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 第2章

作者: 崔京生8,458】字 目 录

味。

“它是你养的吗?”

“从同事那里抱来的。”胡小缄打开冰箱,取出宠物罐头,倒入盘子里喂猫。猫趴在地上不抬头地吃。

“你要不要洗洗?”胡小缄问。

“我住在哪一间?”王颢停下问。

“老地方。”胡小缄掸着手推开正对走廊的屋门,打开灯。

王颢看见那根贴墙悠蕩的灯绳,当年她与姥姥合住在这间屋子,父母住朝阳的较大一间。姥姥有个习惯,睡觉前总爱灯绳系到床头,以便半夜不用下床伸手就能打开灯。姥姥是在她服刑的第二年去逝的,她没能看见姥姥的遗容。屋内,仍是昔日摆设,只不过被精心打扫过,蕴含了主人一番心意。

“小颢。”王颢回头,看见母親脸上的凄婉,语调也变了,“过来。”

王颢跟随着母親,走进朝阳的大房间。蓦地,看见柜橱上供的水果和干点,父親年轻时的照片镶在黑色相框内,不禁愕然失色。

“你都看见了。”胡小缄面朝窗户,背对她说。

“怎么回事?”王颢声音一下子变低钝。胡小缄转过身,看见女儿脸上出人意料地镇定。

“坐吧。”胡小缄说。

“我就站着听!”女儿眼圈红了,目光犀利。

“那好。部队领导通知我的时候,你爸尸体已经运回国,他们说死因是车祸。当时我全蒙了。后来开了追悼会,也是在部队礼堂里开的,在追悼会上我见了你爸最后一面,他经过整容,样子很可怕……”胡小缄说着,哭起来,唏嘘声使她的描述听不清楚,“火化前,他们问我还有什么要求,我就谈了你的情况,他们答应尽量想办法。后来就接到通知,让我去公安局一趟,当时我很纳闷,噢对了,不是公安局,叫安全局,我总爱把它们搞混。我去了,他们的领导告诉我,法院已经答应了我的要求,提前放你。当时还有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态度都出奇地好。当时我很怀疑,为什么单凭一个死者他们变得这么宽容。问他们,他们不说。后来,跟你爸一起的同事说走了嘴,才知道你爸在国外做着秘密工作,他们劝我别瞎费劲打听了,像他这样死的每年都有,还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泪水在顺着王颢的脸颊流淌,她像木头一样戳在那里,看着照片上的父親。

胡小缄上前,慾安慰女儿,被女儿抬手挡开。她陪着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走出房间,靠在厨房门口饮泣。猫过来,贴在她腿上蹭来蹭去,喵喵叫个不停。后来,她听见背后“砰”地一声,转过身,女儿站着的地方已经空了。她去推女儿房间的门,门被锁上。

“小颢!小颢!”她叫,耳朵贴在门上听里边的动静。

猛地,转过身奔出屋子,蹬上楼阶,顾不上气喘吁吁趴在地上,从地下室窗口俯视。无奈窗户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人停下,朝这里看。

她爬起来,一边掸着一边往地下室走,心里却不再那么紧张,默默祈祷着,事情总算有个平安的开头……

整整一宿,胡小缄将自己屋的门敞开,沙发搬到正对门口坐在上边,亮着灯,睁大眼睛,这样女儿有任何动静都逃不脱她的监视。这中间她不知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发现猫偎在怀里,天已经蒙蒙亮。她蹑手蹑足到女儿门口,推了推,门仍锁着。她洗了一把脸,开始准备早餐。

冰箱里堆满了食物,一些包着保鲜纸的熟食本来是为昨天饭桌上准备的,她把它们取出来。这时,她想起应该给医院打个电话,看来今天是不能上班了。她走向电话机,手伸向话筒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吓了她一跳。

“喂?”她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

“喂,猜猜我是谁呀?”对方是个男人,故意捏细嗓子,“猜猜我是哪一个呀?”

“你好。”她说,朝门口瞥去。

对方笑了,恢复成原本声音,说:“你好,女儿接到了?”

“嗯。”

“一路平安?”

“嗯。”

“那件事情告诉她了?”

“嗯。”

“她怎么样?闹了吗?”

“没。”

“你们在干什么呢?”

“她在休息。”胡小缄朝后退了退,看着女儿屋的门。

“我想你……”

“我也是。”

“真想现在到你那里,抱着你。”

“你不能来,咱们说好的。”

“我知道,我不过是这样想,我不会去的你放心,我只不过想你想得挺不住了……”

“但你最好小心谨慎,最好连电话也别打,我会打电话给你的。最好别惹她,等过了这一阵我会想办法安排。”

“你用不着担心我,我不过是很想你。”

“才几天呀!”

“可我觉得很长很长很长,我不愿意在这边,不愿在地狱里呆着,我想回到天堂,对对对差点忘了,你把我放在床下的那双拖鞋收起来,别被她看见,还有晾的短褲背心,麻烦你了。”

“早收起来了。”

“你怎么了,她不是在睡觉吗?”

“我很困,不愿讲话。”

“好吧,”对方叹息,“不打扰你了,快去睡一会儿吧!”

“嗯。”

“吻我一下好吗?”

胡小缄对着话筒,那一声“咂”送到噘起的嘴chún上,突然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儿,吓得呆住。

“喂,喂喂,喂……”对方在叫,声音清清楚楚。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里的,神色镇静,看着这里,说:

“媽,给我找一块黑布。”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射着居民区,与居民区一墙之隔的农贸自由市场里人头攒动,上空飘绕着烤羊肉串的烟雾。

胡小缄母女穿过集市,走过一段路,远远可以看见派出所小楼所在地,临街的窗口罩着拇指粗钢筋防护网。

在派出所门口,一位胡子拉碴的老警察盘问了她们。

胡小缄带着女儿找到户籍科,科室迎门挡着一道柜台,隔着柜台能看见玻璃柜里排满本管区户籍登记簿。靠墙的长椅子上,坐等着几个来办事的人,呆愣在那儿。胡小缄踮起脚尖,探头看见柜台里坐着三个办公的警察。警察发现突然冒出柜台的半张脸,一齐朝这里看,他们中的两个正在下围棋,棋盘上填满了子儿,两个警察抱着棋子罐,绞尽脑汁的样子,只瞥了这边一眼,又闷头下,他们的缄默衬托出柜台前打电话的警察一声声近似争辩的嗓门儿:“干吗?你他媽想干吗?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油送两千公升汽油票也行,怎么着都行,反正得给解决了,要不甭想放人!我就这么个条件,没什么可商量的!你告诉他!”打电话的警察涨红了脸,脖子上筋在跳,稀疏头发上油汪汪的,说话时不停地用圆珠笔在台历上画出一串串莫名其妙的符号;他抬起脸看看胡小缄,胡小缄立刻冲这边笑笑,刚要开口说话,被对方抢在先:“下去下去!吃饱撑的?”

“我没说你,我这儿忙着呢,跟走马灯似的!”红脸胖警继续对着电话嚷,胡小缄回头看看女儿。王颢已经排在等候的队伍后面,坐在长椅子上,瞅着这里。

她走过去,挨着女儿坐下。

冬日的斜阳穿过窗口,一部分被柜台遮挡,剩余部分越过头顶打在墙壁。她们这些人缩在隂影里等着。

“喂,你好呀孙总,没钓鱼去?我在报上看见您怎么着还钓鱼协会的理事了?别别,您瞧您说的,您是干吗的?咱们是干吗的?别别,别,您听我说,不是那么回事,您听我说呀!别别先听我说,不是我不给他面子,这件事本来不该归我们管,是治安科逮的人,但咱们不是欠着情呢吗?所长托我递话也是所里头头的意思,他孩子犯的是持刀抢劫罪,把人家给捅了,被害家属现在还盯住我们不依不饶呢!人?在医院抢救呢?所以说呢,如果法院受理了,他孩子最起码也得去蹲十年八年的,这还得瞧受害者抢救的情况。对,对呀,七刀,两刀在胸口,弹簧刀,在我们这里呢,就是不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我跟他说他还认为我是蒙他讹他呢,我跟您说,如果没咱们这一层,他他媽倒是想,他再通路子也他媽白搭,这就是赶到这个点儿上了,非他不可,让你说我要他几桶汽油,他又是管这个的,然后放他孩子回家,不过分吧?对不对?就是啊,您跟他陈述陈述一下利害关系,别他媽不知深浅小麻花劲儿劲儿地。当然,他要真想大义灭親,咱们也没什么话可说,咱们还得佩服他,不过他那个长途汽车站长也就当到头了,我这是圈儿里人大实话,您说对不?”

“甭跟他啰嗦,啰嗦什么呀?”下棋中的一个人说。

“就是,挂了挂了!”另一个也说,“烦不烦呀你,管它有油没油呢,没油更好,全都呆着。”

“什么您说?哟——喂,亏您说得出口咱们还用得着来这个吗?您放心,有我的就有您的,再说了,咱不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整顿社会治安,保障社会安定团结吗?”

坐在长椅子上等候的人们始终一言不发,耐心地等待着,偶尔眼神相遇,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恹闷情绪。胡小缄不停地关注女儿,王颢却似很有耐心地样子,靠在椅子背,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不是我跟您发牢騒,事实就这么个情况,以前情况您也了解,咱们所一有紧急情况都是自行车,要么11路,四个轮子的车都是给犯人预备的。这不是分局更换车吗,要不咱们也捞不着这辆老爷吉普,没错,就是那辆,哪儿他媽叫车呀,一二档根本挂不上,刹车只能当减速器使,是呀,这咱们还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劲讨来的,总比没有强,要命的是它属于报废车,没户口呀,没户口也就没有油,一直是两辆车的油三辆喝,牌子也是轮流拆,前几天一辆被局里调去外地执行任务了,家里就剩下它了,就是呀!要不是没辙,咱们也不至于这么干,说句好听的,这就是逼良为娼……”

“你还有完没完了,好像你是领导似的!”下棋中的一个说。

“少打岔,好不容易铆上,刚有点谱儿!”打电话的捂住话筒小声说。

“等油到手就把那孩子送法院,看他还拿不拿搪!”

“喂,周主任吗?对,是我,我跟你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上午你们站长的孩子在饭店里把人给捅了,对,拿刀桶的,没死,也差不离了,现在人关在我们这里呢,对,上午十点多钟吧,饭店保卫部门报案到所里……喂,喂喂,具体情况我都跟老孙谈了,他都知道了,你问他吧,我们有这么个想法……”

王颢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看了看左右,站起来。

“干什么去?”胡小缄问。

“出去遛遛。”王颢说着往外走。

胡小缄看了一眼手表,扯住王颢说:“你再等等,他们让你一到家就来报到。”

“遛遛再回来。”王颢说。

“你让她去走走吧,早呢。”排队等的中间一个说。

胡小缄对排在身后的人叮嘱了一句,跟出门。

室外一派嘈杂,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们来到街面,王颢看着车水马龙,说:“看来他们挺困难的。”

“谁?”胡小缄不知道女儿指的是谁。

“派出所呗,还有谁。”

她们一边说,已经走到街上人群里,胡小缄叮嘱说:“咱们还是别走远了,透透风就回去吧。”

王颢也不回头,脸上浮过一缕讥笑。

“你用不着这样跟我。”胡小缄掸掉女儿背后靠的尘土,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想吃它。”

她们正好走到烤白薯摊子前,汽油桶改制的烤炉上摞着热腾腾的烤白薯,炉子后站的婦女拍打着黑糊糊的手套,问:“真正红瓤栗子味赛白糖,来一块吧?”

胡小缄动手把烤熟的白薯逐个捏了一遍,挑了两块抽巴软乎的,交了钱。

“你可真行!”那婦女把弄乱的烤白薯重新摞起来,说。

王颢托着白薯,在烤湖的表皮抠开个口子,稀稀溜溜地吃起来,转眼,手里只剩下一张白薯皮,鼻子尖脸上粘得到处都是浆糊。

“没个吃像!”胡小缄送过来手绢。

“在里边就想着这一口!”

王颢瞪着眼睛做着努力下咽的动作。偶然间,她停住,几个青年人正在水果摊上挤来挤去,其中两个并拢身体挡住背后的视线,另一个女的借助掩护非常利索地用刀片划开前边老太太挎包,她眸光一亮,差点叫出声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几步,接着她停下,目送着这几个青年人消失在人流。

“怎么了?”胡小缄看着呆立在马路沿儿上的女儿。

“没,没什么。”

“你看见什么了?”胡小缄站到女儿身旁,顺着女儿望的方向寻找。

这时,水果摊那里爆发出尖叫,人群一下子拥挤过去。

“走吧咱们。”

“你一定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不信你没看见,是不是看见小偷了?”

王颢不回答,朝来路上走。胡小缄跟上几步,又回过头,那一声声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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