行吗?马叔叔,我没文化,向您道歉了。”说着就弯腰,马镜开以为她要施礼,忙不迭说:“没关系。”同时躬身相礼,却不料对方弯腰的同时转过身,将腚朝他蹶起。

这一回真的把胡小缄惹急了,抡起拳头打过去,骂着:“你给我从这里出去!”

王颢接住打来的拳头,使胡小缄动弹不得,面对面拉下脸来,冲着胡小缄也冲着马镜开怒斥:“滚出去的不该是我!你别忘了这房子的产权!是部队分给我爸爸的房子!你敢当着我爸爸的面跟他说这句话吗?”

说着,跑回自己屋里,捧出父親的遗像,摆到橱上,让像片冲着那两个人。

“爸爸生前光明磊落,死了心明眼亮!你们俩这一对狗男女在这个家里干的好事是躲不过他的眼睛的!你说我喝醉了?不错,我是醉了,可他没醉!你们有胆量,有什么话就跟他说!看你们能说得出口吗?”

王颢说着揪住胡小缄衣服往遗像跟前去。胡小缄用力一挣,咝啦,衣服扯开个口子,她发疯一样冲出门去,抄起拖布棍杀回来,照着王颢脑袋劈头盖脸乱打,嘴里骂道:“小丫头片子翅膀[yìng]了你?忘了关在里边的日子了?回家倒欺负起来老娘来了,别忘了是老娘把你弄出来的!我打,打死……”马镜开从后边抱住胡小缄,去夺拖布棍,胡小缄早失去理智,乱抡中打碎了马镜开鼻梁上的眼镜,马镜开一脸碎玻璃碴子,也不松手,死死把住胡小缄往外拖,胡小缄死活不肯退出,扒住门框原地跳脚,嚎哭着:“松开我!你听听她怎么骂我?!你松开,我今天不活了,我倒要教训教训这个丫头片子……你不是对着干吗?你听好,房证写的是你爸的名字,没错,可他死了,我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继承这两间房子呢!滚?不定谁滚……”

马镜开渐渐抱不住张牙舞爪的胡小缄,他用身体把胡小缄挤到墙上,频频向王颢使眼色,示意她赶快躲开,不要再打下去。

王颢冷眼看着胡小缄和马镜开,鼻孔里哼了一声,走过来。马镜开认为她要走过去,让开道。王颢走到马镜开身旁,从他兜里摸出香烟,ǒ刁在嘴上,将烟盒放回马镜开兜里,坐进沙发,在小火车汽笛声里抽着烟,仿佛倒要看看胡小缄能折腾到什么程度。

胡小缄在一直不停地掰马镜开的手,用牙齿咬。马镜开至死不松,他不再指望王颢来结束这场战斗,试图将胡小缄拖出房间。

胡小缄怒发冲天,两眼凸努,脚底下跺得咚咚响,叫:“你还甭看着不顺眼,我还明告诉你了,我跟他,从今往后就是两口子了!你爸怎着?我对得起他,他活着我也敢这么跟他说,我没干对不起他的事!婚姻自由,你管得着吗?有本事你也结婚呀!”

“你就少说两句吧……”马镜开劝阻说。

“我干吗?她怎么说我的,你听见?”

“说这些话干什么,又解决不了问题。”

“你让她说。”王颢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抽着烟。

“你有本事你也结婚呀,谁要你?”胡小缄鄙视着女儿。

王颢扭开头,不去看胡小缄。

窗口黑鸦鸦挤满了偷看人的脸,这些人蹲矮了身子,几乎是以一种屙屎的姿势在看热闹。

王颢冲到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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